魔王都市

作者：ロケット商会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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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很清楚魔王尼尔嘉拉有多么可怕。

任职的人类牧场遭到炸毁，就连居住的村庄都被焚烧殆尽。当他发现自己失去工作和住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身为兽牙属的卡达尔·顿卫克因此走投无路，只好前往大都市求职。

这是他仅剩的一条路。现在早就已经不是能靠人类牧场这门生意过活的时代。因为提倡与人类共融的魔王尼尔嘉拉开始逐一扫荡反抗势力躲藏的据点，卡达尔曾居住的村庄就是其中之一。

史上最凶狠、最残暴的「绝对魔王」──这就是魔王尼尔嘉拉的称号。所有魔族都被迫在服从或死亡之间二选一。

当然了，卡达尔选择服从。

（反正我早就厌倦走私奴隶这种恶劣的生意了。）

那大约是发生在七、八年前的事──他的目的地是魔王建立的城市，也就是魔族与人类的共存特区，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它是人类与魔族结束漫长战争的和平象征。

这座城市看似充满了迈向繁荣的捷径。

（我一定要闯出名堂，成为大人物。）

一开始先从基层做起也没关系。卡达尔在老家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男人。他是人类牧场的保镳，有着兽牙属特有的好体力，在使用魔法的战斗中不曾输给任何人。到了魔王都市也一定能爬上高位。

──卡达尔现在真想杀了曾经这么想的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我好蠢。）

到头来，自己只能在魔王都市的小巷里，落得被狠狠摔向墙壁的下场。岂止如此，身体甚至有一半陷进了碎裂的墙壁中。

（我会死。）

卡达尔在冲击之中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全身都感受到沉重的疼痛。骨头也断了。即使兽牙属擅长运算治疗肉体的魔法，他也已经到了极限。体内的魔力变得相当稀薄。

自己为何受到这样的对待，答案非常简单。因为自己太弱了。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背叛了组织。

「唉，我就是想不通。告诉我吧，卡达尔……」

一道非常忧郁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正俯视着自己。对方是穿着白色西装的魔族，右侧额头长着一根小小的红角。由此可见他是净血属，卡达尔当然也知道他的名字。他叫作赫里尼洛，是卡达尔的大哥，也就是顶头上司。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更聪明一点。」

赫里尼洛轻声细语地问道，同时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卡达尔。因为他知道如此缓慢的步伐可以制造恐惧。

「为什么要放走『商品』？为什么要背叛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你知道上头会怎么逼我吗？你说话啊。再说──」

赫里尼洛一边发问，一边弹响手指。

「你都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与此同时，卡达尔的大腿感觉到一阵疼痛。有某种东西刺中了自己。剧痛让卡达尔的喉咙发出惨叫。

「咿咿！」

是魔法。只要是魔族，就能借着魔力侵蚀世界的感觉而得知这一点。赫里尼洛运算了某种魔法。卡达尔一时只能理解这件事，反射性地抱住疼痛的脚。刺中大腿的东西是类似红色箭矢的结晶体。

非独立型攻性诅咒傀儡──这种魔法很常见，但能在说话的同时以这种速度生成的人并不多。这是赫里尼洛很擅长打斗的证据。

「你叫个屁啊，卡达尔……这样也算回答吗？嗯？」

赫里尼洛用阴郁的眼神窥视卡达尔的脸。

「别以为下个迷宫就能了事。你应该作好觉悟了吧？」

所谓的迷宫就位在这座魔王都市地底下，是魔王尼尔嘉拉居住的城堡。

因为迷宫实在太巨大，主人不在的此刻，谁也无法掌握其全貌。被迫从事强制劳动，进入迷宫寻找并带回沉睡在里头的财宝，就俗称「下迷宫」或是「迷宫苦力」。

深入迷宫的人通称探索者。以魔族处理纠纷的方式而言，大约是距离最惨下场仅有两步之遥的待遇。

「说话啊。你做事之前应该有考虑过后果吧？为什么要让我没面子？我当初收留你这个笨蛋是错误的决定吗？」

「这件事……」

道歉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卡达尔咬紧完整的獠牙，勉强忍住了。

「这件事，错的应该是你吧……大哥……」

「啊啊？」

「买卖人类是不对的。在这座魔王都市，不可以把人类当作『商品』。」

卡达尔避免直视赫里尼洛的眼睛，这么说道。

「魔王陛下不会原谅这种事……我们不能对老百姓出手……这是规定。」

赫里尼洛所说的「商品」就是人类。专供器官买卖，或是血液买卖的人类。

「这样很不好，大哥。把染上毒瘾的人类小孩低价贱卖，拿来还债……嘿嘿，再怎么说都太不讲道义了。没错……等到魔王陛下回来，你就会……」

卡达尔如此笑着逞强的同时，腹部感受到一阵冲击。自己被踢了一脚。这连魔法都不是。

「魔王陛下早就不在了啦。」

赫里尼洛冷笑着咒骂。

「他都已经消失五年了，什么道义啊。那种东西能卖钱吗？嗯？」

卡达尔无法回答。魔王已经不在了。或许真是如此。他建立了这座魔王都市，作为魔族与人类的共存特区，却已经失踪五年。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我还以为你更聪明一点，是我错了──所以，你给我听好。」

赫里尼洛稍微压低声音。

「都是你的错，卡达尔。」

「咦？」

「我说，你放走的那个人类小鬼会被杀，都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之中藏着某种优越感。卡达尔张开嘴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活着的人类能卖到比较好的价钱。不过，总是有必要杀鸡儆猴嘛。」

赫里尼洛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以自己的行为为傲。

「尸体也不是找不到买主。我卖给不死属的家伙了。因为是小鬼头的尸体，所以被杀价不少。这样还不如卖给炼金术师──」

卡达尔没有听到最后，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马上运算魔法。卡达尔使劲搔抓大腿，伤口便几乎在同时痊愈。虚拟灵药协定麻痹了疼痛，迅速修复损伤。身体已经可以行动。

然后，卡达尔跃向赫里尼洛。

「吼噜！」

目标是颈部。瞄准并撕裂对手的颈部是唯一的方法。卡达尔用装甲结界矩阵覆盖了兽爪与獠牙的表面。这是他最擅长的魔法，就连铁板也能咬碎。

（竟然随便靠近我，你太小看我了，赫里尼洛……！）

别想在这个距离下胜过兽牙属的爆发力。

卡达尔抓住赫里尼洛的肩膀，用獠牙对准脖子──简单得甚至令他傻眼──不过就在下一个瞬间，卡达尔感觉到的不是赫里尼洛的血腥味。

而是剧痛。

「受不了，好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蛋。像你这样的家伙，多到我都嫌烦了。」

有鲜血从口中涌出。经过强化的獠牙断了。

然后是一阵冲击。身体的某处遭到殴打，似乎是头部。回过神来，卡达尔再次仰望赫里尼洛。这次是以尸体般倒在地面上的姿势。

「你以为一个擅长打架的乡下流氓，在这座城市混得下去吗？」

赫里尼洛歪起头。

血液从他的颈部滴落，在空中凝固，变得像是带有荆棘的茎。那恐怕是攻性结界过滤器的一种，属于常驻型的防御魔法。

净血属会以血液为媒介来生成魔法。卡达尔也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强度足以粉碎獠牙或兽爪──对方与自己的魔法实力竟有这么大的差别。在魔族之间，魔法的强弱就等于地位的高低。

「你已经没救了。不过，在那之前──」

赫里尼洛的手指抓住卡达尔的狼耳朵。

「你要把欠我的人情还清。」

卡达尔不是透过鼓膜，而是透过大脑听见一阵刺耳的声音──他有这种错觉。他晚了一刻才察觉自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耳朵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哦，叫得好。在魔王都市要怎么算帐，你这不是很懂吗？嗯？」

赫里尼洛把耳朵扔到一旁。

「我得让其他人知道，反抗会有什么下场。你给我叫得卖力点，让大街上的人也听得见。接着要拔爪子吗？刚才把我的西装抓破的那对蠢爪子──」

忽然间，赫里尼洛的话语中断了。卡达尔察觉异状，转头一看。赫里尼洛的脸正面向旁边。通往大街的巷子里有什么人吗？

有个驼着背的人──应该是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大衣，慢吞吞地走着。

朝这里前进。

「给我站住。你是谁啊？」

彷佛有一阵风吹来。云层因此流动，月光于是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

「喂……该不会是人类吧？嗯？」

赫里尼洛的声音中带有轻蔑之意。区分人类与魔族是很简单的事。身体某处长着「角」的是魔族，没有就是人类。也有人会以「无角猴」这种歧视性用语来称呼他们。

正因为有「角」，魔族才能使用魔力来运算魔法。若办不到这一点，就跟会说话的野生动物没有两样。这便是魔族的认知。

「现在我还能放过你，人类。给我滚，否则我杀了你。」

「没有啦……我从刚才就在旁边听，你这样说谎不太好吧……」

灰衣男子答道。

「你要人家尽量惨叫，可是大街上明明就有你的手下在把风。如果有麻烦的家伙靠近，他们会负责警告你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睡着了，甚至混合着一点呵欠。

「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嘴巴上说得很威风，其实很害怕被大街上的别人听见。」

「你是怎样啊。」

赫里尼洛明显感到焦躁。这是当然的，卡达尔也能理解。

在魔王都市，「被看扁」是相当致命的一件事。遭受侮辱就必须雪耻，否则将会沦为受人压榨的一方。至少在魔族之间是如此。

「区区人类还敢多管闲事。你是骑士吗？」

「没错，你猜对了，我是骑士。」

那样的职业确实存在。在这座魔王都市，骑士隶属于人类方的治安维护组织。狮子与三颗星星组成的图案是他们的象征。灰色大衣的领口有刻着该图案的徽章。

「尼尔嘉·泰德派出骑士局四课，代理主任。好歹算是啦……」

「谁管你是什么，麻烦死了。如果只是巡逻就快给我滚。」

赫里尼洛做出驱赶蚊虫般的手势。

「反正你也没有搜索票吧。听好了，我是『月红会』第十七顺位的赫里尼洛·古斯帕斯。要是对我出手，你也会很麻烦──」

「看吧，又来了……动不动就搬出组织的名字，想要吓唬对手。」

「你──」

「我如果想避免麻烦就不会来这里了。毕竟你派了六个部下看守这条巷子。」

「……你把街上的那些人……」

到了这个时候，赫里尼洛好像才终于察觉异状。一开始就该问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会以意外死亡来处理。还是说，假装成随机杀人比较好呢……」

这个男人说这话是认真的吗？卡达尔渐渐开始觉得眼前的男人就像个来路不明的怪物。赫里尼洛的脸色也变了。额头的角开始发光，血液从指尖滴落。

「你是在挑衅我们──挑衅『月红会』吗？嗯？你疯了不成？」

「这个嘛……谁知道呢……你怎么想？」

灰衣男子露出难以捉摸的模糊笑容，同时从大衣内侧抽出某种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小相当于手掌的普通圆盘。银色的圆盘中央有洞，造型相当原始。东方也有类似的投掷武器。

（精灵兵装？行不通的。那只不过是超小型的护身用武器吧……！）

卡达尔知道那个物体是什么。

精灵兵装是人类所使用的武器。内部封有液化的精灵，能够模拟魔法的运算。这是专为没有角的人类所设计的武器。

「少瞧不起人了，无角猴！」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刚才看过你的手法了，赫里尼洛·古斯帕斯。你擅长的招式是非独立型攻性诅咒傀儡。」

赫里尼洛弹响手指的同时，灰衣男子丢出了圆盘。

以投掷而言，他的动作看起来相当随兴。飞行的圆盘震动了空气。液态精灵一旦运算魔法，便发出啪的一个干燥的爆裂声。那是精灵引起的放电现象。

（没用的。）

卡达尔这么想。

人类打造的精灵兵装这种武器，基本上无法胜过魔族的魔法。因为人类与魔族的魔力浓度相差太多了。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都是魔族获胜。

「去死啦。」

赫里尼洛这么说着弹响手指，血液便从手腕溢出，在空中冒泡，化为无数箭矢。一部分的血液同时形成保护赫里尼洛的盾牌。诅咒傀儡与结界过滤器同时运算。

人类的稀薄魔力无法抵挡诅咒傀儡，也不可能贯穿结界过滤器。灰衣男子会被打成蜂窝而死。因为预见那样的未来，卡达尔皱起眉头，赫里尼洛则露出笑容──然后，赫里尼洛笑着跪了下来。

「呜、唔呃！」

赫里尼洛发出奇怪的叫声。他的侧腹部裂开，鲜血从中涌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卡达尔只能勉强看见空中的无数红色箭头在一瞬之间全部粉碎。甚至连盾牌也碎了，使赫里尼洛受到伤害。

不过，他是怎么办到的？

「啊、咿！」

赫里尼洛试图按压腹部，发出惨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血液不断从他的腹部流出。那些血变成荆棘的形状，然后马上爆炸性地膨胀。血液化为数不清的利刃，狠狠撕裂了赫里尼洛自己的腹部肌肉与内脏。

「叫得好惨，真令人心痛……不过，你自己不也说过吗？这就是魔王都市算帐的方式吧？跟你的做法一样……」

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灰衣男子用有些同情的眼神俯视着赫里尼洛。

「如果你想用魔法治好伤势，我劝你不要。那样治不好，而且只会让你更痛苦。」

圆盘再次回到灰衣男子的手上，就像小鸟或蝴蝶之类的生物。

由此可见，那应该是独立型攻性诅咒追踪器。俗称「使魔」。那是灰衣男子使用的魔法吗？世界上还有手段能破坏魔族所生成的魔法？而且，赫里尼洛的伤口无法愈合。这究竟是──

「你这家伙……！」

赫里尼洛试图抵抗。他用颤抖的手指捞起流淌的鲜血，运算魔法。这次是一把长枪。他握住长枪，掷向灰衣男子──的前一刻，颜面受到一记重击。

灰衣男子的脚尖踢碎了他的鼻骨，使他的后脑杓撞上背后的墙壁。

「呃噗！」

赫里尼洛发出溺水般的叫声，翻起白眼。

「抱歉啦，赫里尼洛。」

灰衣男子扭动手腕，用看不见轨迹的速度再次投掷圆盘。

放电的爆裂声响起的同时，赫里尼洛的头部连角一起被击碎。他倒地的前一刻，不知是否有发出些微的呻吟。血液飞溅到地面上。

接着是一阵寂静。卡达尔只看见灰衣男子吐出白色的气息。

然后他朝卡达尔回过头来。

「……好了，剩下的你。」

灰衣男子走过来，一脚踏进卡达尔的耳朵掉进的血泊之中。

「如何？你的伤很重，想得救吗？」

「我不行了。我已经没有魔力，可以治疗伤势……」

「那还真糟糕。可是，如果有方法能救你呢？」

灰衣男子蹲下来，看着卡达尔的脸。他还是一脸想睡的表情，而且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怎么样？如果你真的想得救，我可以救你。」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卡达尔这么心想，感到恼火。

「你怎么可能救得了我……你是什么人？医生吗？」

「不是，但我有方法。」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我能得救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相对地，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答应什么？如果我……对你说谎，违背承诺呢？」

「那就太不讲道义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

说出「道义」这个词汇的时候，灰衣男子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那眼神十分冰冷且认真，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卡达尔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带有这种眼神的男人。不，那是不可能的。这家伙是人类。照理来说，他跟魔王陛下一点也不像。

「答应我，卡达尔·顿卫克。我会救你，代价是你要把命交给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在想什么？做出这种荒唐的事，你疯了吗？」

「我吗？简单来说，我是──」

灰衣男子笑了，笑得非常不祥。

「迟早会成为魔王的男人。」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卡达尔再次这么想。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一、荣光桥弑王案 1

自己刚才好像作了一场梦。

而且是小时候的梦。那是自己还生活在小巷里，充满霉味、泥味与血腥味的昔日记忆。梦里的场景是「棺材街」的荒废街道。那个时候的生活随时都有饿死的危险，没什么好的回忆。

竟然会想起那段时间的事。

（我完全睡着了，睡得很熟。）

奇德·马洛按着眉心打呵欠。围在脖子上的锈红色围巾松脱了。一切都是因为这几天的睡眠不足──还有这辆奇妙的交通工具。

（地船是吧。）

这是人类的发明品，大约半年前才实用化。它就像是一种没有船帆的小型船只，可以在地面上行驶。用「没有马和车轮的马车」来形容或许比较贴切。船身的动力槽里面封有纯化的液态精灵，能以滑行的方式在路面前进。

奇德认为这是和平时代的交通工具。

正因为人类与魔族签订了和平条约，才能打造出这样的船。它可以说是在人类与魔族的交流之下诞生的技术。目前的个人持有者并不多，这艘地船也是派出骑士局用于市内巡逻的公家财产，但应该在不久的未来就能进入量产阶段。

奇德认为，这种名叫地船的交通工具搭起来实在太舒适了。坐在后座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所以他才会忍不住睡着。

「……前辈，奇德前辈？」

有声音传了过来。奇德慢慢唤醒自己的意识──周围的噪音渐渐回到耳里。

「前辈！我们已经到了！」

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唉，真的已经到了。拜托你，快点醒来吧。」

这时奇德才终于睁开眼睛。一个年轻男子正回头看着自己。他留着一头红发，穿着有很多铆钉的花俏夹克。他的名字──现在叫作「水桶」。

他原本跟奇德同样隶属于派出骑士局四课，属于正式的课员。直到去年为止。可是因为再三闯祸加上素行不良而经历一连串的降职，最后终于被贬为「打扫用具」了。因此，现在大家都叫他水桶。

「前辈，你有在听吗？」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所以水桶，你再小声一点……」

奇德再次打了个呵欠，从椅背上坐起身来，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

「话说回来……我们该不会已经到了吧？」

「什么该不会！我们早就到了啦。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叫你，你就是不醒来。」

听着这个男人的吵闹声音，奇德望向窗外。

巨大的钢铁车站就在眼前。这里是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的中央车站。

其建筑物简直能以庄严来形容。构造就像是以一座漆黑的塔为中心，在周围增建堡垒。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座设施过去曾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宫殿。它是混沌都市之中最强的，受到魔王的魔法所保护的建筑物，正好有资格作为中央车站。

不论是人类还是魔族的领域，都会有装甲列车沿着大陆纵贯轨道，从各个都市群来到这座车站。现在也有十节车厢的巨大装甲列车正挤在狭小的月台里。不时有锐利的电流窜向天际，发出干燥的声响。

奇德点点头。

「列车还在车站里。我还以为稍微迟到了……看来有准时赶上。」

「才怪咧，我们已经迟到三十多分钟了！」

「咦，有那么久吗？」

奇德望向车站的大时钟。现在的时间确实大幅超过了标准时刻的正午──也就是约定时间，太阳也高高挂在天上。就算隔着覆盖魔王都市的厚重云层，也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

「咦咦……迟到了这么久就表示……水桶，你又迷路了吗？」

「才没有咧！我们从局里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而且前辈你又一直不醒来。」

「因为我很想睡嘛，这也没办法。我从昨天开始就几乎没有睡……」

「那还不是因为前辈翘掉巡逻，玩了一整夜的关系！我都知道喔，你又跑去赌场了吧！下次也带我一起去嘛。」

「那可不行。你平常都没什么钱吧，每次一拿到薪水就马上花光光。」

「没有啦，我就是忍不住跑去有女生的店里玩嘛……魔王都市有好多可爱的魔族女孩，可以体验新鲜的感受……所以，请你借钱给我吧！前辈！」

「我绝对不要。因为你肯定还不出来。」

「才没有那回事咧！我也立下大功就可以了吧？比如说抓住在这附近游荡的小偷或抢匪，把他们痛揍一顿再拿张感谢状之类的！」

「你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别说拿感谢状了，甚至会减薪喔……」

如此凶暴的性格就是让他降职为水桶的原因之一。而且失礼的态度更是雪上加霜。身为前辈而必须负起连带责任的奇德实在觉得吃不消，但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大声斥责他。

「可是，你今天要绷紧神经喔，前辈。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连我们都要遭殃了！特别是总部今天派来的正规魔导骑士，好像是很大咖的超级菁英呢。」

「啊啊……总部的骑士阁下是吧。」

奇德等派出骑士所说的「总部」指的是称为「不灭工房」的司法机构。

人类联邦司法厅「不灭工房」──该组织过去曾打造出将魔王逼入绝境的「圣剑」，因此而得名。虽然派出骑士属于基层人员，但广义而言，奇德也在该组织的管辖之下。

换句话说，总部直接派遣的正规魔导骑士可以说是真正的骑士。他们的阶级比奇德这些接受外包业务的「派出骑士」还要高上许多。据说派遣正规魔导骑士来此的目的是侦办不久前发生在这座魔王都市的重大案件──「弑王案」。

「那位正规魔导骑士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怎么忘了啊。人家姓泰狄乌斯啦，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记得吗？那个勇者泰狄乌斯的女儿！感觉就像个大家闺秀！」

「啊啊，对对对。没事啦，我只是一时忘了……」

奇德懒洋洋地答道，深深靠向椅背。

虽然他对水桶那么说，但当然不可能忘记。

终结人类与魔族之战的勇者名叫温克里夫·泰狄乌斯。他在十年前凭着「圣剑」扫荡魔族大军，经历与魔王的最后决战，终于成功签订和平条约。虽然他已经过世，但他的事迹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传说。

总部派出继承勇者之血的正规魔导骑士，对奇德来说也是值得戒备的事。帝都的「不灭工房」究竟怀疑到什么程度？这次派遣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侦办「弑王案」吗？

奇德必须确定，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来调查自己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要负责迎接总部的大人物呢？水桶，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个嘛，应该是因为其他人都很忙吧。那个大案子让骑士一课和二课都全员出动了，三课则要接手他们的日常业务。只有我们没事做！不觉得很过分吗？」

「感觉确实有点像是在暗示我们派不上用场。」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吧……」

水桶摆出傻眼的表情，奇德则用一个大呵欠回应。

「算了，我们快点去接那位超级菁英搜查官吧。」

「呃，其实……好像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列车紧急停驶了。」

这里是魔王都市，麻烦事随时都在发生。列车紧急停驶这种事，大约每三天就会有一次。话虽如此，也不必偏偏发生在这种日子吧。

「好像还引起暴动了。因为列车不开吗？魔族只要找到任何一点理由就会大开杀戒呢……好恐怖……」

车站周围确实有魔族正在互相叫嚣。应该说，已经有人使用魔法展开斗争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彼此都想要尽量削减敌对组织的战力。

这种时候，吃亏的总是被卷入魔族斗争的人类。

「有死人吗？」

「人类大多都已经去避难了，不过大概有四、五个人来不及逃走。只能祈祷他们安息了。」

「……尸体没有被不死属带走吧？」

「那边不是还有肉屑掉在地上吗？根本没有人去捡。」

「既然这样就不用管了。」

奇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魔族与人类之间的武力并不对等。住在这座城市的人类都很清楚这一点，却仍然选择生活在人类与魔族的共存特区。

技术交流、随之而来的繁荣，以及深埋于地底下的迷宫财宝──跟这些东西比起来，就连金矿山都相形失色。这里有些成功的机会是在其他地方耗尽一生都无法抓住的。身为人类的他们就是以此为目标，才会移居到这里。

「我们都特地来接人了，真伤脑筋。」

奇德露出苦笑。

「一开始就碰上了麻烦事……那位搜查官在哪里呢？我们得在她被卷入骚动之前确保她的安全才行。」

奇德往地船的窗外望去，事情就发生在这个瞬间。

「咦？」

他发出这个声音一下意识地半张开嘴巴。

首先是闪光。银色的光芒窜向车站上空，还有精灵兵装的爆裂声响彻四周。

「刚才那是什么？」

水桶也从驾驶座探出头，观望窗外的情况。

不过，即使不特别去看，奇德也知道。那是人类使用精灵兵装的证据。魔族不必依赖道具也能使用魔法。精灵兵装是专为天生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类所设计的武器。

「看来不太妙。」

奇德小声低语。

空气产生了漩涡。接着是一阵地鸣。这次的现象不是精灵兵装引起的。借着类似轻微头痛的不适感，奇德能够加以判断。有魔族运算了魔法。这一连串的现象意味着什么，答案很简单──人类与魔族正基于某种理由而交战。

从这里可以看见有人正在车站的中央出入口互相对峙。两个人影──不过，奇德没有时间慢慢观察了。因为他感觉到震动。

「啊，这下糟糕了。」

来自车站的某种东西在地底下钻动，粉碎了地面。待在这里显然会遭受波及。魔力的侵蚀正在渐渐传染过来。速度很快。

奇德打开了地船的门。因为强风的吹拂，锈红色的围巾大幅飘起。

「水桶，你还是出来比较好。逃离这里，快点！」

「咦？啊，惨了，呜哇！」

经过一阵冲击，巨响与惨叫随之响起。

奇德从地船跳出来的一瞬间，船身被一条巨蛇般的物体卷起，他还看见无能为力的水桶被连人带船一起压扁的模样。水桶的脖子断了，上半身更被挤压变形。

不只如此，地船本身甚至喷出火来。封有人工精灵的动力槽猛然破裂，爆出火焰。奇德心想原来如此。封在地船之中的人工精灵一旦失控，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当初或许不该用和平时代的交通工具来形容它。

再晚一点，自己就要被卷入这场爆炸了──奇德感到背脊发凉。

「水桶，我不会忘记你的牺牲。我会写在用具的损坏报告里，申请修理费的……」

虽然来不及避难的水桶很令人同情，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刚才的魔法是半独立型攻性物质变形。）

破坏地船的是化为蛇形的土壤。它们会使地面隆起，执行将接触到的物体加以破坏的指令。从规模看来，这是魔族所使用的魔法。而且，态度相当自暴自弃。

（没办法了，来工作吧。）

虽然非做不可，内心却渐渐感到忧郁。因为奇德已经猜得到引起这场骚动的人是谁。对方是随身携带精灵兵装，而且有能力使用的人类。实力强得足以促使魔族反击。

换句话说，他即将迎接的正规魔导骑士肯定引起了什么麻烦。

◆

赶到车站的奇德看见的是更令人忧郁的景象。

「站住，不准动！」

尖锐的声音响起。

一名少女──几乎可以如此形容的年轻女子单手握着一把剑，自然垂放下来。

那是精灵兵装。现在人类的兵器可以说是全都被精灵兵装淘汰了。她手上的剑应该是卡夫＆凯姆公司的新型。带着蓝白色光芒的刀刃上刻着双头鸵鸟的标志，从这里就看得出来。

「到此为止了。把双手放到头上，别想再使用魔法。」

她一面警告，一面缓缓走下车站的阶梯。

这个女人的眼神异常锐利。除此之外就跟水桶所说的一样，可以冠上「大家闺秀」的称号。甚至连穿在身上的蓝色制服都显得格格不入。不过，银色的秀发与金色的眼眸──明确地代表着结束人魔大战的勇者泰狄乌斯之血。

奇德也从照片见过她的长相。她正是奇德专程来迎接的人。

「我是『不灭工房』正规魔导骑士──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她规规矩矩地主动报上名号。对象当然不是奇德，而是阶梯下方的人。

奥尔塞莉莎在只剩几阶的地方停下脚步，举剑指向眼前的男人。

「我有权介入发生在这座城市，而且有人类受害的犯罪行为。不要作无谓的抵抗。」

虽然她的口气很坚决，对方的回应却非常单纯。

「少给我满嘴屁话。啊啊？区区的无角猴，不要太嚣张了！」

阶梯下方的男人以地鸣般的声音怒吼。他的体格相当高大。虽然身体被连帽外套遮盖，从侧脸却能看出树木般的角质。

（──是魔族。树王属吗？）

树王属是拥有植物般肉体的魔族。一般而言，他们在魔族中具有相对温和──终究只是相对温和──的性格。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相当激动。

「真是歧视性的发言。」

奥尔塞莉莎面不改色。虽然她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但可能是因为长相太过端正了，甚至带着一点冷酷的气息。

「注意你的言行，这可能会影响法庭上的心证。」

「法庭你个头啦。」

树王属破口大骂，顺便用拳头敲击地面。力道强得几乎要敲出裂痕。

「竟敢突然找我的碴！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没有自觉吗？下车的时候，你在验票闸门插队。」

「……啊啊？」

「而且当时，你还把一位高龄女士推开，害得她跌倒。所幸她没有受伤，但你竟然还从跌倒的女士那里偷走了钱包。」

奥尔塞莉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

「你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吧？听说那个钱包是她的孙女送给她的礼物。上面有波士可儿船长的刺绣。」

「那是什么啊。」

「那是贩售一般日用品的波士可公司的吉祥物。造型就像一只融化的企鹅。以上的陈述没有错吧？」

「我哪知道！钱包早就已经还给她了！」

树王属男子嗤之以鼻。当然了，他一点也没有反省的迹象。

（嗯，我想也是。）

奇德这么心想。

这就是魔族的作风。许多魔族都认为针对人类的偷窃行为根本不算是犯罪。即使是人类与魔族已经签订和平条约的现在，这样的观念依然根深柢固。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相反地，对于自己人则善加保护。这就是魔族的「普遍」价值观。

「把偷来的东西还给对方是理所当然的吧。」

奥尔塞莉莎的声调中带着明显的愤怒。

「你必须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价。而且或许还有其余罪状。因此，为了调查，现在我动用自己的权限使列车停驶。如果你不立刻配合，恐怕会让交通设施受到更大的影响。我想避免这种情况。」

「你在想什么啊？」

树王属男子好像也对此感到惊讶，于是半张开嘴巴。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办案规定。我必须尽速追查其余罪状。」

「……你根本疯了。」

树王属烦躁地咂嘴，奇德也有同感。

（是啊……说得对。她真的很疯。）

根据骑士的办案规定，其余罪状必须尽速追查。机动搜查官有其权限与义务。不论是奇德等派出骑士还是正规魔导骑士，这一点都相同。

不过，有多少骑士会老实遵守这项规定呢？特别是在这座魔王都市，窃盗简直层出不穷。考虑到接下来的麻烦手续，正常的骑士根本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要求列车停驶。

「我说完了。请你乖乖就范。」

「谁会被你这种小鬼头抓住啊。」

「我不是小鬼头，我已经成年了！」

奥尔塞莉莎抬头挺胸，还稍微踮起脚尖──她是想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吗？

「是真的。我有身分证件可以证明我已经长大……证明我是一名成年人。不论外表的年龄如何，我在法律上已经成年了。」

一脸不悦地改正用词的态度，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树王属男子好像也抱着完全相同的感想，用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你说你是『不灭工房』的骑士吧。那里人手不足，连这种小鬼头都能录取吗？」

「……竟敢再说一次……我不是小孩子！刚才那番话又让你的心证恶化了。」

「我看你好像搞不清楚状况，死小孩。」

树王属这么低声威吓她。

「像人类这种无角猴！竟敢对我出手，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我可是『常磐会』的戴文！『伏叶』戴文！」

他的双手双脚逐渐延长，从指尖与脚尖长出一个个小小的花苞。这是树王属的其中一个特征。他们会以「花粉」为媒介来使用魔法。

换句话说，他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我们『常磐会』还没完蛋，所以才要累积资金。就算要扒人类的钱或是闯空门，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我们只能努力过着在泥沼里挣扎的生活。」

树王属──自称「伏叶」戴文的男人得意地说道。

「偷老太太的钱是很丢脸没错。可是啊，不管有多丢脸都要脚踏实地，谦虚地累积成果。这就是『常磐会』的骄傲。」

（像他这种人，真的很常见……）

奇德感到头痛。

许多来自乡下的魔族都对拼命在泥沼中挣扎的丢脸模样抱有一定程度的敬意。这种价值观本身，人类也能够理解──只不过，他们的行事作风有着严重的问题。

对他们来说，所谓「丢脸地活着」，意思就是不惜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做出窃盗或施暴之类的行为也要活下去。他们认为这就叫作「脚踏实地，在泥沼中挣扎求生」。「常磐会」特别重视这种价值观，并称之为「谦虚」的美德。

（就是因为这样，这座城市才无药可救。）

魔王尼尔嘉拉过去曾经提倡称为美德的概念，现在却受到决定性的曲解。七个会高声宣扬已经彻底扭曲的美德，彷佛体现了这些价值观。

「老大死后，组织成了一盘散沙，毒品的生意也没了。不过，我们至少还有尊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的行为是犯罪，我要依法逮捕你。」

奥尔塞莉莎的态度实在太强硬了。奇德感觉到更加剧烈的头痛。

帝都派遣的正规魔导骑士难道不了解这座城市的风气和权力关系吗？事情一旦演变成这种状况，这个名叫戴文的男人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魔族只要被看扁就完了，特别是在这座魔王都市。

「我有这个权力与义务。我是『不灭工房』的正规魔导骑士──嗯？不对。」

奥尔塞莉莎从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个看似小型收纳包的东西。收纳包上面绣着一只头戴大礼帽的企鹅，长相非常呆滞。那或许就是这个吉祥物的特色吧。她小声清了一下喉咙，把收纳包放回口袋。

「抱歉，我拿错了。这个才对。」

她接着秀出的东西是一本手册，上面印着仰望星空的狮子图案。

「基于人类与魔族的条约，请你乖乖就范。」

「少瞧不起人了！」

戴文吼叫的同时，双手双脚的花苞开始绽放，花粉随之蔓延，地面也震动起来。

地面开始隆起，使石砖随之裂开。土壤就像蠢蠢欲动的黑色大蛇，破坏着阶梯朝奥尔塞莉莎逼近。总共有四条蛇包围着她。奇德马上发现这就是刚才将自己搭乘的地船毁掉的魔法。

（攻性诅咒傀儡──虽然是半独立型，规模却很大。这家伙很会打架嘛。）

或许他以前曾经是军队的魔法兵。没想到这种等级的家伙会沦为抢匪。

（理由可想而知。）

起因是最近发生的案件。据说由于「常磐会」没落，许多树王属都失去归属而流落街头。

（所以，这个男人才会特别抗拒。）

不论如何，奇德往前跑了过去。他很清楚，接下来肯定没好事。车站的旅客们也同时放声尖叫，开始避难。不愧是魔王都市的居民，判断的速度很快。

「你用了魔法。」

奥尔塞莉莎笔直挥舞刀刃。

「基于治安维护总则，我将对你执行处分。昆金！」

啪叽一声，物体裂开般的爆裂声响起。闪光同时窜出。

那是精灵兵装的启动声。封入刀刃的液态精灵开始运算特定的魔法。精灵兵装跟魔族不同，只能运算单一魔法，威力也很弱。将它做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正是人类的强项。

──不过，奥尔塞莉莎使用的精灵兵装与奇德的认知有很大的差距。

它的速度很快，而且威力强大。发光的锁链从半空中出现，往四面八方散去。袭来的黑土触手全都被那些锁链缠绕住，在触碰到奥尔塞莉莎的前一刻便完全停止。

当然了，戴文也一样。他被发光锁链缠绕，当场倒地不起。而且是以双手被束缚的姿势。

「你这家伙！」

「到此为止了。」

奥尔塞莉莎横向挥舞刀刃，黑土触手便被锁链勒紧，然后崩解。

（真的假的？好厉害。）

奇德不禁赞叹。

以魔法而言，这应该属于封印保护协定的一种。接触到其他的魔法或生物，就会加以束缚。不过，其速度与强度竟然能超越魔族的攻性诅咒。这就是勇者之血的力量吗？还是说那是特别的精灵兵装呢？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而言，这可不太妙。

「我要限制你的自由。你等一下可以联络律师。」

「开什么玩笑……可恶！」

戴文的身体正在颤抖。除此之外，他恐怕什么也办不到。这个男人确实已经不构成威胁。单凭这个男人的话。

「你以为我们『常磐会』会怕区区的人类骑士吗？」

「原来如此，你隶属于『常磐会』啊。这样正好，我有话要问你们。请你先报上自己的姓名与住址，然后出示市民证。」

「跩什么……！」

戴文趴在地上怒骂。他的全身开始长出花苞，或许是想继续运算魔法。奥尔塞莉莎举起手中的剑。

「既然你想抵抗，那就没办法了。」

她作势挥舞刀刃。奇德知道她即将运算更加强大且暴力的魔法。

所以，情况相当危急。

「──啊、啊啊！慢着慢着！」

好险自己有及时跑过来。

奇德喘着气，介入奥尔塞莉莎与戴文之间。因为来不及减速，他差点往前扑倒，但总算是撑住了。刚才那副模样看起来恐怕相当滑稽。

即使如此，奇德仍然从大衣内侧抽出一枚圆盘，以瞬间的一个动作投掷出去。在旁人的眼里，应该只能看见一道银色的光从奇德的手边窜出。

「剑。」

奇德简短地如此低语。

同时，银色的圆盘在空中高速飞行，阻止了奥尔塞莉莎挥舞的剑。钢铁与钢铁互相碰撞，发出高亢的金属声。半空中爆出一阵特别强烈的放电现象。

「呃，你好……」

「什么？」

面对一脸疑惑的奥尔塞莉莎，奇德勉强挤出陪笑的表情。银色圆盘挡下奥尔塞莉莎的剑之后，旋转着回到奇德的手边。

「不好意思。很抱歉妨碍了你，不过请你高抬贵手吧。」

奥尔塞莉莎似乎对自己的剑被弹开的事情感到很惊讶。

「你是谁？」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啊，这位树王属大哥，很抱歉突然插手。」

奇德一面维持最友善的态度，一面把银色圆盘收进大衣里。

「吵架伤和气，大家有话好说嘛，对不对？这种时候还是和平解决问题吧。」

「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的行为可能构成妨碍公务。」

「呃，其实──」

奇德一瞬间回过头，看着戴文。他闭上单眼，轻轻摇了一下食指。这是一种暗号。对方一脸疑惑，但似乎看懂了。大概。应该吧。

奇德擅自这么认定，然后松开锈红色围巾，指着衣领上的徽章。

「我也在执行公务。上头吩咐我来接人，很抱歉我迟到了。」

狮子仰望三颗星星的徽章。传说存在于远古时代的这种虚构生物是代表「不灭工房」的标志。

「我是奇德·马洛，在派出骑士局四课担任代理主任一职。正规魔导骑士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阁下，欢迎你的来访。」

「哼！是吗？你就是向导啊。」

奥尔塞莉莎摆出更加严厉的表情，挺胸并稍微踮起脚尖。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高。应该是因为奇德即使驼背，依然能低头俯视她的关系吧。

「感谢你特地来迎接，但我也正在执行公务。我必须逮捕这名魔族。」

「呃……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这样太鲁莽了。」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办不到？你想说我看起来很不可靠吗？」

奥尔塞莉莎闻言皱起眉头。从她这个反应看来，平常或许很常有人对她这么说──说她像「小孩子」。

「我的外表确实不像成年人，但如果你怀疑我执行勤务的能力，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这家伙是『常磐会』的一员。」

她应该听得懂吧──奇德这么想。

「你也知道吧？『常磐会』是掌控魔王都市的七大组织之一。」

魔王都市原本是魔王尼尔嘉拉统治的魔族首都。

虽然人类与魔族谈和以后，这里成了共存特区，但魔王本人已经失踪了五年。过了这么久，自然会有人想挑战空缺的魔王之位。

有人自称魔王的私生子，有人自称魔王的徒弟，甚至还有人宣称自己就是魔王转世──总而言之，他们都主张「自己才是魔王的正统继承者」。这些魔族共有七名，现在俗称「僭主七王」，而且各自坐拥派系──也就是自己的「会」。

「常磐会」便是其中之一。

不，应该说「曾是」其中之一。最近，他们从魔王的继承之争中遭到淘汰，原因是他们首领的死亡。

「『常磐会』的老大死后，组织内陷入一片混乱。以势力而言当然是比较衰弱，但也因此变得更危险。」

「危险？那又如何？」

「如果贸然出手，人类与魔族就会再次爆发战争。首先要掌握明确的证据，跟『常磐会』好好谈判，否则是很难逮捕他的。」

「不需要什么证据，他是现行犯。我目击了犯罪过程。」

「问题不在这里。呃，就算是现行犯，这种时候也要谨慎一点。」

「你是要我忽视法律吗？要我放过该逮捕的对象？」

没错，你很清楚嘛──奇德差点这么脱口而出，但勉强忍住了。

「这座城市的情况有点复杂，你明白吧？」

奇德将苦笑替换成陪笑。看起来应该勉勉强强有那个样子。

「我们在这座城市努力工作，为的就是不让人类和魔族之间产生决定性的裂痕。能不能请你看在我们的份上，放过他一马呢？毕竟，他都把偷来的东西还给人家了。」

「办不到。」

奥尔塞莉莎断然拒绝。她挥了一下单手拿着的剑，往奇德靠近一步。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她仰望着奇德。

「那样就无法伸张正义了。」

这句话让奇德一瞬间感受到刀刃抵着喉咙的紧张感。原来如此，这名少女似乎真的是勇者的女儿。奇德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伸张正义，是吗？」

「没错，伸张法定的正义。不论面临什么样的困难，都必须有人随时伸张，证明正义确实存在。我要在这里逮捕那个魔族。」

奥尔塞莉莎推开奇德。以那副娇小又纤细的体型而言，力道颇强。奇德甚至因此踉跄。

（我本来就不是对肌肉有自信的类型，不过……）

即使如此，她的力气也令人有些惊讶。这也是源自于勇者之血吗？而且她抢在树王属运算魔法之前就反应过来的爆发力也很惊人。

但是，奥尔塞莉莎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奇德推开之后，不禁连连眨眼。

「那个魔族呢？」

「呃……不知道耶？」

奇德转过身，歪头说道。原本被发光锁链束缚的戴文已经不见踪影。相对地，现场只剩下树枝般的手臂。

（他看懂了呢。）

晃动食指两次的手势代表了「快逃」。在魔王都市的黑社会，有几种类似的暗号。戴文似乎回应了这个暗号。他趁着奇德制造的空档，成功逃走了。只要切除一条手臂，锁链也会相对松脱。而且树王属的四肢即使有缺损，也不必花费太多时间就能长回来。

只不过，他似乎没有完全接受这个安排。地面上留有抓痕。这是代表「对调解有所不满」的暗号。这样也好，因为能当作交易的筹码。对于现在完全潜伏于地下的「常磐会」余党，保留交涉的窗口是很重要的。

「……他逃离昆金的『锁链』了吗？」

昆金似乎是这把剑型精灵兵装的产品名称。奇德也没有听过。它应该是在帝都开发出来的最新型吧。

「我要发出通缉令。我可没有忘了那张脸，一定要让他接受惩罚。」

「不不不，在那之前，还有比抓住小混混更重要的工作吧。像是──」

奇德看着奥尔塞莉莎的眼睛，试探她的反应。

「弑王案之类的。」

「当然了，我会破案。不过，我也不会忽视发生在眼前的犯罪行为。所以我会尽快发出通缉令。你懂了吧！」

奥尔塞莉莎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奇德。

「给我记住了。要是你下次再妨碍我，我会处分你。我有权这么做。」

「是，你说得对。」

「你好像不太服气？」

「没有那回事，毕竟我们要追查的案子非常棘手嘛。我们就好好合作，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吧，泰狄乌斯阁下。」

「不要那样叫我。我不喜欢被称呼姓氏，叫我奥尔塞莉莎就好。」

不知为何，奥尔塞莉莎一瞬间不悦地皱起眉头。也许她对姓氏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奇德这么想。她是勇者泰狄乌斯的女儿，继承着十年前终结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并促使双方和解的真英雄之血。这个名号可能对她造成了某种负担。

「是我失礼了，奥尔塞莉莎阁下。那么，请让我重新欢迎你来到魔王都市。」

奇德尽全力摆出最友善的笑容。

「我将代表尼尔嘉·泰德派出骑士局，为这起重大案件提供最大限度的协助──」

「不必打招呼了。时间宝贵。」

奥尔塞莉莎这时才终于将剑收起来。一瞬间，封入刀刃的液态精灵看似不太高兴，使刀刃随之震动。

「通知列车重新行驶之后，立刻展开搜查。」

「了解。那么，我先带你到我们的搜查总部吧。」

「也没有那个必要。我要先勘验案发现场。」

奥尔塞莉莎断然说道。

「带我到荣光桥，我要看看僭主七王之一遇害的现场。那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没错。对于这番发言，奇德也不得不点头。那正是目前让这座城市陷入混乱的最大问题。

「我们准备了不少搜查资料──啊，请等一下。」

奥尔塞莉莎早已迈出步伐，奇德也只好追上去。

（真是个性急的孩子。）

不过，这样或许正好。这起案件对奇德来说也具有重要的意义。奥尔塞莉莎这种强势的态度或许会在调查过程中发挥非常强大的作用。

虽然失控的疑虑也同样很高，但总比见风转舵的骑士好多了。

（总得有人出来想想办法。）

奇德打从心底这么想。魔王尼尔嘉拉已经不在了。这座城市因为提倡扭曲美德的魔族而陷入混乱，无力反抗的人受到伤害，弱者更遭到压榨。

（我得采取行动。既然如此，这孩子能派上用场──前提是能好好掌控她。）

奇德回头往后看。那里有一艘面目全非的地船。

（至于水桶，只能把他留在这里了。）

他原本就不需要别人的担心。如果碰到这点程度的事就会死，他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关于荣光桥的「弑王案」，现在在魔王都市可说是无人不知。

继承魔王之位最被看好的僭主七王之一──主张自己从魔王尼尔嘉拉手中继承了全知王冠的「世界树」所罗门·勒塔·苏维尔德。在好几个会之中，他是成员数量最多的「常磐会」的首领。

也是能够预测未来的最强魔族之一。

他在荣光桥遭到「斩杀」的案件震撼了现在的魔王都市，引起前所未有的骚乱。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一、荣光桥弑王案 2

荣光桥位于魔王都市的西部。

它是魔王尼尔嘉拉征讨当时尚未归顺的西方魔族，凯旋归来的时候建造的桥梁，因此而得名。这座桥横跨了将魔王都市分为东西两岸的沙萨里斯河，通往富丽堂皇的魔王宫殿。

这些都是已知的情报。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已经事先记住这里的地图。魔王都市虽然广大，但除了地下迷宫之外，其全貌早已明朗。自己不可能迷路。从车站延伸出去的大街确实很拥挤，到处都有各种摊贩杂乱地排列着，相当难以走动，但对奥尔塞莉莎来说算不上什么障碍。

所以，自己其实不需要派出骑士来担任「向导」。要不是有「不灭工房」下达的正式指令，奥尔塞莉莎早就把他赶回去了。

「等等，请等我一下，正规魔导骑士阁下。」

这个男人一边摊开地图，一边慌张地这么说道。

以奥尔塞莉莎的标准而言，他看起来是个不太精明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大衣，加上铁锈般的深红色围巾。眼神好像很困，眼睛下面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向导」──派出骑士局四课的代理主任，名叫奇德·马洛。

「呃，因为路况相当壅塞，我们得绕远路……啊，不对。」

奇德翻转地图。

「我拿反了。哈哈，我到现在还是会在这座城市迷路。」

「你在嘻皮笑脸什么？」

奥尔塞莉莎瞪着奇德，表露自己的不悦。奥尔塞莉莎很厌恶这种轻浮的陪笑。因为这会让她想起记忆中的某个人物，也就是父亲。

「连地图都不会看的人为何敢自称向导？我实在无法理解。」

「不，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熟悉这座城市喔。对了，比如说……」

奇德张开双臂。

「比如说这附近的闹区。如果想知道哪家摊贩的东西很好吃，或是有什么推荐的伴手礼，问我就对了。」

「那些资讯对办案毫无帮助。」

「不不不，仔细了解当地民情总是比较好嘛。」

奇德紧跟在后。即使奥尔塞莉莎加快脚步，他似乎也不在意。

「你看，适合人类的摊贩在那附近。」

毕竟是以人类为客群，有一部分的摊贩弥漫着可口的香气。除此之外──其他的摊贩陈列着铁矿石般的石块、装着巨大蚱蜢的昆虫箱等等显然不适合人类食用的东西。奥尔塞莉莎努力不往那个方向看。

「那里不是有一种类似白骨的食物吗？那是尼尔嘉·泰德的特产点心『魔王肋骨』。老实说，味道不怎么样，但大家一说到魔王都市的伴手礼就会想到那个。」

据说魔王都市有各式各样的珍奇食物。所谓的特产点心到底是什么样的点心呢？奥尔塞莉莎压抑因为好奇心而差点移动的视线。这个举动肯定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小孩子。

「我不是来买点心的。」

「咦，可是你不饿吗？尼尔嘉烤肉怎么样？那是魔王也很爱的传统小吃喔。虽然我觉得应该是骗人的。」

奇德接着指向一家正在削着巨大肉块的摊贩。看来那应该是将烤肉连同洋葱与薯类一起夹在面包里食用的小吃。这类摊贩的招牌上都画着看似吉祥物的奇妙羊型生物。

奥尔塞莉莎的目光停在那个吉祥物上。单边眉毛动了一下。

「……依据我的判断，这件事可能在办案过程中发挥某种参考价值，因此我姑且向你提问，以防万一。」

「是吗？你的开场白好像有点长……」

「这样并不长，很普通。先不说这个，招牌上那个看起来像羊的生物是什么？」

「它叫作尼尔羊。你不知道吗？那是尼尔嘉三明治的吉祥物。每家店的造型都有一点细节上的不同，是不是很可爱？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确实很可爱……不，可爱是可爱，但是！」

奥尔塞莉莎努力加重自己的语气。

「我没空吃东西。现在是工作时间！你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吧？」

荣光桥那里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在四周围观。有两派人马在桥的中央互相叫嚣，成为众人围观的焦点。从这里可以看见一群披着深绿色外套的团体，和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团体正在桥的中央对峙。

两个团体之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氛围。

另外还有几名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类骑士远远望着双方，封锁了那座桥。就算没有他们，附近也停着好几艘看似是魔族驾驶而来的大型地船，其他人无法轻易靠近。

奥尔塞莉莎认为这幅景象只意味着一件事。

「那是魔族之间的斗争吗？」

「应该是。看起来像『常磐会』和『月红会』……」

奇德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注视着那两个团体。

「『常磐会』的处境非常不利，毕竟……老大被杀了，他们的会也濒临分裂。」

「你是说穿着绿色外套的那群人吗？」

「是的。『常磐会』虽然靠拿手的毒品交易赚了不少钱……但自从所罗门死后，大部分的毒品都不知去向。现在的情况变得有点像是在寻宝，如果找到藏有毒品的地方就能发大财了。而且市内的毒品流通也因为缺货而停滞……」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正为了毒品的藏匿地点而争吵吗？」

「谁知道呢？应该就快结束了，我们先观望情况吧。」

确实如奇德所说，身披绿色外套的团体──「常磐会」的人数远远不及对手。不知道是已经被除掉，还是一开始就很少，总之约有六人。他们被两倍以上的黑衣人团团包围。

「按照规定，骑士不能介入魔族之间的斗争。你肯定知道发生在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吧？」

奥尔塞莉莎当然也知道那起案件。当时有人类骑士介入魔族之间的大规模斗争。派出骑士局为了阻止斗争，出动了将近百名的骑士，结果却全数殉职。其中最精锐的机动一课──通称「铁雨」部队站上最前线，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活着归来，可以说是史上最惨烈的事件。

从此以后，除非危害到人类，否则骑士不会干涉魔族之间的斗争。这一条项目已经被追加至圣柜条约。

「所以简单来说，多管闲事也没有好处。」

魔族的斗争看起来已经几乎分出高下。被包围的「常磐会」成员明显丧失了战意。但是，穿着黑色西装的团体似乎想刻意拖延时间，以不使用魔法的方式殴打、折磨他们，简直就像在拷问对方。

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很恶劣。

「……够了，我们走。我要迅速勘验现场。」

「咦，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时间宝贵。介入魔族的斗争确实是违法的，但对方妨碍我们办案也一样违法。」

奥尔塞莉莎豪迈地踏出步伐。

「我不会介入斗争。现在开始勘验现场。」

「等等，那个，请等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那就没有问题了吧。」

「这种时候总得先打声招呼嘛。你看，不是有骑士正在包围现场吗？如果这时候外面的人擅自闯进去──」

「如果这是你的职务，就闭上嘴跟我来。」

奇德追了上来，但现在没空理他了。奥尔塞莉莎拨开人群往前走。

「不好意思，借过。」

「咦。」

「喂！做什么，别推我。」

「呃，呜哇，你是谁啊？」

「正规魔导骑士──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奥尔塞莉莎把手放到剑柄上，但当然没有拔剑。这把剑在「不灭工房」的开发名称叫作封锁拘束运算器昆金。

感觉到被这个动作激发的精灵气息，魔族们便立刻后退。这应该是他们的反射动作。来看热闹的人类虽然反应得比魔族慢一点，但也纷纷让路。结果，眼前出现了一条通往荣光桥的路。

（这样才对。）

奥尔塞莉莎用坚定的视线往前看。

（以信念展现决心，开拓道路──没错。）

自己跟父亲不同，跟勇者温克里夫·泰狄乌斯不同。奥尔塞莉莎快步前进。

不过，马上就有人挡住了去路。对方正是人类骑士。

「啊啊，等一下啦，这位小姐。」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眼前。蓝色制服与衣领的徽章代表了骑士的身分。对方想必是这座城市的派出骑士。他的五官就像岩石般有棱有角，脸上的伤痕特别醒目。一字形的伤痕横跨在鼻梁上。

他张开双臂，挡住奥尔塞莉莎的去路。

「现在这座桥禁止通行。你看也知道吧？魔族之间有纠纷，不要随便刺激他们。」

「我看得出来。不过，我才不管魔族有什么纠纷。」

奥尔塞莉莎用手指敲击剑柄的末端，秀出上面的印记。

剑柄末端镶着代表正规魔导骑士地位的「银眼」。即使在联邦，带有这种印记的精灵兵装持有者也不多。总人数还不到三百人。想成为正规魔导骑士就得挤进竞争如此激烈的窄门。

「我是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不灭工房』派遣我来到这里，负责侦办这起案件。我现在要开始勘验现场。」

「啊？啊啊，这样啊。你就是那个……勇者泰狄乌斯的女儿吗？」

「没错。请问你贵姓大名？」

「拿弗罗·柯夫尼，派出骑士局一课的主任副官。」

男人摆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用手指弹了一下胸前的徽章。

「很抱歉，正规魔导骑士阁下，能请你不要过度干涉吗？现在不是勘验现场的时候。目前被包围的那些穿着绿色外套的魔族──」

说着，柯夫尼用拇指指向背后，也就是在桥的中央遭到包围的团体。

「他们属于遇害的『世界树』所罗门的派系──『常磐会』的成员。另一方面，包围着他们的是『月红会』。他们从以前就互看不顺眼。」

「我不会介入斗争，只会以骑士的身分勘验现场。」

「其实问题就在这里。那两个会的成员都吵着要调查现场，他们好像对杀死所罗门的凶手很有兴趣。」

「他们没有那种权力。如果是『万魔会』就另当别论了。」

魔王都市的行政是由魔王授权的议会──「万魔会」负责处理。人类与魔族各自选出的议员会为双方的利益进行协调。其中也包含警察权的授予。

「哈！『万魔会』早就没在运作了啦。」

柯夫尼脸上的伤痕稍微扭曲了。奥尔塞莉莎晚了一刻才发现这就是他的笑法。

「魔王都失踪了，谁会听跟人类共同成立的议会说的话啊。现在的状况就是僭主七王的『会』擅自担起了维护治安的职责。对我们这些骑士来说，实在是让人很头痛。」

「既然如此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们主张的调查权根本没有法律依据。我会基于正式的资格，负责勘验现场。」

奥尔塞莉莎无视于柯夫尼张开的双臂，作势从他身旁钻过去。

「等一下，不要乱来啦！」

「你想妨碍我值勤吗？看来你好像还搞不清楚状况，柯夫尼主任副官。基于规定，我有权强制将你──」

「啊啊，慢着慢着慢着！请你先别冲动，奥尔塞莉莎阁下！」

有人强制介入再次将手放到剑柄上的奥尔塞莉莎与挑起单边眉毛的柯夫尼之间。他是奇德·马洛──用一张想睡的脸陪笑的男人。

「真抱歉，柯夫尼。奥尔塞莉莎阁下对这座城市还不熟悉，你能不能别跟她计较？」

「啊啊？怎么，奇德·马洛，是你啊。」

柯夫尼脸上的伤痕又稍微扭曲了。他用某种打量的眼神，交互看着奇德与奥尔塞莉莎。

「你该不会要负责替她带路吧？」

「正是如此。因为其他的课好像很忙，所以我们四课就雀屏中选了。」

「那还用说，你们根本是派出骑士局最闲的一群人。这次的工作是当这位大小姐的保姆吗？」

「……你说保姆？」

这个词汇触及了奥尔塞莉莎的逆鳞。自己没道理要受到这样的侮辱。因为自己已经获得正规魔导骑士的资格，不再是小孩子了。

「这座城市的人实在太失礼了！我才不小──我并不是小孩子！」

「是吗？可是你不管怎么看都像未成年啊。」

柯夫尼用喉咙发出声音。这应该也是他发出笑声的方式。这使得奥尔塞莉莎非常不悦，于是断然说道：

「是不是未成年都跟办案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咦，请等一下，真的吗？奥尔塞莉莎阁下，你未成年？」

「我就说没有关系了！」

奥尔塞莉莎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瞠目结舌的奇德。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一路上遇见的都是些失礼的人。

「以貌取人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根据『不灭工房』与联邦的规定，我已经是成人了。法律上是这样，所以就是这样！」

「是……？」

奇德用傻气的音调回应。这个态度也让奥尔塞莉莎不太高兴，但她决定不理会。

没错，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身为正规魔导骑士，拥有其权限与能力。况且还有应尽的义务。现在就是证明这一点的时候。

「总而言之，一定要勘验现场，没有例外！」

「我就说了，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应该要先安抚杀气腾腾的魔族吧。奇德！你来应付这个大小姐！」

「好，好好好，我了解了。总之只要能靠沟通解决就行了吧？」

奇德再次慌慌张张地介入两者之间。他的脸上露出半吊子的陪笑，窥探着柯夫尼与奥尔塞莉莎的脸色。

（我不喜欢他。）

奥尔塞莉莎这么想。对方这个态度让她想起某个人。某个总是在看别人脸色，时常嘻皮笑脸的人。

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虽然社会大众将奥尔塞莉莎的父亲誉为「勇者」，却不知道他真正的为人。那个促成魔族与人类和解的男人在奥尔塞莉莎的眼里，根本不是配得上英雄称号的人物。

「……不然这样吧，柯夫尼。就算魔族有意见，只要我们能说服对方就行了吧？如果人家愿意让步就万事解决了！怎么样？我说得对吧？」

「啊？你是认真的吗？」

柯夫尼摆出极度怀疑的表情。他脸上的伤痕扭曲得比先前还要严重。

「怎么可能，你是奇德耶。我才不要帮你收尸，别闹了。」

「什么？这个男人完全不受信任吗？」

「当然了，我们怎么可能相信他。」

奥尔塞莉莎露出傻眼的表情，柯夫尼便发出冷笑。

「大小姐，你还不了解他吧？他在负责打杂的骑士四课里是唯一的正规职员，也是最闲的家伙。他经常翘班，根本拿不到像样的工作，就算有工作也一定会搞砸。你十天前不是还为了抓小偷，不小心跌倒撞到头而昏过去吗？」

「……是十一天前。」

「是喔，反正都差不多啦。总之这家伙人称『废柴』奇德。」

「对我来说真是太不光彩了。那可不是骑士该有的称号。」

「取名的人可是局长啊。你就别抱怨了，虚心接受吧。连同届的我们都被你拖累，老是被别人看扁。」

「咦，说得太狠了吧……虽然比不上你这个一课的主力，但我也很努力啊。」

「在我看来，拿不出成果的努力根本算不上努力。」

听着两人的对话，奥尔塞莉莎渐渐明白，这个名叫奇德的男人似乎相当「不中用」。他在派出骑士之中的地位非常低，应该也没有多少实力。

（这么看来──）

奥尔塞莉莎得出结论。自己究竟有多么不被看好？既然上头刻意把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向导硬塞给自己，即使手段并不积极，也明显带有妨碍搜查的意图。

理由可想而知──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应该是对来自帝都的「外人」抱有戒心，担忧办案步调会被打乱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展现相应的实力，否则无法顺利获得搜查上的协助。

（好吧，正合我意。）

如果不能克服这种程度的状况，就无法接近自己的目标。继续坚持下去就对了。奥尔塞莉莎如此决定，握紧拳头的时候──

「……柯夫尼，你在做什么？」

忽然间，有声音从旁边传来。奥尔塞莉莎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对方是个留着红色短发的高挑女子──身高或许比奇德更高一点。她明显带着异于常人的气息。黑色的大衣有如丧服，眼神则让人联想到冰冷的钢铁。从她身上可以同时感受到尖锐与冷酷的特质。

她肯定也是派出骑士。肩膀上的狮子徽章象征着这个身分。

「说明一下。」

高挑女子这么说道。

「你们在吵什么？现在应该没那个时间吧。」

「不好意思，吉丽卡主任。」

说着，柯夫尼用伤脑筋的表情敬礼。

「这位是中央派来的大小姐──啊，不对，是正规魔导骑士阁下。她表示想勘验那起案件的现场，所以我郑重拒绝了她。」

「……这样啊。」

这位吉丽卡主任似乎是柯夫尼的上司。她用冰霜般的眼神望向奇德。

「奇德·马洛，你负责接待她？还是负责侦办这起案件？」

「啊，这……是的。」

奇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点尴尬地点头回应。他看起来明显是被吉丽卡的锐利目光给震慑了。

「两者都是。应该说这两份工作都是四课负责，而且四课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没关系。」

吉丽卡几乎想都没想，用一脸无聊的表情这么宣告。

「你们也可以自由勘验现场。」

「不不不！」

吉丽卡所说的话似乎让柯夫尼慌了起来。他以指尖用力顶着奇德的胸口。

「等一下啦主任。现在不是有魔族正在大吵吗？这种时候总不能让外人──」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允许。」

奥尔塞莉莎举起单手，立刻迈出步伐。必须避免继续浪费时间。

「我要开始勘验现场了。」

「啊！请等一下，奥尔塞莉莎阁下。我的工作是替你带路！」

「啧！」

奇德赶紧跟了上来，柯夫尼只是咂嘴。

「不管你们有什么下场，我们都不会帮忙的！」

正合我意──奥尔塞莉莎心想。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论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办到。奥尔塞莉莎想证明这一点。就在这座因扭曲的契约而生，人类与魔族共存的魔王都市。

走到桥的中央，立刻就能看见案发现场。黄黑相间的绳子围住了一部分的区域。

「就是这里吧。」

奥尔塞莉莎不理会绳子，在现场蹲下。

白色的粉笔画出了倒在地上的被害人轮廓。体型相当高大。他就是所罗门·勒塔·苏维尔德。

「哎呀──所罗门这个人好像是块头很大的魔族呢。」

奇德悠闲地发表感想。所罗门至少比奇德高出两颗头。

「我记得他好像是树王属吧？」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这种事你应该要知道吧。」

奥尔塞莉莎非常傻眼。奇德是当地的派出骑士，当然应该掌握这点资讯。

这个号称「世界树」的男人主张自己从魔王尼尔嘉拉手中继承了代表下一任魔王之位的王冠。据说他成立「常磐会」，主要透过违法药物买卖与食品批发作为维持势力的基础。理所当然地，他的部下以树王属居多。

根据传闻，所罗门的强处在于能感知遥远事物的千里眼──不只如此，他甚至能用独创的魔法来预测未来。那应该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占术搜寻演算法。他本身似乎主张这就是继承自魔王尼尔嘉拉的「全知王冠」的力量。

不论真伪为何，这名魔族的强大确实是无庸置疑的。

（然而，他的下场却是如此。）

一旦被杀，他就只不过是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等比例轮廓。据说他是以趴倒在地的状态被发现。

「关于所罗门的死因，好像是斩杀对吧。」

「咦？啊，是的。好像……是这样没错。」

奇德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奥尔塞莉莎提出的问题，于是翻起相当老旧的笔记本。

「估计死亡时间是，啊啊……我写在哪里来着……」

「是深夜到清晨这段时间。」

奥尔塞莉莎觉得麻烦，便代替奇德继续说了下去。

「从正面，一刀毙命。报告指出，左肩到腰部有很深的刀伤，而这就是致命伤。派出骑士局的验尸部门也有参与遗体的检验，应该没有伪装的疑虑。」

杀手恐怕是相当老练的剑士。这并不是普通的臂力办得到的事。不过，对方应该也不是单纯的剑士，否则不可能对付所罗门的预知能力。

「哦哦，好厉害。不愧是正规魔导骑士，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

「你在说什么？」

这番话让奥尔塞莉莎也傻眼了，不禁提高音量。

「这些只是事前搜查资料，你应该也看过了吧。不对，给我好好看完！」

「啊，是……那么，这会不会是随机杀人呢……」

「不，不太可能。所罗门应该本来就会随时提防暗杀。他没有带护卫就在深夜跑到这种地方游荡，实在令人费解。」

僭主七王之一会基于什么理由，独自一人走在这座桥上呢？

「况且，究竟要使用多么强大的魔法，才能以随机杀人的方式夺走所罗门的性命？他好歹也是僭主七王，应该会随时施展一定的防御结界吧。」

「是啊，这么说……确实没错……听说所罗门会使用能预知未来的魔法。」

名叫所罗门·勒塔·苏维尔德的魔族确实曾发下豪语，宣称自己能使用那样的魔法。即使预知未来的力量是夸大不实的说法，难道他没办法察觉接近的刺客，预防即将到来的攻击吗？

考虑到这一点，他如此轻易遭到攻击的事实只能以奇妙来形容。

应该来自所罗门的红黑色体液多得足以滴落到桥下。这就表示当时那一击相当强劲。奥尔塞莉莎的视线在地面上爬行。

「足迹很难辨识呢。」

「既然如此……要追踪看看吗？」

「你能追踪吗？」

「其实我很擅长这种事。应该说我的精灵兵装，你看……」

奇德从灰色大衣内侧抽出一个约手掌大小的圆盘。圆盘闪着银色的光泽，中央有一个洞。看起来就像个扁平的铁制甜甜圈──奥尔塞莉莎这么想。

「它能使用搜查专用的魔法。其中含有这方面的精灵。名字叫作弗洛纳吉……要找东西的话，这家伙能派上用场。」

奇德靠着扭动手腕的动作，将圆盘──名叫弗洛纳吉的精灵兵装往上抛。

「帮我找出杀死所罗门那家伙的足迹。」

弗洛纳吉发出微微爆裂般的干燥声响。这是精灵兵装特有的放电现象。它就这么飘浮着，在脚边滑行。

「哦，有反应就表示地上还留着足迹。」

弗洛纳吉一边飘浮，一边缓缓移动。只要凝神细看，确实能看出地上留着些微的污渍。路面有变色的痕迹。也有可能是血液。

「至少可以确定犯人逃走的时候是在地上移动。这样就可以排除会飞的魔族或是会潜水的魔族了吧？」

「这种魔法，是独立型占术探测追踪器吧。它能追踪到什么程度？」

「……直到足迹完全消失为止。有效范围不是无限大，五十步就差不多是极限了……奇怪，到这里就中断了？为什么足迹会突然──呜哇！」

碰的一声，奇德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眼前站着一个全身都像熊一样长着黑色体毛的男人。是兽牙属的魔族。他从刚才开始就率领着手下包围「常磐会」，对他们施加拷问式的暴力。

「你们在做什么？死猴子。」

熊型兽牙属一脸不悦地揪住奇德的衣领。

「我们正在忙，别给我擅自到处打探。」

「啊，你好。真不好意思。」

奇德举起单手，露出轻浮到有点窝囊的笑容。他毫无疑问是在陪笑。

「我们也有工作要做，很抱歉。」

「谁理你啊。」

熊型兽牙属抓着衣领的手更加用力，最后甚至把奇德整个人拎了起来。奇德就像猫一样，缩起背部。看在奥尔塞莉莎的眼里，他明显是在害怕。

「猴子给我滚一边去。你想跟那边的枯木有同样的下场吗？」

「我怎么敢呢？我们好好相处嘛。我说这位大哥，你们不是也在找杀了所罗门先生的犯人吗？反正我们有一样的目的，你就帮我一个忙──」

「……你在说什么软弱的话？给我让开！」

奥尔塞莉莎因为太过气愤不禁插嘴说道。奇德的态度与口气，不管怎么想都是在讨好对方。奥尔塞莉莎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请、请冷静一点！奥尔塞莉莎搜查官，有话好说啊！」

「啊啊？你──」

熊型兽牙属用低吼般的音调说道，把奇德扔到一旁。虽然奇德发出「呜呃」的哀号，但奥尔塞莉莎无暇顾及他。

「你就是那个勇者的女儿啊，泰狄乌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真亏你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熊型兽牙属稍微弯下腰，盯着奥尔塞莉莎的脸。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怒火。

「什么勇者，根本是肮脏的杀手。你知道那个混蛋杀了多少魔族吗？」

「你们对──对我父亲的个人情感跟这起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称他为父亲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或许有些微的动摇。奥尔塞莉莎对承认他是自己父亲的说法很排斥。但这也只不过是个人情感。奥尔塞莉莎努力压抑自己。

「不要妨碍我办案。你叫什么名字？」

「贝尔戈。『碎肝者』贝尔戈·欧布伦兹。『月红会』的第九顺位，『斧组』的组长。」

组长在魔族的社会中代表一个团体的领导者。魔族组成的「会」又细分为各个不同的部门。例如经营赌场的部门、销售发掘自迷宫的物品的部门──还有贩卖违法药物的部门、施加暴力的部门。

斧组应该是暴力相关的部门名称。如果这个名叫贝尔戈的熊型兽牙属是组长，就表示他是有一定地位的魔族。

「那么，就请你配合调查。」

奥尔塞莉莎一步也不打算退让，正面仰望着他，这么说道。

「基于圣柜条约订定的法律，我要求你配合。」

「法律？你刚才说法律吗？」

贝尔戈龇牙咧嘴。看似如此，但奥尔塞莉莎知道那只是表情的转变。至于究竟是嘲笑的表情还是威吓的一种，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座城市，力量才是法律。强者说了算。这不是废话吗？」

「既然如此，我会执行真正的法律。」

奥尔塞莉莎冷酷地宣告。她的手已经放在腰间昆金的剑柄上。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同事之中，有人称奥尔塞莉莎为「疯狗」。理由在于强硬的办案风格、过于洁癖的态度，以及对于职务的「异常投入」。不过，奥尔塞莉莎并不在乎。如果坚持依法行事会成为揶揄或侮辱的对象，那么错的就是这个社会。

没错，至少也要有一个人大声疾呼正确的事情本来就是正确的。奥尔塞莉莎如此相信。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正面瞪着贝尔戈。

「真是嚣张的猴子。因为你是勇者的女儿吗？你以为那个杀手的亡魂会保佑你吗？啊啊？」

「……这跟我父亲没有关系吧。」

奥尔塞莉莎感觉自己的脖子正在冒冷汗。不过，她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情绪，努力压抑着。

（我赢得了吗？不──非赢不可。）

如果对手只有这个名叫贝尔戈的魔族，自己应该能够击退。凭昆金的封印保护协定，除非对手是僭主七王的等级，否则面对魔族的魔法也不会败下阵来。它是经过锻炼的特殊精灵。

问题在于其他的魔族。

「月红会」的成员明显注视着这里。只要贝尔戈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发动攻击。人数大约有二十名。如果要同时对付他们所有人，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加强瞬间输出的昆金为了运算，会消耗大量的魔力。即使是魔力浓度远高于一般人的奥尔塞莉莎，长时间战斗也有困难。

但是，即使很困难，现在也不能退缩。这关系到她身为正规魔导骑士的原则。

所以奥尔塞莉莎坚定地宣告：

「让开，贝尔戈。我再说一次，你妨碍我办案了。」

「──哈哈哈哈哈！」

贝尔戈几乎是放声大笑。他笑着张开双臂，爪子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正在运算魔法。

「人类，而且还是勇者的女儿，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最怀疑的是谁嘛！」

奥尔塞莉莎知道攻击即将来临。对方正在运算的恐怕是自我强化的魔法。大概是神经传导加速器，以及装甲结界矩阵吧。接下来会爆发一场近战。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的剑柄。

不过，结果她并没有拔剑。

因为有慌慌张张的声音从贝尔戈背后传来。

「组长！贝尔戈大哥！」

看似其中一名部下的其他兽牙属这么大叫。

「情况不妙，我们的船出事了！」

「什么？」

随着贝尔戈回头的动作，奥尔塞莉莎也转移视线，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现场爆出轰的一个滑稽声响。巨大的火球飞越空中。

此刻正好有地船烧起来，随着一声巨响被炸飞。那是成群的兽牙属用来封锁这座桥的地船──而且不只一艘。爆炸不断延续，让地船接二连三地起火，其中还有些地船从桥上掉了下去。

「大……啊……大哥──！」

来不及从地船中逃出来的兽牙属连同毛皮一起被火焚身。比较聪明的人破坏了地船的门，跳进河里。但是这么做终究还是会被接着掉下来的地船压进水中，所以或许没有多大的差别。

「怎么回事？喂！搞什么！」

贝尔戈跑了过去，似乎已经无暇理会奥尔塞莉莎。

「发生什么事了！意外吗？是谁干的！」

「不清楚！后面的一艘地船突然喷出火来──」

魔族之间发生一阵严重的混乱。

「常磐会」的成员抓紧这个机会，纷纷逃走。成群的兽牙属已经没有余力阻挡他们的强行突破。人类骑士也开始采取行动。他们吹着警哨，朝这里跑了过来。刚才那名叫作柯夫尼的男人正在指挥骑士。

身为上司的吉丽卡主任只是用冰霜般的眼神，静静注视着这里。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为了掌握现在的状况，奥尔塞莉莎的注意力也分散了。肯定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太晚注意到他的气息。

「……趁现在，奥尔塞莉莎阁下。」

是奇德。听到他的声音，奥尔塞莉莎才终于注意到他。此刻拉扯着奥尔塞莉莎的肩膀的，是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

「发生了大爆炸，我们快撤退吧。应该是意外。如果用强烈的冲击破坏封有人工精灵的动力槽，陷入混乱的精灵就会做出那种事……哎呀，方便的文明利器还是很危险呢。」

奇德用懒洋洋的语调说明，同时快步走了起来。他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打了一个吐出白色气息的呵欠。

「现场的勘验应该已经够了，接下来要不要去看周遭区域的口头调查资料呢？回到局里就能查阅了。」

「等一下。」

奥尔塞莉莎有种异样感。情况不太对劲。

「你也太冷静了吧。」

奥尔塞莉莎瞪着奇德。他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这个看似总是睡不饱的男人，胆子有这么大吗？

（而且，刚才这家伙的眼神有一瞬间变了。）

那是带着某种不祥气息的眼神。虽然奥尔塞莉莎不认同没有根据的直觉，却仍然觉得那个眼神跟奇德先前表现出来的愚笨形象并不一致。

「……刚才的爆炸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咦？」

这么说着回过头的奇德眼里，已经没有那种不祥的气息了。

「不……当然没有关系，只是碰巧发生的意外啦。这么夸张的事──喔哇！你看那边！」

爆炸声再次响起。看来又有地船接连爆炸了。而且糟糕的是，其中一艘以很快的速度朝这里飞了过来。这等于是有一个木材与钢铁组成的巨大物体正在飞向这里。守在后方的骑士们不禁发出惊叫。

「惨了！」

奇德当场趴下，奥尔塞莉莎则毫不犹豫地拔出昆金。这个动作同时启动了精灵兵装。它迅速运算魔法。

「保护我们！」

刀刃放出发光的锁链，缠绕地船，然后顺势将它摔到地上。火焰与冲击引起一阵巨响，接着让地面出现裂痕。应该说──整座桥都开始出现了裂痕。

「桥要塌了！大家小心！」

有人这么喊道，或许是柯夫尼。实际上，十多艘地船的燃烧与爆炸，以及随之而来的人工精灵失控，渐渐对这座桥造成致命性的损坏。已经有几名魔族被崩塌波及，摔到桥下。这还算好的，甚至有兽牙属被爆炸吞噬而烧成一团火球。

现场响起凄厉的惨叫。以熊熊燃烧的身体向同伴寻求帮助的兽牙属迎来悲惨的下场。他被害怕火焰延烧到自己身上的同伴揍飞，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太迟了吗？）

奥尔塞莉莎用手触碰脚下的地面。使用昆金的锁链来修补桥身──不，恐怕行不通。

「我们快逃吧。」

另一方面，奇德的动作倒是很快。他拉起奥尔塞莉莎的手臂。

「荣光桥原本是观光胜地的说……这下没救了。不过，这种事偶尔会发生。」

「偶、偶尔？这种事……真的偶尔会发生吗！」

「应该说经常发生。特别是今年，犯罪率跟去年相比，增加了百分之五百。死亡人数是三倍。失踪人数更是十四倍。」

「治安也太差了吧……！」

这座城市果然处于非常糟糕的状态，正如「不灭工房」的担忧。如果不能立刻阻止情况恶化，共存特区恐怕将名存实亡。

「总而言之，不用再勘验现场了吧。毕竟物理上已经办不到了。」

「我还是觉得……你是不是异常冷静？」

「我哪有！不管怎么样，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吧。一课的人会帮忙善后的。要是再不快走──」

「──啊啊！没错，就是那家伙！」

某个兽牙属在崩塌的桥梁另一头怒吼。

「我有看到那个男人靠近！是他干的，那个灰色衣服的家伙！」

「奇德，对方应该是在说你吧。」

「这是误会！你看，已经到极限，桥要垮了。快跑！」

桥身开始逐渐崩塌。奥尔塞莉莎只好跟上奇德的脚步。他的动作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敏捷。但是，那副冷静的态度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是个怪异的男人。

「好吧。」

虽然不服气，奥尔塞莉莎也只能点头。

「这个地方确实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勘验了。只不过──我还要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哦！去哪里呢？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的观光导览就交给我吧。要去看魔王塔吗？还是龙之秘封庭园？」

「观光就不必了。请你带我去能用餐的地方。」

「咦，要吃饭吗？」

「没错。」奥尔塞莉莎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如果不这么做，下，句话很有可能会引来耻笑──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肚子饿了。」

「什么？」

「我说我肚子饿了！」

奥尔塞莉莎的口气变得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她会这样是有苦衷的。

「我需要食物，而且要尽快吃下大量的食物。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起严重的问题。」

奥尔塞莉莎无法压抑肚子的叫声。

「拜托你，我快撑不住了。」

◆

从荣光桥向北走约十分钟。

从大街转进曲折的小巷，就能抵达位于城市一角的餐馆。店名叫作「玛卡拉·姆普尔」，意思似乎是幸运之花。招牌使用了人域西式风格的文字。

店面给人整洁的印象，相当不赖。

不过，奥尔塞莉莎很在意躺在店门口的人类──不，是魔族。

这个看似鬼腕属的魔族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吗？奥尔塞莉莎低声抱怨：

「奇德，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咦？啊啊……不是路倒，就是在魔族斗争中死掉的人吧。」

奇德似乎是听奥尔塞莉莎提起，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魔族。这也就表示这种景象有多么随处可见。

「额头上有洞。他是被杀的，所以应该是斗争的关系。」

奇德用手指戳了一下鬼腕属的头。他的额头上确实有指尖大小的洞。

「偶尔会发生这种事。既然是魔族之间的纠纷，人类的骑士就不能介入，所以还是交给『万魔会』主办的葬仪委员会吧。他们下次巡逻的时候会回收──不死属增加太多也会造成困扰，所以这方面的业务都做得很确实。」

「这样啊……不过，你不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是在意这种事情就没完没了了。总之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吧。」

奇德一边说话，一边打开店门。装在门上的铃铛发出微微的声响。

这里似乎是人类经营的餐馆。显然是西方人的老板娘晒得黝黑，看起来相当年经。不过，能在这座魔王都市经营一家店，想必是颇有胆识的人。

证据就是她一看见奇德便露出凶狠的眼神，用单手拿着的汤勺前端指了过来。而且那根汤勺的把手部分还是带刺的锤子。

「我话先说在前头。不准你再赊帐了，奇德·马洛。」

她一开口就对客人这么说道。

「给我用现金付款。回去转告你们四课的那些窝囊废。下次敢再吃霸王餐，就轮到你们变成食材了。我说真的。」

「我知道啦。」

奇德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今天你不必担心，因为有从帝都来这里出差的正规魔导骑士阁下跟我一起来。」

「那就好。」

说完，老板娘轻轻哼了一声，粗鲁地把菜单放在两人坐着的餐桌上。

奇德似乎是个相当不受欢迎的客人。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才对这个男人的品行感到惊讶，既没有意义也没有好处。奥尔塞莉莎不放在心上，开始点餐。但是她几乎看不懂人域西方的文字，所以向奇德问了几个问题。

随着奥尔塞莉莎点的菜陆续上桌，他的眼睛瞪得愈来愈大。

「那个，奥尔塞莉莎阁下。」

「……听好了，你可能觉得我非常贪吃，但这是有原因的。为了避免误会，我要先声明。」

奥尔塞莉莎拿起碗公，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体内的魔力浓度是常人的十倍以上，所以也相对需要补充更多营养。」

烤巨鸟、带着紫色调的奇特浓汤、蒸薯类、莫名长着角的一大条煎鱼、用不明绞肉和豆子一起炒过的米饭、面包与起司、大量的沙拉、长有蹼的某种动物脚掌。

每一道料理都带着独特的香料气味。

「……因此，在运算魔法以后，我会需要如此大量的食物。我并不是单纯的贪吃鬼，请你搞清楚！」

「我没什么意见。话说，你竟然能吃得这么快。」

「在能吃的时候就要吃，能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能睡的时候就要睡。这都是前辈教给我的道理。」

「好一番名言。真是有趣的前辈呢。」

奥尔塞莉莎没有回应。有趣的前辈。现在回想起来，笑称自己是「贪吃鬼」的人也是前辈。奥尔塞莉莎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没有那个必要。她只是把面包与起司扔进嘴里。

「……这里的餐点相当美味。」

「对吧。毕竟是人类经营的，以人类为主要客群的店，所以使用的食材都很安全。」

奇德咬下用某种生物内脏做成的串烧。

「如果是以魔族为主要客群的饭馆，就有一些我们吃了会有危险的东西……顺带一提，奥尔塞莉莎阁下，那只有角的鱼，头是不能吃的喔。吃了可能会死。」

「什么？」

听到这个危险的讯息，奥尔塞莉莎重新开始观察有角的鱼。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鱼？」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名字。听说这是在地下迷宫发现的新品种，应该没有人知道详情吧……我只知道它的头部带有剧毒，会攻击人。」

「那、那不就是怪物吗！」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

「……那么……这个有蹼的生物脚掌呢？」

「啊，那个就真的是一团谜，别担心。好像不是怪物。味道比想像中好吃喔。」

「你是要我怎么不担心……虽然吃起来确实很美味……」

（插图008）

奥尔塞莉莎觉得有些难以释怀，但味道还不赖。她早就作好心理准备，不去在意这种事。

（没错。为了达成目的，我已经决定要克服这点程度的障碍。振作一点。）

风味独特的香料或许很适合搭配这些食材。奥尔塞莉莎接二连三地将料理塞进嘴里。不论是什么样的料理，现在都必须进食。魔力的枯竭会直接影响到办案。

「那么，关于这座城市的状况，我要重新整理一下资讯。」

奥尔塞莉莎没有停止进食，灵活地用单手打开搜查笔记本。

「这座城市有号称僭主七王的七名魔族正在争夺魔王尼尔嘉拉的继承者之位。」

「是啊，他们在争夺所谓的继承权。」

「他们组成各自的会，拥有地盘，而且随时都企图扩大自己的势力。其中的『世界树』所罗门遭到杀害，剩下另外六名。」

笔记上写着那六名魔族的名字。

「『夜君』伊欧菲蒂、『钢帝』密洁、『绝啸者』基丹、『天轮』赫德莱恩、『冥府之貌』罗福诺斯──以及『浪客』库鲁鲁佛。」

最后的所罗门的名字已经被红色的线条划掉。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强大无比的魔族，实力足以继承真魔王尼尔嘉拉的地位。

「到目前为止都没错吧？」

「是的。正确来说，最后一个人并没有地盘，但大致上没错。」

「住在这座城市的魔族大多都属于他们的势力──也就是其中一个会。」

「不过也有些落单的人，不属于任何会。」

「没错。原本隶属于所罗门旗下的许多人，现在都落单了。这可能是非常危险的状况。他们有可能成群结党吗？会构成何种程度的威胁？『不灭工房』担忧会有新的势力诞生。这个状况也有可能影响到办案──」

奥尔塞莉莎的话还没有说完，餐馆的门就被打飞了。随着「咕啾」的一个莫名潮湿的声响，某人踏进了店内。

「所有人不准动！」

对方有着巨大的暗灰色块状身躯，就像在地上爬行的蛞蝓。或许可以形容为靠着蠕动的方式来移动黏稠身体的肉块。不知道是从何处发出声音的──他用带着特殊回音的声音怒吼。

「把手放到头上，统统趴下来！听好了，不准动！敢动我就杀了你们！我可以用魔法把你们全都变成绞肉！」

「唔。」

奥尔塞莉莎回过头，嘴里还塞着烤巨鸟的肉。

「那是凝胶属吗？」

「是的，而且还是典型的『落单者』。他们已经穷到必须抢劫人类店家的地步，我看大概是被哪个会赶出来的吧？」

「我知道了。他是现行犯，就让他进到牢里悔过！」

「啊，请等一下。再观望一下情况比较好。」

奇德制止了把手放到昆金的剑柄上，正打算站起来的奥尔塞莉莎。

「不属于任何会的魔族都已经走投无路了，会犯下这种罪行的家伙连三流都不足以形容。」

「咦，什么？」

「你刚才问过落单者会构成什么程度的威胁吧？这正好是个不错的例子──你看。」

凝胶属的落单者举起触手般的黏稠部位，威吓众人。

这个动作就好比用一把拉满的弓对准别人。凝胶属会以自身的「肉体」为媒介来使用魔法。

虽然影响范围有限，但他们很擅长活用其肉体特性的诅咒或结界。他们有时也会将具有黏性的自身肉体射出，作为武器使用。某些种族的体内含有强酸液体，甚至是剧毒。

不过──

「看吧。就算他表现出准备施展魔法的样子，大家也都无动于衷。」

正如奇德所说，店内相当安静，一点骚动也没有。

有些人用有点嫌烦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也有人躲到桌子底下。老板娘从深处的吧台下拿出了某种东西。那看似一把长枪，应该是精灵兵装。想到这里，奥尔塞莉莎回头看着奇德。

「喂，老板娘拿的那个东西不是精灵兵装吗！一般民众是禁止持有的！」

「那是指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吧。只要取得探索迷宫用的冒险者执照就算是合法。话虽如此，执照考试也只要写个名字就能过关，所以谁都考得到就是了……」

「你说什么？那法律还有什么意──」

奥尔塞莉莎正打算抱怨，看似强盗的凝胶属却抢先发出了怒吼。

「你们这些家伙，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要钱，全都把钱包拿出来！不然我就把这家烂店整个炸掉！」

「……啊啊，真不错。」

忽然间，有声音从店内深处传来。是一个在那边的餐桌独自用餐的男人。

他的眼神带着笑意，额头上长着细长的角，应该是魔族没错。从背后的黑色翅膀看来，大概是唱翼属吧。那苗条的体型甚至散发某种少年般的气息。

「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活力的家伙了。这次值得期待吗？」

说着，唱翼属男子站了起来，露出笑容。那张笑容看起来有点灰暗。

「怎么样？你能替我准备葬身之地吗？」

「……你、是怎样？」

凝胶属的落单者一瞬间表现出胆怯的模样，结果还是撑住了。他努力摆出旁人也看得出是虚张声势的态度，往前爬行一步。

就连他也很清楚，在这座魔王都市，被看扁就完了。

「你是哪个会的？啊？我看你好像搞不清楚状况。我以前可是那位『冥府之貌』罗福诺斯老爹的手下！」

怒吼的凝胶属体内有东西正在发光。那是角。凝胶属的角不在身体表面，而是包覆在黏液状组织之内，能够加以保护。体表产生微微的波纹，全身便长出钢铁般的刀刃。

「哈哈。」

唱翼属男子的笑容转变成苦笑。

「你只有这点程度……就不要丢人现眼了。你不够格，没办法替我准备葬身之地。要抢就去抢别家店吧。」

「我是『破损断崖』亚伦！区区的唱翼属，我就让你如愿去死──」

「嘘！安静。已经够了。」

凝胶属的落单者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全身在一瞬间瘫软，像泥巴一样喷溅到地上。这副模样正好可以用崩解来形容。碎散的肉体只会抽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奥尔塞莉莎看见了唱翼属男子的角发光的样子。同时耳朵似乎有隐约听见「锵」的一个刺耳声音。

（这是唱翼属的魔法吗？）

奥尔塞莉莎注意到这一点。

唱翼属会以自己的嗓音作为魔法的媒介。那是人类勉强能听见，或是超出人类听力范围的高频音。他运算的魔法恐怕是攻性破解器。这种魔法能直接作用于对手的肉体或精神，造成破坏。

「可、可恶！」

冒泡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花板、地面、椅子底下、奥尔塞莉莎的脚边。凝胶属的身体延展成薄膜状。他或许是想包围唱翼属男子，用某种魔法展开反击。不过，到此为止。

「别硬撑了。」

因为唱翼属男子叹了一口气。他的角正在发光。

「你才这点程度，还敢挑衅别人啊。」

唱翼属对崩解的凝胶属落单者笑了。同时，暗灰色的碎肉块爆成更细小的碎片。几乎可以用粉碎来形容。

「落单者用前东家的名号来逞威风，实在是没救了。你已经不是罗福诺斯先生的手下了吧？还是被赶出来了？无所谓，那都不重要……到头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唱翼属缓缓站起身。他似乎已经用餐完毕，于是将纸钞放在桌上，用皮鞋的前端踢开留在地上的泥巴碎片。

「这家店每个月都会贡献营业额给我们。我们不会饶过对家族成员出手的家伙。有什么意见就来找『白星会』的塔利杜吧──话说回来。」

唱翼属回头对老板娘笑了。

「抱歉，把店里弄脏了。不过，我的贡献还算对得起这个月的保护费吧？」

「……如果可以早点解决就更好了。」

老板娘的语气有点迟疑。即使如此，以人类而言也算是很敢说的了。普通人可不敢这么向魔族抱怨。唱翼属也没有对此表示不悦。

「那还真抱歉，我会派人付清洁费的。给重要的家族成员添麻烦，会挨老大的骂。」

他只是耸了一下肩膀，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光。

「那，我下次再来光顾。」

他只说完这句话，便走出店门──店里的客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老板娘一边碎碎念，一边用扫把清理四散的凝胶属碎肉。

「呃……总之，就像这样，魔族之间经常爆发斗争。」

奇德若无其事地喝光杯子里的水。

「不过大家都会向某个会支付保护费，保障自己的安全，所以事情多半不会闹大。这里好像是投靠『白星会』呢。」

「不──等一下！即使刚才的魔族是凝胶属，被破坏到这个程度也无法再生吧。是不是体内的真核受到伤害了？」

「是的，他已经不能再生了。我看顶多只能成为不死属吧。」

「那就应该以杀人罪逮捕刚才那个男人──」

「不行啦。我们不能介入魔族之间的斗争，记得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所谓的落单者，就是这个样子。离开组织就会失去后盾，就算被杀掉也没得抱怨。他们在这座城市等于不存在。魔王陛下在位时，至少还有『万魔会』会做好维护治安之类的工作呢。」

奇德轻浮地笑了。至少在奥尔塞莉莎的眼里是这个样子。

「而且奥尔塞莉莎阁下，你来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处理这种无聊的纠纷吗？你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吧。」

听见这番话，奥尔塞莉莎只能保持沉默。

确实如此。自己还有其他该做的事。考量到「不灭工房」给予的宽限，已经几乎没有时间了。这就像是在刀锋上走钢索。奥尔塞莉莎握住昆金的剑柄，压抑双手的颤抖。

（我必须找到那个人。）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来到这里。

「不过，那个唱翼属真厉害。他相当老练呢……那个落单的凝胶属明明有施展诅咒，他却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够了，继续办案吧。」

奥尔塞莉莎挤出这句话。

「你说你们有保存口头调查的资料吧，奇德。带我去你们的事务所。」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一、荣光桥弑王案 3

派出骑士局第四课所在的地点出乎奥尔塞莉莎的意料。

城市的北区──外围。在魔王都市，这里的人类居民比魔族更多，属于治安相对好的一带。派出骑士局总部有如一座雄伟的要塞，耸立在中央。

（就跟传闻一样。）

驻守在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为了应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人魔大战，建立了这样的设施。这里是随时处于紧张状态的城市中，唯一且最大的人类堡垒。

（既然要对抗僭主七王，确实有必要做得如此彻底──）

周围有坚固的城墙，甚至封入了人工精灵，奥尔塞莉莎能看出有强大的魔法正在运作。那是重叠了好几层，能够彼此强化的结界过滤器。范围遍及天空到地底，若有人试图入侵，至少免不了重伤。

然而，奇德带领奥尔塞莉莎来到的派出骑士局第四课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啊，走这边才对，奥尔塞莉莎阁下。」

他所指的方向是这座漆黑要塞的旁边，而且还是外墙之外。

「那就是我们第四课的事务所。」

不管怎么看，那里都像一处杂物间。

事务所就像是紧贴或依靠着外墙，一眼就看得出它并没有受到魔法结界的保护。姑且有一块看似招牌的木板靠在门口，上面用手写的共通语写着「第四课」。如果没有这块木板，它看起来就像一间即将被拆除的临时小屋。

「……那不是杂物间吗？」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们受到的待遇不太好。」

奇德一脸忧郁地低声说道。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能不能帮我们说几句好话？让我们换个像样一点的建筑物……就算不行，希望冬天的时候至少有人工精灵式暖炉可用……」

「你们到底是什么单位？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没有啦，那个，因为我们……对骑士局没什么贡献……」

「情况有糟到要被塞进这种建筑物吗？」

「嘿嘿嘿。」

「不要笑着带过。你说说看，到底要怎么做才会这么──」

「──啊啊！奇德前辈！」

奥尔塞莉莎正要追问的时候，一个错愕的声音响彻四周。

一名年轻男子从第四课的「事务所」后面探出头来。从奥尔塞莉莎的角度看来，他的装扮相当肮脏。全身都沾着红黑色的污渍，衣服也布满破洞或裂痕。他拿着斧头，正在粗暴地拆解某种木材的残骸。

「啊啊，水桶。」

奇德挥着单手跟他打招呼。

「你好像再生了嘛，幸好没事。你还真是大难不死耶。」

「什么幸好，真是的！太过分了吧！竟然丢下受重伤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抱歉啦，但我还有工作嘛。」

「善待可爱的后辈应该比工作更重要吧！我还得负责拆解地船耶！」

看来他正在用斧头破坏的东西是地船的残骸。上面到处都有烧焦的痕迹。

「谢谢你。真抱歉，每次都要你帮忙打杂。」

「什么谢谢！大哥也来帮忙啦！快点，现在马上！」

年轻男子举起斧头，作势要朝这里丢过来。他非常气愤。

「……那个男人是谁？」

奥尔塞莉莎实在有点难以置信，却还是向奇德发问了。

「他是四课的职员吗？这种态度实在不像是派出骑士的一员。」

「啊啊，没有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水桶他其实不是职员，他算是我们课里的用具。」

「什么？用具……？」

「因为素行不良加上再三闯祸，他被降职了好几次。」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

「最后终于变成『用具』的身分了。他已经从正式的职员名册中被除名，现在叫作『水桶』。上个月好像还是『拖把』吧。」

「……你说什么？」

「老实说，我们课里的正规职员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像水桶一样，有各种隐情……」

奥尔塞莉莎不知该如何回应，完全哑口无言。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简直莫名其妙。

「那么，总之先进到事务所里吧。虽然空间很小，但我来介绍其他课员给你认识。对了，课长和老师应该在吧。」

「他们都在，可是奇德前辈，你等一下一定要来帮忙！要是没有好好拆开来丢掉，局长又要骂我们了！」

水桶吵着说道。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奥尔塞莉莎如此心想。

◆

骑士局第四课的「事务所」比想像中还要狭小。

不，说是看起来很狭小或许比较贴切。说穿了就是杂乱无章。看在奥尔塞莉莎眼里，这里就像是小孩子随意乱丢玩具的房间，只有表面上经过最低限度的打扫。

（真是惨不忍睹。）

到处都杂乱地堆放着破铜烂铁般的器材，用于办公的家具只有两张老旧的桌子。窗边摆着一座小小的祭坛。上面的装饰风格属于人域东方的乙汶自治区，可见应该是用于祭拜某位死者。

不过，最令奥尔塞莉莎惊讶的是一踏进屋内就马上传来的尖锐声音。

「太慢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高亢。

来源在办公桌上。有一只小小的──小得足以用手掌捧起的野兽。他用两只后脚站起，态度极为高傲，甚至用小小的前脚摆出双手抱胸般的姿势。

（老鼠型的魔族？不，这是……）

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比较像仓鼠。他有一身纯白色的毛，头部另有一小撮毛是红色。而且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有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伤痕。奥尔塞莉莎凝神细看，试图了解这个生物的真面目。

从长在额头上的小角可以看出，他应该是魔族没有错。虽然他的角只有非常细微的弯曲，但这个生物大概是兽牙属的一种。

「好、好可……」

奥尔塞莉莎脱口而出，但又马上闭嘴。她用左手抓住下意识伸出的右手，制止自己。

（……好险……！我差点就出手摸他了……！）

必须自制，不能对他人展现弱点。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奥尔塞莉莎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压抑自己的欲望。

没错，身为正规魔导骑士的自己应该注意的只有一点。

为什么魔族会出现在这间事务所里？而且，那副高傲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你跑到哪里摸鱼了？小子。」

他所说的小子应该是指奇德吧。他眯起圆滚滚的眼睛，瞪着奇德。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不管怎么想都与体型不符，非常有气势。

「锻炼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你这样也配当我的直属徒弟吗？懒散的家伙！」

「那个，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忙着工作……」

「别想找借口。明天的锻炼时间要加倍，追回落后的进度。」

「你就饶了我吧，老师。我还得帮这位正规魔导骑士带路呢……就是那个嘛，关于弑王案的搜查。」

「我可不管。那跟锻炼有关系吗？应该不是你偷懒的借口吧。」

「不是不是，真的啦。我总得多少做点工作……至少也要假装在工作，不然我马上就要被赶出去了。」

「既然如此，就快点把事情解决。那些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冷淡地说完之后，那只仓鼠──被称为「老师」的他似乎就此对奇德和奥尔塞莉莎失去了兴趣，他干脆地跳下办公桌，然后用惊人的脚力与跳跃力奔向屋内的角落。

一个怎么看都像垃圾的木箱似乎就是那只仓鼠的住处。里面还装着类似滚轮的装置。

「不好意思，他总是这个样子。」

奇德回头对奥尔塞莉莎露出苦笑。

「他是老师，是我们第四课的……呃……武术师父？应该说是某种特别顾问吧。」

「等一下，这未免太奇怪了。」

奥尔塞莉莎指着「老师」居住的木箱。

「你们为什么让魔族住在事务所里？而且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没办法把他赶出去嘛……老师天生就是那个态度，我们也只能接受了……而且，他不是很可爱吗？」

「……他确实很可爱，但问题不在这里！」

「老师」似乎完全没有在听奥尔塞莉莎与奇德的对话。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开始用猛烈的速度转动滚轮。

奥尔塞莉莎开始感到头痛。

「你说过这个课的正规职员只有你一个人吧？再怎么说，总该有个负责人。课长在哪里？」

「说到课长，其实他一直都在这里。请你仔细看。如果是直觉好到足以使用人工精灵的人，应该看得见。」

奇德用拇指指着窗边的小小祭坛。奥尔塞莉莎定睛注视着那里，然后不禁发出自己也没想到的声音。

「咦？」

『……啊，你注意到我了吗……？』

听起来莫名沉闷的阴郁声音响起。好像有一个蓝白色的影子闪过眼睛内侧，让奥尔塞莉莎眨起眼睛──不，这不是错觉。

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在祭坛上，看起来是男人的身影。虽然容貌不太清晰，却能看见他的脸上有胡渣，还戴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好像是。

（是魔法。）

奥尔塞莉莎立刻理解。因为挂在腰上的昆金剑柄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借着投射幻视纹理的魔法，将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空间中。

『辛苦你了，奇德。谢谢你帮这位正规魔导骑士带路。』

「别客气。课长，这是给你的伴手礼。『魔王肋骨』的牛奶口味。」

『咦……又是这个吗？偶尔也送点别的吧……』

「因为这个最便宜嘛。不然请申请经费，或是帮我加薪吧。」

奇德把一小包干式糕饼供奉在祭坛前。包装纸上印着「魔王都市特产点心」。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奥尔塞莉莎阁下，这位就是我们的课长。」

奇德指着放在祭坛上的一个小壶，而不是半透明的人影。

「正式名册上的职位是前课长，但因为他殉职了，所以阶级也有特别晋升……呃，现在是什么职位来着？」

『是旅长副官……虽然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你好，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阁下。我曾经是四课的课长。』

「那个……我的脑袋有点跟不上。课长，请问你……」

奥尔塞莉莎感觉到一阵晕眩。在第四课之中，正规职员似乎是真的只有奇德一个人。

「你是不死属吗？」

有些是会动的丧尸，有些是会动的白骨──这些死后仍然能继续活动的人就统称为不死属。他们是魔族的其中一个种族，也是人类能够后天成为魔族的稀少案例。据说死者的身体被某种类似「菌」的东西感染，就会变化为魔族。

生前的肉体损伤太过严重的情况下，他们会使用魔法，以正如「幽灵」的型态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到空间中。祭坛上的小壶里恐怕装着本体的遗骨之类的东西吧。

『哈哈，我一不小心就殉职了。』

课长似乎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我没办法离开这间事务所太久，所以现场的事全都交给奇德负责。』

「就是这么回事。总之，平常会来事务所的课员就是这些人。」

「太离谱了。」

（插图009）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的头正开始隐隐作痛。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能搞成这个样子？奇德，你一个人能办案到什么程度？派出骑士局四课几乎等于是不存在吧。局长在做什么？怎么会容许这种课的存在！」

奥尔塞莉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过，奇德只是用懒洋洋的表情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好歹也曾经对办案进度有所贡献……呃，大概有两、三次啦。」

「简直不像话。这种骑士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整个组织的信用。」

「总、总之，先别管我们的存在意义了。我们一定会在这次的案件中派上用场……没错，成果！只要能好好拿出成果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吧？」

「我不认为你们能在这种状态下拿出成果。」

「别这么早下定论嘛。来吧，先看看资料……呃，口头调查的资料我记得应该是放在这附近吧……」

奇德这么说着，开始翻找办公桌的抽屉。奥尔塞莉莎也往抽屉里窥视。里面的状态跟「整齐」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

「啊……不好意思，课长，你记得那起案件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咦，当初是你把资料收起来的吧？我不知道耶。』

「是吗？不，说得也是。除了我以外也没别人了……所以……啊，找到了！」

令人惊讶的是，资料掉在地上。奇德从地上捡起一叠纸张。标题写着「荣光桥案十三号调查资料」的封面甚至有被踩过几次的痕迹。太离谱了。

「就是这个，奥尔塞莉莎阁下！现场附近的口头调查内容和目击情报都包含在里面。整理这份资料的时候，我也有好好协助调查喔。」

「你好歹也是骑士，协助调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此时奥尔塞莉莎已经开始感到强烈的不悦。这些人──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局第四课简直是在胡闹。

（看来我果然非常不受欢迎。）

这肯定是高层的安排。指定这种派出骑士来担任当地协助者，想必是为了妨碍奥尔塞莉莎。

「──那，说到调查结果，其实我们没查到什么了不起的线索。有人说看到身穿黑衣的人影离开现场，也有人说那是身材高大的男人，或是可怕的怪物──啊，还有人说是终于归来的魔王尼尔嘉拉呢。」

「资讯太混乱了吧。说穿了，根本什么都没查到。」

混乱的目击情报是很常见的情况，特别是这次这种事态严重的案件。恐怕有不少人都是凭空捏造证词。

奥尔塞莉莎从奇德手中接过资料，快速翻阅起来。资料相当厚，但重点在于证人的发言倾向，以及叙述中的关键字。掌握这几点即可。

「完全没有能当作线索的证词。这些目击证词都不可靠。」

「咦，你已经全部看完了吗？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要说些失礼的话。我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

奥尔塞莉莎把资料塞还给奇德，然后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从这里只能得知，目击证词实在太少了。就算有也完全不值得信任……感觉就像是有人刻意串供。」

「喔……」

「你在喔什么？」

奇德的反应很迟钝。奥尔塞莉莎用更强的力道按压太阳穴，渐渐感到头痛。

「特别是魔族，他们的证词大多很荒唐。造型诡异的怪物或魔王尼尔嘉拉回归等证词就很明显，他们有可能是刻意如此回答的。」

「这么说来……就表示……」

奇德双手抱胸并闭上眼睛，表现出正在思考的模样，最后却露出含糊的陪笑。

「表示什么呢？」

「你也稍微自己思考一下！……这表示魔族正在隐瞒什么。」

奥尔塞莉莎没能压抑自己口气中的烦躁。

「这份资料的调查对象中，人类占的比例太高了。有必要再深入询问魔族的证词。」

情况或许会很危险。不过，该做的事情很明确。

「我要直接讯问嫌疑人。」

「唔喔，真厉害，你已经知道哪些人有嫌疑了吗？」

「当然了。既然是僭主七王之一遭到杀害，有能力犯案的嫌疑人就很有限了。」

奥尔塞莉莎努力用冷静且冷酷的语气表达。

动机或犯案手法可以暂且搁置。现在应该从确切的线索开始调查。也就是说，首先要厘清究竟有谁能在路边斩杀僭主七王。

「所以，僭主七王有嫌疑。难道不是吗？」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没错。」

「比如说『绝啸者』基丹。身为真龙属的他，所吐出的龙息是能破坏世间万物的最强诅咒对吧？」

「这个嘛，的确……那位大哥吐出的龙息，几乎能把整座城市炸掉就是了。」

「其他的僭主七王也都拥有名副其实的能力。所罗门死后剩下六名。我要从容易接触的对象开始调查。」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奇德一脸困惑地搔着头。

「那种对象根本不存在啊。基丹大王基本上不干涉地上的事，『钢帝』那里现在也没人能靠近……我想想，真要说有谁比较容易接触的话……」

「我已经决定好人选了。首先是『夜君』伊欧菲蒂，『月红会』的主人。」

奥尔塞莉莎已经迈出步伐。既然确定了该做的事，就不能浪费时间。

「我要从她开始讯问。她的地盘与所罗门相邻，据说平时就经常发生斗争。这次请你好好替我带路，奇德搜查官。」

「咦？那个，请等一下。先不要去找那个人比较好吧？其实，我听到一点小道消息，他们好像因为昨天晚上有干部被杀的事而变得很暴躁。」

「那跟办案没有关系。我们走。」

「咦咦……你是认真的吗？奥尔塞莉莎阁下，这样不太好啦。」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跟来。我一个人去。」

「──啊啊，可恶！她走得好快！不好意思，课长，我要走了。老师也晚点见！」

『嗯，要小心生命安全喔。』

「快点把案子解决掉。我不许你继续疏忽锻炼。」

幽灵与仓鼠的声音传进耳里。奇德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这个男人的动作未免太迟钝了吧。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一个沉重的累赘，甚至考虑趁着人潮拥挤的时候将他甩掉。

（没有时间了。距离期限只剩不到一天。）

期限是明天的破晓。这就是自己跟「不灭工房」交涉所争取到的时间。

（上头对那个人下达处分之前……如果能接触并说服对方……）

或许还有救。

奥尔塞莉莎就是为此而来到这座城市。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二、血华楼纵火案 1

在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僭主七王拥有各自的派系与领域。

这些势力统称为「会」。

其中主宰「月红会」的「夜君」──净血属女王伊欧菲蒂的领域并不大，相对来说反而算是比较狭小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的力量较为逊色。伊欧菲蒂自称为魔王尼尔嘉拉的「女儿」，不论是真是假，她都是在各方面具有压倒性实力的魔族。

其地盘没有扩大的理由，在于伊欧菲蒂会严格挑选自己的手下。她本身也不讳言「这个世界不需要脆弱、丑陋、无聊的家伙」。不论好坏，她都是贯彻魔族作风的魔族──这就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奇德所持的意见也跟舆论完全相同。

（她是很麻烦的对手。）

仰望耸立在大道深处的血红色楼阁，奇德只能叹气。许多美轮美奂的楼阁之中，有一栋装饰得特别奢华的建筑物。

人称血华楼。那就是伊欧菲蒂居住的城堡。

「……那个，奥尔塞莉莎阁下，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

「『夜君』伊欧菲蒂真的是很麻烦的净血属喔。」

「我有听说传闻──她是能将任何事物化为眷属的史上最强净血属。」

普通的净血属可以透过分享血液的方式，将生物变成自己的「眷属」。他们很擅长这类型的魔法──增殖性构造侵蚀蠕虫。这招能透过血液污染对手，将无法以魔法抵抗的对手变成任由自己操控的人偶。

而「夜君」伊欧菲蒂的这种能力十分卓越。

据说她甚至能污染空气或无机物，将其化为「眷属」。她主张这正是她继承了魔王尼尔嘉拉之血脉的证据。总之就是个难缠的对手。

「听说她的个性也很恶劣，我不太想跟她扯上关系耶。」

「你个人的感想跟办案没有任何关系。」

奥尔塞莉莎断然说道，然后加快脚步。奇德只能跟在后面。

「万一跟伊欧菲蒂为敌，情况会变得非常麻烦喔。该说她很执着吗……」

「那么，你是要我放弃侦讯吗？我们必须查出真相。」

奥尔塞莉莎果然听不进去。奇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了，这也没办法。我原本是想避免一开始就找上伊欧菲蒂的。）

反正是迟早都要调查的对象。虽然想再谨慎地准备一阵子──但或许只是白费力气。既然如此，即使有点强硬，从这里开始或许也不坏。

（反正都要动手，那就豪迈一点吧。）

接着只剩下定决心了。奇德注视着走在前方的娇小背影。

奥尔塞莉莎走在街上，毫不犹豫地靠近血华楼。她的身影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但她丝毫不在乎。只不过，她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这个区域好像……那个……有很多猥亵的店家。」

「是啊，毕竟是净血属的地盘嘛。我们应该选早一点的时段……要不要下次再来？」

「我没有那个打算。这点程度的声色场所，我也很习惯了。」

「真的吗……？」

「真的！你在怀疑什么──唔！」

奥尔塞莉莎正要回头，却停下脚步。应该说不得不停下脚步。

震动从脚下传来。小屋般的庞大影子经过一条小巷。外型很类似大象，但全身都由钢铁组成。细长的旗子在背上飘扬，吹响笛子般的声音从头部传出。

奥尔塞莉莎似乎发现自己正张大了嘴巴，于是立刻闭上。

「这是什么祭典吗？」

「是钢核属的移动摊贩。」

「所以，那个巨大的东西是一家店吗？」

背上的旗子确实写着「产地直销」或是「现烤」、「现炸」等字句。而且身体上还写着「萨布尔餐馆·移动型五号店」等看似店名的斗大文字。

「他们本身就是一家店。身体内部有保温炉，可以到处贩卖食物。虽然东西很好吃，但移动起来很粗鲁，所以最好别靠近。」

几个差点被踩到的魔族一边咒骂，一边躲到小巷深处。其中也有放在店门口的商品被踢飞，所以拿石头丢向钢核属的人，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或许是根本没有发现吧。

钢核属只会不时发出「不好意思打扰了。如有任何陈情或抗议，我随时奉陪」等明明充满挑衅意味却很机械化的声音。

「这样太危险了吧。没有人负责管制吗？」

「因为『紫电会』的『钢帝』密洁正处于维修时期……他们还会再为所欲为好几天吧。」

「紫电会」是主要由钢核属构成的会。其主人现在并不是能统率手下的状态。钢核属偶尔会进入这样的时期。

「话说回来，你这样东张西望很危险喔。因为如果被当成观光客，就有可能受到纠缠。」

「……我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她不熟悉的东西。

附近一带完全是伊欧菲蒂掌控的「月红会」地盘。以红色为基调的色彩妆点了所有的建筑。建筑样式几乎都是木造，店门口挂着灯笼或油灯。融入复古文化的街景是源自于伊欧菲蒂的品味。整条街上都是剧场、赌场、色情产业之类的店家，从业人员几乎是魔族──特别是净血属，但其中也包含人类。

「月红会」对人类的态度相对宽容。

这或许是因为净血属可以靠着吸血的方式，使人类成为后天的假性魔族。这样的犯罪层出不穷，也有些人类会主动请求净血属吸食自己的血。

所以，如果有人类──而且还是像奥尔塞莉莎这样的少女出现在这一带，就会受到不少关注，也会有人上前搭话。

「嗨，小姐。」

有个黑衣男子这么说着，明目张胆地挡在路上。他用净血属特有的雪白脸蛋，摆出表面上很友善的微笑。发色接近纯白。鼻子与嘴巴都戴着血红色的穿环──额头上有小小的角。

「你在赶路吗？这里容易迷路，很危险喔。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帮你带路？」

「不需要。」

奥尔塞莉莎用尖锐的眼神瞪着男人。

「我已经决定好目的地。」

「不不不，一个人去哪里都很危险。人类在这里游荡，本来就容易被不好的家伙缠上。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小姐。」

听到这句话，奥尔塞莉莎一瞬间停下脚步。

「──你也觉得我像小孩子吗？看起来像吗？这座城市的人全都一个样……！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说我是小孩子。失礼也要有个限度！」

「啊，没有啦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似乎马上就发现这是奥尔塞莉莎的地雷了，于是夸张地挥舞双手。

「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坏人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说真的。」

「坏人指的是像你这样的家伙吗？」

「好过分喔──总之，你先等一下嘛。我这边有不错的生意。像你这样的小姐，有客人愿意花大钱买你的血。而且，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当模特儿？某个邪眼属的有钱人正在找作品的模特儿。只要请人家让你石化，感觉等于是一瞬间就结束了。」

「我没兴趣。」

「咦，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梦魔属的合法幻觉吗？哎呀，因为最近能让人快乐的叶子正在大缺货，所以这项服务变得很受欢迎。等一下嘛，至少听我说──好痛！」

净血属男子稍微强硬地拉住奥尔塞莉莎的手臂时，被她反手制伏了。男人扭曲雪白的脸，当场跪倒在地。

「你再继续骚扰就会构成妨碍公务。而且如果要找人带路，我已经……」

说着，奥尔塞莉莎回头望向奇德，再次皱起眉头，然后用不满的语调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临时，但我姑且不是没有能帮忙带路的人。」

「介绍我的开场白也太过分了吧？」

奇德不禁笑了出来。净血属男子一看见他，立刻睁大眼睛。

「不会吧……真的假的？奇德·马洛……！」

「嗯？」

对方的表情就像看到怪物一样，奇德对这个反应并不是没有头绪，这让他感到非常不以为然，况且还是在奥尔塞莉莎面前。奇德只是摆出有点疑惑的表情。

「你……你是谁？呃，你认识我吗？」

「啊，不，那个……」

「我做了什么吗？应该不是我赊帐过的店员吧。如果我添了什么麻烦，我愿意道歉……」

「不、不不不！怎么会呢？没有那回事！对，完全没有！」

挥舞双手表示否认的净血属男子已经看都不看奥尔塞莉莎一眼。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奇德先生的女人！」

「你、你不要乱讲话啦。」

看到奥尔塞莉莎的眉毛抽搐了一下，奇德赶紧这么说道。情况非常不妙。

「这位小姐是我的上司……那个，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我们可以先走了吗？我下次会再把赊帐的钱付清的。」

「啊，好的！下次请随时再来玩！赌场非常欢迎您，我们也会准备人类奴隶的。现在很珍贵的叶子也能尽量优惠──啊，没有啦。我、我什么都没说！请恕我失陪！是的！我马上消失！」

或许是终于注意到奇德的眼神了，净血属男子一个转身，就这么逃也似的消失到人潮之中。真是个爱添麻烦的男人。奇德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得辩解一下，于是对奥尔塞莉莎露出笑容。

「真是伤脑筋，他好像把我误认成别人了。」

「那个男人──」

奥尔塞莉莎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逃走的男人背影。

「刚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呃，什么意思是指──？」

奥尔塞莉莎可能起疑了。奇德努力摆出傻气的表情。这是他的拿手绝活。这张天生的傻脸经常获得老爹的赞赏。

「那个，请问你的意思是？」

「听那个男人的口吻，你好像曾经光顾这一带的猥亵店家。」

奥尔塞莉莎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奇德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啊，你是指那个吗？」

「我听见奴隶之类的词汇。」

「是那个男人误会了。这一带又没有提供奴隶的店。」

「那么，赌场又怎么说？听起来你好像很常出入赌场嘛？」

「我去赌场也是为了办案啦，办案。在那种地方博取知名度，在各方面都比较好做事。」

「那是有问题的办案方式。骑士不应该有赌博的行为。」

「不，真的很有效！就像刚才那样，某些人会变得比较好说话。」

「这根本不足以当作借口。」

奥尔塞莉莎这次只用锐利的眼神就让其他靠近的拉客者知难而退。太好了──奇德心想。看来奥尔塞莉莎的愤怒矛头是指向别的地方。

「规定就是规定。你要是敢在我面前赌博，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的意思是……那个……要写悔过书之类的吗？」

「岂止是悔过书，还要逮捕、拘留、处罚。」

奥尔塞莉莎冷漠地抛下这句话，终于抵达那座塔──「血华楼」的入口。

血红色的塔以即将升起的月亮为背景，耸立在眼前。它高达四十七楼，是魔王都市数一数二的巨大建筑物。气派的模样类似一座小型要塞。事实上，这座楼阁是伊欧菲蒂使用魔法，使魔王尼尔嘉拉的一部分地底迷宫上升到地表所形成的建筑。

共有十名警卫正在看守大门敞开的入口。

（今天人数还真多。）

为了彰显伊欧菲蒂身为主人的器量，平常的警卫人数更少，顶多只有两到三个人。这代表「夜君」伊欧菲蒂对外主张「这点程度就够了，不论有谁攻过来都能轻松反将一军」的自信。原本应该是如此，今天的戒备却特别森严。

（我知道理由是什么。）

奇德只能苦笑。

（他们会有所戒备也是当然的。但就算如此，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以奇德的眼光来看，今晚的警卫都是相当厉害的高手。他们全是魔族──净血属。每个人都有红色的角，注意到奥尔塞莉莎的接近便上前阻挠。

其中一人以毕恭毕敬的态度行了一礼，露出开朗的笑容。

「非常抱歉。请稍等一下，这位小姐。」

如果是初次见到「月红会」的伊欧菲蒂直属护卫，几乎每个人都会对其装扮感到惊讶。奥尔塞莉莎也稍微眯起了眼睛。

往前站的那个人穿着相当古典的女仆装，而且是一名皮笑肉不笑的年轻女子。要不是手臂上戴着代表「月红会」成员的血红色臂章，或许有人会误以为她是在类似癖好的店家工作的店员。

实际上，这是伊欧菲蒂的喜好。对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

「前方是我们公主居住的城堡，除了相关人员以外是禁止进入的。」

「我知道。」

奥尔塞莉莎即使被这名身穿女仆装的女人阻挡，依然毫不犹豫。

「我这次来访就是为了见到你们的公主──『夜君』伊欧菲蒂。我想跟她会面。」

「非常抱歉，现在恐怕不方便。因为与其他客人有约，公主十分忙碌。」

在魔王都市，鲜少有魔族对人类也会使用如此礼貌的语气说话。这是「月红会」特有的贵族气息。原因在于他们的主人「夜君」伊欧菲蒂偏好这样的态度与礼节。

「因为最近很危险，我们不能轻易允许外人进入。」

「你们的戒备很森严。这是你们主人下达的指示吗？」

「不，是我们自动自发。公主只吩咐我们『随意行动』。毕竟──『常磐会』的『世界树』所罗门大人才刚遇害不是吗？」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注视着奥尔塞莉莎，似乎在试探什么。

实际上，她或许真的是在试探什么。有些魔法能从对手的细微表情变化，察觉其精神状态。

「我们也必须保护公主的人身安全。就在昨天，我们会里的第十七顺位与其护卫都遭到他人杀害。」

「顺位？」

「是的，我们『月红会』会依个人的能力来排定顺位。」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指着戴在自己手臂上的血红色臂章。上面以古老的魔族文字写着代表「四」的数字。

（换句话说，她是第四顺位。姑且不论外表，她的实力应该很强。）

奇德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算得上是大人物。她是魔王都市罕见的强大魔族，也是魔法师。这样的高手具有单独与军队作战的能力。也许她在大战时代就已经是个有名的士兵。魔族之中，净血属的年龄特别难以从外表判断。

这样的女人竟然会负责看守入口──这表示他们的神经相当紧绷，而且是有点过火的程度。

「确实。」

奥尔塞莉莎也这么说道，用金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身穿女仆装的女人。

「……你穿着可爱的服装，举止也很优雅。看来你是很厉害的人。」

「谢谢您的赞美。排除接近公主的危险，就是我的职责。」

虽然她的态度很温和，但看得出来已经处于备战状态。奇德发现她的左手腕包着绷带，血液从里面渗出。

这表示她随时都能运算以血液为媒介的魔法。净血属以这个状态保持警戒，就等于是举起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戒备比想像中还要森严。）

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虽然僭主七王原本就争相角逐魔王的宝座，但除非有爆发明确的斗争，否则不会做到这个地步。这或许是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所以，请恕我们无法让您通过。即使您是正规魔导骑士，而且身为勇者泰狄乌斯大人的千金也一样。」

「这样啊。」

即使被说中自己的身分与姓氏，奥尔塞莉莎依然面不改色。奇德感到佩服。这个行为恐怕是一种威吓，目的是让对方知道「月红会」已经彻底掌握踏进城市的人有什么背景。

「不过……勇者的千金似乎比我们听说的传闻还要年轻许多呢。」

「哼，这座城市的人都有以貌取人的坏习惯！」

被说了好几次，奥尔塞莉莎似乎也差不多习惯了。不过，她没有忘了稍微踮起脚尖并抬头挺胸。这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

「外表并不重要。身为正规魔导骑士，我要求对你们的主人进行侦讯。」

「如果您想与公主会面，请先行预约，择日再访。」

「要怎么做才能预约会面？」

「这个嘛……」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用苍白的脸露出浅笑。「表里不一」这个词汇闪过奇德的脑海。那是外表礼貌、内心轻蔑的笑容。

「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人类预约成功过。因为我们的主人十分善变。」

「基于圣柜条约，为侦办所罗门遇害的案件，我以骑士之名正式要求你们配合办案。你们想拒绝吗？」

「真的非常抱歉。」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果然不为所动。

「您请回吧。那起案件是我们的问题，人类没有必要介入，我们也不请求人类的协助。」

「你似乎不了解法律。」

「对我们来说，公主就是法律。」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奥尔塞莉莎的手正要伸向昆金，却又停了下来。她好歹也能理解强行突破此处有多么困难吧。但她仍然紧咬下唇，作势迈出步伐。

「请等等，奥尔塞莉莎阁下。」

奥尔塞莉莎正要踏出一步的时候，奇德抓住她的手臂。幸好赶上了。

「现在暂时撤退吧。这样行不通的。我们总不能打倒所有人，硬是闯到伊欧菲蒂那里。」

奇德本来就不认为魔族与人类的交涉能够成立。将人类当作垃圾看待就是魔族的其中一项美德。如果对方是这种态度，我方也必须作出相对的回应。

「……那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个点子，请跟我来。我会处理的。」

「……你吗？」

奥尔塞莉莎深深皱起眉头。

「怎么处理？我不认为你会有办法。」

「哎呀，先别这么说嘛。」

奇德挤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差不多该开始了。

「想要见到那种大人物，可以用别的方法。请交给我吧，我曾经用这种方法见过别的僭主七王。」

「我实在难以置信。」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奇德无法再回答更多──因为奥尔塞莉莎比想像中更能准确掌握现况。

（真令人放心。那就准备动手吧。）

抬头仰望高声的血华楼，奇德微微一笑。这刚好能代替宣战。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二、血华楼纵火案 2

「我想……这附近应该很适合。」

银色的圆盘旋转着飘浮在奇德的手掌上。

「我的精灵也这么说。」

他的精灵兵装指出的地点是穿越小巷后抵达的一角。这里正好是血华楼的后方。附近人烟稀少，也比大街上更阴暗。

奇德运用自己的精灵兵装，找出了这个地点。「没有人的地方」──只要如此指定，它就能铺选出条件最接近的地点。接下来只要沿路前进即可。血华楼的正门与后门都有警卫看守，但到了这里就完全没有人烟了。

「你的精灵似乎相当方便──不过奇德，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奥尔塞莉莎用毫不掩饰的怀疑眼神瞪着奇德。

「你该不会要爬上这面墙，偷偷入侵室内吧？」

如血一般深红的血华楼高高耸立着。眼前只有一堵墙壁。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连一扇窗户都找不到。就是因为如此，戒备才会如此薄弱。地上只有垃圾桶，以及从中满出来的许多垃圾。

想必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这里了。有不怕死的人在墙上涂鸦对「月红会」的诅咒与辱骂，四周还弥漫着异味。附近可能有污水的排水口。

「根据我的推测，这堵墙壁也施有防御的结界魔法。」

奥尔塞莉莎把手放到昆金的剑柄上，感觉到剑身正在微微震动。

「若试图爬上去，恐怕会触发警报。况且，墙上也没有窗户。」

「这个嘛，确实如此……我也没办法爬上这种地方。」

奇德把手伸到灰色大衣的内侧。他平常都会随身携带几种小道具，而这可能是最常使用的一种──一个小瓶子，以及约指尖大小的金属盒。

「我要使用这个。」

奥尔塞莉莎歪起头。

「那个瓶子是什么？」

「咦？啊啊……这只是普通的油。就是那个，在附近买的燃料油。」

「你要拿来做什么？」

「呃，首先……要这样……」

奇德以折断瓶盖的方式打开瓶子，将内容物泼洒在垃圾桶上，再以手指把玩小小的金属盒。

「至于这个……算是一种精灵兵装吧。它是抛弃式的。虽然体积很小，但威力还满强的。所以，你先后退。」

「你说什么？后退？」

「啊，再后退一点。对，那样就够了。」

叫奥尔塞莉莎后退五步、六步之后，奇德撬开金属盒的盖子，迅速拔起点火装置的插梢之后将它丢出去。

「等一下，那是什么精灵兵装？」

「呃……这是一种叫作『丹多』的产品。因为是在魔王都市开发的，所以外头可能很少人知道。它的效果──」

看见金属盒掉进垃圾桶的瞬间──它发出了爆炸声。

「就像这样。」

奇德捂住单边耳朵，这么低语。

碰的一个爆裂声比想像中更清脆。猛烈的火焰瞬间喷发，将垃圾桶炸个粉碎。奇德低头闪躲垃圾桶的碎片，顺便把奥尔塞莉莎的头也往下压。

「好险。」

金属碎片插进墙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啊，奥尔塞莉莎阁下也没事吧？」

「你──」

奥尔塞莉莎的瞳孔放大，嘴巴开阖了几秒却说不出话来。

「你在做什么！你刚才、把垃圾桶给！那个、这样不是会、烧起来吗！」

「因为我放了火嘛。啊……不对，说是炸掉好像比较正确……」

保险起见，奇德瞄了一眼血华楼的墙壁。墙上虽然出现裂痕，却不至于碎掉。如果能从这里入侵是最好的，但事情没那么容易。

不过，警报魔法很快就启动了。

高亢的尖叫──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就像一只巨大的鸡正发出临死惨叫，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四周。而且因为火焰与冲击，连攻性结界过滤器都启动了。墙壁如水面般产生涟漪。

「这样就行了。我们走吧，奥尔塞莉莎阁下。警卫马上就会赶来，而且再拖拖拉拉下去，我们就要变成攻性结界过滤器的目标了。」

「废话！你刚才做了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回答我！」

奥尔塞莉莎已经拔剑。昆金的尖端指着奇德的颈部。

「这可是犯罪，纵火是很严重的──」

奥尔塞莉莎似乎想要控诉些什么，却没能说到最后。因为赶来现场的「月红会」成员发出了怒吼。

「找到了！是他们吗？」

「有东西烧起来了，可恶！怎么回事？哪个会来踢馆了吗？又是『白星会』的人吗？还是『紫电会』？」

「不管是谁，别让他们逃了！」

有人正在大喊，同时运算魔法。类似喷水的声音响起。是血喷出的声音。净血属会以血液为媒介来使用魔法。

某种东西在地面流窜。血液如箭矢般，从那里飞了过来。

「唔……！」

奥尔塞莉莎扭曲表情，挥舞昆金。发光锁链挡下了箭矢。锁链在转眼间卷起箭矢，并将它们同时破坏。

「不愧是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献上由衷的赞赏。面对魔族的魔法，还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完美接招，普通的人类绝对办不到。

「我们走吧。现在应该有后门的戒备变得比较松散。灭火的工作就交给他们吧。这会是不错的防灾演习……我们或许意外做了一件好事。」

「哪有这种道理！」

「没有吗？」

奇德从灰色大衣里拿出另一个小金属盒。这跟刚才的金属盒是不同的精灵兵装。一将它丢出去，它便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并喷出白色的烟雾。这是非常单纯的防性诅咒干扰器。不只是阻碍视线，它对魔法运算也能发挥干扰效果。

这类精灵兵装的小型化与量产化是人类发明家的强项。其威力虽比不上魔族，但不论由谁来使用都能发挥同样的效果。而且不需要高强的运算能力或魔力。即使属于抛弃式道具，它们仍然是强大的武器。

实际上，追兵放出的下一招魔法──血液构成的巨大长枪一碰到烟雾便瓦解，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一根细小的棒子滚落到奇德脚边。

「唔喔！喂，我看不见了！」

「魔法没有用！」

「谁来把角借给我！跟我同步。我要把烟吹散。」

「啊啊？别命令我，你才应该配合我！」

所谓的同步，是指多名魔族共同运算一种魔法的行为。集合多根角就能提升运算能力，更能增强魔力──想突破干扰型的诅咒也轻而易举。只不过，从刚才的争吵就看得出来，魔族之间并不常执行同步。因为不论是谁使用魔法，协助者都会落入从属于对方的立场。

所以，现在是好机会。奇德已经开始奔跑，并掷出精灵兵装──闪着银色光辉的圆盘状使魔「弗洛纳吉」。

「帮我找出……戒备最松散的入侵路线。」

它发出轻微的放电现象与爆裂声，飞向空中。奥尔塞莉莎带着粗鲁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慢着，奇德，我的话还没说完！」

「现在可不是能慢慢来的时候喔。我就先走一步了……」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不是要自夸，这副笑容毫无疑问是那个样子。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觉得呢？」

奥尔塞莉莎摆出非常不悦的表情，嘴里念着一连串咒骂──但也没有停下脚步。

◆

「逃走了？」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接获这项报告时，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她只是催促部下继续说。

「那么，他们人呢？」

周围是一阵骚动。火舌从小巷中窜出，仍然没有停止。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和那个派出骑士去了哪里？」

「不清楚！他们放出烟雾，阻挡了魔法。现在，其他人正在追捕他们。」

净血属部下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因为使用魔法而失血过多，使他摇摇晃晃。这就是净血属的弱点。他们虽然可以使用强大的魔法，体力的消耗却也很剧烈。

「那是精灵兵装，人类发明的诅咒干扰器！呜，好烫！」

部下说到一半便停止，慌慌张张地后退一步。

「……这恐怕是声东击西。对方的目的肯定是公主。这么说来……我们放任那些无角猴入侵了吗……？」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用僵硬的音调低语，双手做出祈祷般的动作。交握的手一阵颤抖，便发出异样的滋滋声。

手心烧焦了。她知道自己正在制造不寻常的热度。

「莱、莱翠卡大姊！请冷静一点！魔法、魔法擅自发动了。」

就连部下的劝告，现在的她也听不进去。热浪在周围摇曳。

「不，这是我的责任。公主明明交代我看守这里的。」

伊欧菲蒂就是她的一切，更是有资格统治这个混沌世界的主人。

遇见伊欧菲蒂以前，她的人生可说是多灾多难。

自己明明只是努力当个诚实的人，却因为过度的暴力而一再遭受排斥。她从小就无法原谅欺负弱小的人，所以用血液从嘴巴入侵，灼烧同学的内脏而杀死对方。她也将责骂自己的老师烧成焦炭。光是如此就被勒令退学。

在闹区的妓院担任保镳的时候，她光是因为烧死无礼的客人或丑陋的客人就差点遭到解雇。那都是为了保护店里的女孩。自己明明只是尽力做好分内的工作，却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伊欧菲蒂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笑着说妓院本身「违反了商业规矩」，将整栋建筑物炸个粉碎。

而她又说自己正在寻找诚实的女仆作为部下。她说比起能力，忠心与诚实更加重要。莱翠卡很确定，这个职位非我莫属。

「我不配当女仆──我没有资格随侍在公主身边……！」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咬牙切齿，吐息从牙齿缝隙漏出。她的呼吸有如炎热的蒸气。可能是在口中咬出了伤口，血液从嘴角滴落。

「我要亲自追捕他们。」

「请等一下，我们也──」

「没有必要，你们会碍手碍脚。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前面的区域。」

「可是……呜哇！糟糕，大姊失控了！」

部下想追上来，四周的热浪却阻挡在眼前。温度太高了。她周围的空间受到加热。她的部下很了解这个状态。现在除了身为主人的「夜君」伊欧菲蒂以外，没有人能阻止她。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一边朝血华楼迈出步伐，一边解开交握的双手。

「我会烧死任何碍事者，想死的人请尽管上前。」

她一度握紧双手，然后再次打开。血液从手心滴落。这是净血属的其中一项基本常识。为了随时使用魔法，必须保持有伤口的状态。

从中滴落的血液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正在沸腾。

「如果不让对方后悔挑衅『月红会』，成何体统？」

对于这个问题，现场没有任何人敢摇头。

◆

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况，入侵血华楼就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这栋建筑物原本就很巨大，所以有好几个出入口。从地底将魔王尼尔嘉拉的部分城堡抬高到地表的说法并不是噱头。换句话说，这里属于尼尔嘉·泰德地下迷宫的一部分。到处都有隐藏通道和暗门。

奇德的人工精灵──弗洛纳吉迅速找到了出入口。而且是戒备最松散的地方。

只不过，奥尔塞莉莎似乎仍然对这种手段非常不满。

「你在想什么！」

奥尔塞莉莎跑在宽敞的走廊上，朝奇德的背影破口大骂。

「这是非法入侵啊。而且，对建筑物纵火是重罪！必须受到严惩。你听好了，纵火的灾害可能扩大到周围，造成非常严重的──」

「不用担心，反正火势也不会延烧多久。」

「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里可是僭主七王『夜君』伊欧菲蒂的城堡呢。你应该知道那个女人会用什么样的魔法吧？」

「我当然知道。」

奥尔塞莉莎似乎把这句话当作挑衅了，于是一脸不悦地歪起嘴唇。

「她能借由血液来施展魔法，支配任何东西。支配的对象跟普通的净血属不同，不局限于生物。据说她连无机物都能支配，当作自己的仆人。」

「这栋建筑物本身就是了。」

「什么？」

「应该说这个地区，整个地盘都被伊欧菲蒂的血液渗透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出自伊欧菲蒂本人之口的有名事迹。只要是在这座城市工作的魔族或骑士，任何人都知道。

「这里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只要她有心，就能立刻得知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有建筑物烧起来，她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火。」

「既然如此，我们──」

奥尔塞莉莎的眼神变得更锐利了。

「我们不就等于是进入了伊欧菲蒂的体内吗？」

彷佛要证实这句话，有脚步声传来。声音来自正前方。一群净血属跑了过来。他们口口声声地喊着某些话，用手指着两人。从这里可以看见血液自手腕或手掌滴落的样子。

奥尔塞莉莎的表情开始抽搐。

「看吧！我们的行动岂止是被料到，根本完全被掌握了！」

「是啊。不过……这样正好。」

奇德用手掌把玩银色的圆盘──他的精灵兵装「弗洛纳吉」。圆盘一边回转，一边指向一定的方位。

弗洛纳吉的有效范围会根据奇德的身体状况而有些起伏。不过，如果是在这栋建筑之中，就能在满足几个条件的情况下，将整栋建筑完全容纳在范围之内。擅长搜寻指定物体的弗洛纳吉可以充分发挥其性能。

要做到这个程度的探测，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指定的对象足够准确；奇德能够想像该对象；身在密闭的建筑物之内，使魔力经过反射而增强。

「我能知道伊欧菲蒂在什么地方。楼梯就快到了，我们一口气冲上楼吧。地点并不远……大概……应该吧。」

「你──」

奥尔塞莉莎拔出腰上的剑。

「你这是什么态度！该不会平常都是这样办案的吧？」

「也不是平常都这样啦……偶尔会这样，偶尔。」

奇德说完之前，那群净血属使出了魔法。有些血液化为自动跳跃的蛇，有些血液化为无数的箭矢。

奥尔塞莉莎接下了这些攻击。她以刀刃摩擦墙壁，引起一连串的爆裂声与放电现象。

「昆金，打倒他们！」

好几条发光锁链从墙壁窜出，粉碎跳跃的蛇、弹开箭矢，最后捆绑那些净血属的身体。不只如此，锁链甚至将他们摔倒在地上。

「走吧，在那边。」

奇德加快脚步，跟随弗洛纳吉的引导。带奥尔塞莉莎过来是正确的决定。这样做起事来轻松多了。

「你们做出这种事，以为自己可以逃过──」

一名倒地的净血属发出呻吟，试图抓住奇德的脚──奇德踩过他的手，轻快地登上阶梯。喀叽一声，踩碎手指的触感留在脚下。

「奇德，不管……不管要我说几次都行，这是违法的行为。」

虽然有点喘，奥尔塞莉莎仍然追了上来。

「没有法律依据的暴力，绝对不可原谅。」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吗？当时在车站，对那个扒手……」

「那只是正当防卫！我们的精灵兵装──在确认对手开始运算魔法的时候，才能用于自我防卫。」

「不是都差不多吗？」

「完全不一样！你主动纵火甚至引爆物品，还强行闯入屋内！」

「因为这样比较快嘛……好了，弗洛纳吉，附近有危险的家伙吗？」

两人已经来到阶梯的尽头。奇德以和缓的力道抛出闪着银色光辉的弗洛纳吉，确认走廊的状况。没有反应，看来没问题。

只不过，奥尔塞莉莎似乎仍然执着于违法行为的话题。

「听我说话！」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的正义感很强呢。是因为那个吗？因为继承了父亲的勇者之血吗？」

「别给我胡闹。」

奇德原本只想开个玩笑，但好像说错话了。

听见比想像中更高压的语调之后，奇德的脖子立刻被昆金的白刃抵住。她的精灵兵装似乎是封入人工精灵的真刀，也能当作普通的双刃剑使用。

这么一来，奇德也只好停下脚步。

「不要在我面前谈论我父亲。我没有从那个男人身上继承任何东西。」

「那可真是激进……」

这次奇德慎选了词汇。自己对这个「不灭工房」派遣而来的骑士，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她莫名急于破案的理由是什么？为何身为勇者的女儿，这种光是存在就会触及魔族敏感神经的少女会被派来这里？而且是只身一人。她实在不是适合处理这种状况的人才。

「你很讨厌自己的父亲吗？我听说他是很了不起的人。」

这并非谎言。十多年以前的逸事，就连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奇德也很清楚。那些事迹已经化为传说了。

「至少我是那么听说的。他独自攻进魔王城──与魔王和解，是促成和平条约的伟人吧。」

「……所谓的和解，只不过是妥协。」

奥尔塞莉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回答。

「看看现在的状况吧。魔族反覆争夺权力，军备也不断加强。不管是对人类施暴还是把人类当作犯罪的牺牲品，他们都不在乎。」

她这番话──的确是事实。奇德也不得不承认。

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是人类与魔族的共存特区，法律也禁止彼此互相争斗。人类与魔族组成的共同议会「万魔会」就象征了这一点。不过，自从魔王尼尔嘉拉失踪以后，魔族就渐渐不再遵守法律了。因为魔族的个体强度原本就远远高于人类。

对于这一点，人类之间也有不满的声浪。住在共存特区的人类是因为与魔族交流所带来的技术发展能产生庞大的利益，所以才持续忍耐。另外还有尼尔嘉·泰德的地下迷宫共同挖掘权。这两种好处勉强能跟魔族的威胁抗衡。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慢慢到了极限。

「当初根本不该达成半吊子的和解。如果我父亲能再挥舞『圣剑』奋战一阵子，展示人类的战力──就能以更加对等的形式，缔结人类与魔族的和平条约了。」

或许真是如此。因为有勇者这种极为特殊的个人在战场上活跃，人类才能扭转劣势。勇者甚至威胁到了魔王的性命。不过──

「……我听说使用『圣剑』的人要承受相当大的负荷。」

这是很有名的传闻。即使是勇者，也很难掌控「圣剑」的强大力量。据说那是会侵蚀肉体与生命的精灵兵装。结果，勇者温克里夫结束与魔王的战斗及会谈之后，约过两年便逝世。

「在生死的界线，你父亲选择活下去。我认为这无可厚非。」

「那代表我父亲为了自保而放弃战斗。赌上自己一个人的性命，明明有机会改变魔族与人类的关系。我就是不能原谅这一点。」

「那真的是自己一条命的问题吗？如果要问他为什么选择停战，我想大概是因为──」

听见奥尔塞莉莎那厌恶的语调，奇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到头来，他只能说些平庸的话。

「因为想回到奥尔塞莉莎阁下等家人的身边吧。」

「……这是我最不能原谅的事。」

一瞬间，奥尔塞莉莎紧咬下唇。

「所以我要做到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为他留下的烂摊子负责。」

奇德试着寻找该说的话。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是，说什么才好？

探究他人的内心，是奇德最厌恶的行为之一。自己并不是能够解救他人内心的正派人物。而且──

「啊。」

奇德的思考只能停在这里。弗洛纳吉正在手中剧烈回转，拉着奇德的手，指向某个方位。

「糟糕，我们好像聊太久了……」

「你说什么？」

「我的弗洛纳吉说，有危险的家伙来了。」

「唔。」

奥尔塞莉莎发出低沉的抱怨，但总算是收起了剑。她应该也透过昆金的震动察觉异状了吧。有人正从走廊深处靠近，甚至没有压低脚步声。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个人都是身穿女仆装的女人。

「……我刚才应该已经婉拒会面的请求了。」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脸上依然挂着优雅的微笑，却没能隐藏张开的瞳孔。

「两位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对等同于蝼蚁的无角猴来说，我说的话是不是太难懂了呢？我的意思是──」

她使劲挥舞右手。血液迸发，瞬间化为蓝白色的火焰。

「用那双脏脚踏进这里的罪，烧成焦炭才足以偿还。」

火焰充满走廊，如暴风般席卷四周。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二、血华楼纵火案 3

迸发的血液化为火焰。

奇德也很清楚。这是攻性诅咒傀儡的一种──焚烧型蠕虫。

这招能将魔力转换成火焰，而且是超高温的火焰。蓝白色火焰彷佛自由跳动的无数条蛇，袭向奇德与奥尔塞莉莎。这种魔法的攻击力确实很高，也难以防御。不过，并不适合使用在建筑物之中。

「很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月红会』第四顺位。」

身穿女仆装的女人用彬彬有礼──其中又带着一丝陶醉的笑容，说出自己的名字。

「伟大的伊欧菲蒂大人的仆人──莱翠卡·库迪耶拉。直到两位化为灰烬为止，还请多多指教。」

真是夸张的台词。莱翠卡·库迪耶拉。

奇德认为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个自恋狂。但她很强。逼近的热气宣告了她有多么认真。她一挥舞手臂，血液就会从手掌溢出，变成更多弹跳的火蛇。

（这家伙也满疯的……！）

奇德立刻趴倒在地。虽然动作相当滑稽，但至少能闪避掠过头上的火蛇。

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现在眼前有无数条火蛇。

「昆金！」

奥尔塞莉莎大喊，挥舞精灵兵装。她以画出漩涡的方式挥剑，便发出一连串运算魔法的爆裂声。产生的锁链也形成漩涡，引起一阵风。高密度的锁链洪流挡住了火焰。

这招吹散了好几条火蛇。不过，只能说是勉强抵挡。

「情况不妙。」

奥尔塞莉莎皱起眉头。

「昆金不擅长应付没有实体的傀儡……！」

对付火焰、光线、震动或能量的投射，确实是很困难的事。照理来说，需要专用的结界过滤器，且具备适合对付非实体的协定。竟然能以锁链对抗，奥尔塞莉莎的魔法或许很异常。

奥尔塞莉莎尽量压低姿势，用昆金的尖端触碰地板。

「奇德！再把头压得更低一点。依据业务规定惩罚你之前，我不准你死。」

「啊，我已经确定要受罚了吗……」

奇德再次感到佩服。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提起业务规定，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少女。

「上吧，阻止她。」

奥尔塞莉莎以横扫的方式挥剑。锁链蠢蠢欲动，转而冲向莱翠卡的脚边。她似乎打算先阻止对手的行动。

「真是的。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您是勇者的女儿吧。」

她拎起裙子的下摆，甚至有余力敬礼。

「这点程度，实在是……」

已经有血液从她的指尖滴落。区区的几滴就足够了。

「如果您认为这样就能谒见我们的公主──伟大的伊欧菲蒂大人，那真是莫大的侮辱。」

血液化为火焰，然后炸裂。

一阵爆炸将奥尔塞莉莎放出的锁链震开，不允许任何东西靠近。奇德听见几乎麻痹鼓膜的冲击与巨响。

（这家伙很不妙。不过几滴血，就有这么强的威力吗？）

如果是普通的净血属，恐怕需要流出更多的血。然而这个名叫莱翠卡的女人是彻彻底底的武斗派。既然是第四顺位，就表示她在「月红会」之中属于最擅长暴力行为的类型。思想也非常好战。

而且，奥尔塞莉莎也半斤八两。她深呼吸，重新握紧剑柄。

「我接受挑战。如果连僭主七王的仆人都不能摆平──」

她用昆金划过地板和墙壁。「叽」的一阵刺耳声音响起，接着是雷的爆裂声。

「我就无法伸张正义。给我让开。」

我方的战力也超乎常理。粗壮且强韧的锁链闪耀着，奔驰在爆炸的火焰之中。墙壁被击碎，地面也产生裂痕，使莱翠卡不得不往后跳跃。这表示她在单纯的魔法威力上输给了对手。

莱翠卡的脸色有了些微的转变。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

「原来如此。以人类而言……值得赞许。您怎么会使用这种魔法？」

奇德也有同样的感想。

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呢？人类使用的精灵兵装竟然能运算如此强大的魔法。体内的魔力浓度恐怕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标准。如果继续正面交战，或许能胜过莱翠卡。

只不过，我方仍然居于劣势。应该说，情况本来就对我方非常不利。就算能正面战胜莱翠卡，接下来呢？目前还有其他的魔族正要赶到这里。花愈多时间就愈不利。

莱翠卡也很清楚这一点。

「那么我就更不能让您谒见公主了。特别是现在，我无论如何都──」

莱翠卡的手掌溢出更多血液。这次她比刚才更加认真。奇德也知道，她正在凝聚魔力。

强大的攻性诅咒。不是傀儡，而是手动操作的破解工具。

「必须保护公主。」

蓝白色火焰一闪，如箭矢般迸发，将奥尔塞莉莎的锁链狠狠斩断。

魔法针对奥尔塞莉莎以锁链展开的装甲结界，加以破坏。

「啧。」

咂嘴声。这招让奥尔塞莉莎不得不避开，因此产生很大的破绽。锁链遭到破坏，使她无法防御──莱翠卡看准这个空档，运算其他魔法。蓝白色火焰再次闪耀。这次明显瞄准了奥尔塞莉莎，是以杀伤为目的的火焰。

奥尔塞莉莎皱着眉头，重新握紧昆金。也许她有什么可以对抗的手段。

不过，奇德的策略比较早发挥效果。

「哦，找到了。」

他已经从手中掷出自己的人工精灵──弗洛纳吉。它击碎走廊的墙壁，破坏了内部的某种东西。

「──这样就行了。」

随后，强劲的水柱立刻喷出。那是埋藏在建筑内部的水管。凭奇德的弗洛纳吉，可以找出它的位置，甚至破坏并让水喷发。

「啊。」

莱翠卡发出半吊子的声音。

火焰被溢出的水阻断，化为朦胧的水蒸气。奇德认为不论莱翠卡的魔法是多么高温的火焰，都会变成这个样子。既然有莱翠卡这种高达第四顺位的魔族负责警备，血华楼当然会有这样的设备──魔法式的灭火系统。只要是多少有一点防灾概念的人，就不可能没有准备。

简而言之，这是专门用来扑灭莱翠卡这种攻性祖咒的解咒净化协定。

（及时赶上了。）

这样就能让莱翠卡几乎失去抵抗能力。她不甘心地扭曲表情，紧握双拳并大幅后退。问题在于另一个人。光从背影就能看出她很生气。

「奇德……你在做什么……！」

因为喷出的水，奥尔塞莉莎全身都湿透了。水从昆金的前端滴落。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掩护我……」

她拨起吸了水的银色头发，瞪着奇德。

「做这种事之前，至少该跟我说一声吧……！你为什么要再三使用这么粗暴的方法？」

「我想奥尔塞莉莎阁下没有资格说我吧……」

奇德接住回到身边的弗洛纳吉，用手指转动它，然后对莱翠卡露出笑容。希望这副笑容看起来是不太可靠的样子。

「我们就此打住吧，莱翠卡。」

奇德尽量用友善的口气发言。

「我们不打算伤害你们的公主。能不能相信我们呢？」

「您可以举出任何一个值得信任的理由吗？」

莱翠卡的眼神很冷淡。不只如此，她的战意似乎丝毫没有减退。其血液混入了流动的水中。上升的水蒸气开始带有强烈的热度。

「至少我不能放任对公主的城堡纵火的鼠辈出现在公主的面前。」

「啊，是因为这样吗？原来问题在那里啊～」

「还用说吗！为什么你会觉得交涉能成功啊。」

奥尔塞莉莎非常傻眼。她也不甘示弱，重新举起了昆金。这两个人真好战──奇德心想。也许她们的个性很合得来。

「我并不觉得交涉能成功。只不过，那个……」

奇德吐出一大口气。这么一来就能暂时安心了。

「看来是成功争取到时间了。真的好险。再这样下去，我们差点就要被『月红会』的凶狠家伙包围，落得凄惨的下场了……」

「你在说什么？难不成有援军抵达了吗？」

「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来了。也就是他们的老大。」

奇德伸手指向走廊深处。莱翠卡应该更早发现。她猛然回头，然后原地跪下。姿势几乎等于磕头。

「公主！」

从莱翠卡的喉咙挤出的声音甚至带着悲痛的语调。

「我真的……非常抱歉……！不只是让入侵者犯下如此暴行，甚至还没能在公主抵达之前烧死他们。这颗头颅、这身鲜血，我愿全数奉献给公主！」

「啊哈。」

一个有些轻佻的笑声回应了莱翠卡所说的话。

「没关系啦，你不必介意。」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外表看起来甚至跟奥尔塞莉莎同年。她有一头金发与血红色的眼睛──额头上长着一根小小的角。中性的容貌有如少年。身上套着一件红色夹克的模样，乍看之下就像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

不过，奇德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她就是『夜君』伊欧菲蒂喔，奥尔塞莉莎阁下。」

「她吗？」

奥尔塞莉莎皱起眉头。奇德能理解她的心情。对方的外表相当出人意料。

「没想到你会特地来拜访我，我真荣幸，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伊欧菲蒂笑了。她的笑容很爽朗。

但是光是如此，弥漫在周围的水蒸气便顿时消失。这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在这栋建筑物内部流动的水也早已受到她的掌控。

「既然勇者的女儿亲自出马，我也应该以礼相待。基于圣柜条约。」

奥尔塞莉莎露出不悦的表情，伊欧菲蒂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弹响手指。这次连流出的水都停止了，火焰也彻底消散。

「两位人类骑士，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相对于敞开双臂的伊欧菲蒂，莱翠卡直到最后都用充满憎恨──应该说充满杀意的目光，瞪着奇德与奥尔塞莉莎。

（插图010）

◆

两人被带往一个装潢非常豪华的房间。

家具与装饰都是使用一流的产品。典雅的红色地毯非常厚实，奇德能体会到脚底几乎陷入其中的触感。不论是颇有年代感的老爷钟，还是桌子与椅子，全都保养得非常完美。

（……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神经质。这才是她原本的性格吧？）

奇德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有些古典的风格应该是出自于伊欧菲蒂的品味。这或许是魔王尼尔嘉拉掌权以前，净血属独立建国时的艺术风格。可以确定的是，每样家具都是一旦弄坏就得付出天价赔偿的东西。

不过，最显眼的并不是家具之类的物品。自从踏进房间，奥尔塞莉莎就一直注视着那里。

「那是……」

她仰望的是飘浮在天花板附近的巨大熊型魔族。奇德也对这个兽牙属有印象。

「贝尔戈。」

奥尔塞莉莎低声呼唤。没错，他就是先前在荣光桥出面阻挠的熊型兽牙属。现在他全身都插满了血红色的长枪。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出他仍留有一口气。他正在微微地呼吸──胸部、喉咙与嘴角会动。

「啊啊，你们认识他吗？」

「……算不上认识。不过，这个男人……」

「很介意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欧菲蒂一脸无聊地说道。

「因为他犯了点错，所以正在接受处罚。我不会折磨他超过一个晚上，别担心。」

她的意思明显是会在天亮以前「杀死他」。她就是这种人。奥尔塞莉莎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不介入魔族斗争的规定勉强制止了她。

「……这个魔族对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问题就在这里。」

伊欧菲蒂叹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很戏剧化。

「『常磐会』的所罗门遇害以后，我提供人马和资金给他──第九顺位的他，拜托他查出关于犯人的线索。但是！过了这么多天，他却连一点成果都拿不出来。我真的很难过。」

奥尔塞莉莎保持沉默，伊欧菲蒂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朗地敞开双臂。

「来吧，两位！别杵在那种地方，快进来。」

「请容我为两位说明，这个房间的家具都是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高价古董。」

跟在后方的莱翠卡用极度冰冷的音调说道。警告意味浓厚。

「请千万小心。就连一个茶杯，价值都与一小座城堡相当。」

「不用太在意那种事啦。莱翠卡就爱瞎操心。」

「公主。」

伊欧菲蒂只是半开玩笑，莱翠卡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些都是属下特别为公主准备的物品。如果您不喜欢，我马上命人更换。」

「怎么会，我很喜欢。不过，没有必要担心会不小心弄坏。」

伊欧菲蒂笑了。她的笑容带着压倒性的自信。

「我马上就能修好，彻底修好。这座城堡的东西全都属于我。它们是我的眷属，我很珍惜使用。话虽如此──」

伊欧菲蒂指向飘浮在上方的贝尔戈。于是，他的身体开始扭动，发出一阵噪音。沙哑的惨叫因此响起。

「除了他以外──噢，失礼了。」

某种东西从贝尔戈的脸上掉到奥尔塞莉莎的脚边。

是一颗眼球。大概是因为刚才那接近拷问的举动而脱落的。不过，伊欧菲蒂弹响手指的瞬间，眼球就被脚下的地毯吞噬而消失。

「做得太过火了呢。啊，已经不会再掉下来了，不用担心。刚才那就是最后一次。」

「……这样啊。」

奥尔塞莉莎低声说道，语调中带着厌恶。

「『夜君』伊欧菲蒂能任意操纵自己的领域，传闻果然没错。」

「谢谢夸奖。连勇者的女儿都知道，我真荣幸。」

伊欧菲蒂微笑着，坐在一张特别豪华的椅子上。那张椅子很类似魔王的王座。

「请坐，不必拘束。」

她一伸出手，两张椅子便自动移了过来，就像是在招呼客人坐下。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物品，甚至是四周的空气，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其实我已经准备好茶水了。」

伊欧菲蒂弹了一下手指，这次换桌上的茶具开始移动。茶具用称得上优雅的动作，在三人份的杯里注入茶汤。血红色的液体看似红茶，色调却异常鲜艳。

（这家伙也太没品了。）

奇德不禁苦笑。她肯定是故意选择会让人联想到血液的色调。不过，奥尔塞莉莎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这该不会是，珂耶尔·兰泽奇雅……吧？」

她说出一串咒语般的词汇。奇德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咦，什么？可也尔……什么？」

「是珂耶尔，珂耶尔·兰泽奇雅。你为什么不知道？这是源自于东西王朝时代的钢核属名匠制作的，完全订制款瓷器组。」

「是喔。这很贵吗？」

「笨蛋，不是钱的问题。看到这个号称『霞之水晶』的独特色泽和质感就知道了吧！就像是让天界的神圣云彩化为结晶一般……！」

从奇德的角度看来，这只是混浊的白色，但它似乎来头不小。只见奥尔塞莉莎目不转睛地看着茶杯。

「还有茶叶……这种馥郁的香气，毫无疑问是泻血树的『汀赛特』！」

「真高兴你能懂。我想它应该也很合人类的口味。请用，别客气。」

伊欧菲蒂露出十分开朗的笑容。听到这句话，奥尔塞莉莎明显表现出戒备的神情。这也是当然的。面对僭主七王招待的饮食，没有人会照单全收。

「勇者温克里夫·泰狄乌斯的女儿，我想看看你的器量。」

伊欧菲蒂用血红色的眼睛，笔直注视着奥尔塞莉莎。就像是在窥探什么──或是鉴定物品的价值。

「我的父亲──魔王尼尔嘉拉曾说过，在上位者必须懂得分辨事实真相。面对未知的选择，能否相信自己的决心与判断是很重要的……你觉得呢？奥尔塞莉莎。」

伊欧菲蒂再次提问。

「你愿意喝下我递出的红茶，作为友好的证明吗？」

奇德看见伊欧菲蒂与奥尔塞莉莎的视线互相交会。

「据说你的父亲──勇者温克里夫在和平会谈的场合，一口气喝干了魔王尼尔嘉拉递出的酒。我们身为他们的女儿，以同样的方式搭起友谊的桥梁，不是很有趣吗？」

听到父亲这个词汇时，奥尔塞莉莎的眼神改变了。那副表情就像是下定了决心。奇德不免皱起眉头。

「还是不要喝比较好。奥尔塞莉莎阁下，不管怎么想都太──」

「你别说话，奇德。既然她想看看我的器量，那就让她看吧。」

奥尔塞莉莎用明显很紧张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坐到椅子上。

「我喝。」

说完，她伸手去拿茶杯──与此同时，奇德从口袋里放出自己的精灵兵装。弗洛纳吉开始回转，描绘出银色的轨迹。

「下毒的红茶。还有……」

对于奇德的低语，弗洛纳吉给出了适当的答案。哔的一声，它发出细小的震动，同时破坏奥尔塞莉莎正要拿起的茶杯与奇德的茶杯。鲜艳的茶汤流出，泼洒到桌上。

「奇德，你──」

奥尔塞莉莎瞪大眼睛，但奇德没有停止动作。还没有结束。他顺势再次掷出迅速回到手边的弗洛纳吉，并低声说道：

「……我的敌人。」

「你！」

莱翠卡发出充满恨意的声音。她握紧拳头，血液便随之滴落──不过，还来不及运算魔法，莱翠卡的颈部就突然被撕裂了。她一个踉跄，鲜血喷溅到地毯上。

弗洛纳吉陷进莱翠卡的喉咙，划出一道伤口。

这表示其人工精灵能准确地侦测到奇德命令的「敌人」这个词汇。

「哈哈！你自己明明说过这些家具很高级的。你这个女仆怎么当的啊？」

莱翠卡按压喉咙的肉，凶狠地瞪着奇德。她好歹是第四顺位的大人物，不至于这样就丧命。流出的血冒着烟，以灼烧的方式堵住伤口。

她即将反击──封锁这个行动的是再次飞来的弗洛纳吉。银色圆盘击碎并制止莱翠卡举起的左手腕。喷出的血液没能运算魔法，弄脏了地毯。

「你这、家伙……」

她四肢着地，正要扑过来时，弗洛纳吉又撕裂了她的足部肌腱。莱翠卡咬牙切齿，蹲坐在地上。奇德用手指勾住飞回的圆盘，让它在手上回转。

「太慢了。让我先出手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杂兵就暂时给我闭嘴──话说回来。」

奇德尽自己所能，摆出最轻浮的笑容。

「你竟然在红茶里下毒啊。这么对待客人，未免太不讲道义了吧。这就是你所谓的欢迎吗？你说话啊，伊欧菲蒂？」

「哦，原来如此。」

伊欧菲蒂眯起眼睛，佩服似的低语。

「你的用词很罕见呢，道义是吧……而且，那个精灵兵装真有趣。它会依据你的指示行动啊……甚至能自动判定真伪……怎么做到的？」

这次，她似乎转而对奇德产生兴趣了。血红色的眼睛彷佛亮了一下。

（不该让她看到的。）

奇德这么心想。自己好像让麻烦的家伙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因为这正是他的王牌之一。

「……奇德，抱歉。」

奥尔塞莉莎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小声说道。

「没想到我会受你帮助，我得向你道谢。刚才是我不够冷静。」

「啊，那真是太好了。原来你有打算冷静下来啊。」

「……我开始想收回谢意了。」

奇德与奥尔塞莉莎低声交谈的期间，伊欧菲蒂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奇德手中的弗洛纳吉──光滑的银色圆盘。

「我还以为你只是勇者之女的随从或向导，没想到这么耐人寻味。那是独立型的追踪器吗？到底是怎么──」

「等等，我们不是来谈这种事的，而且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奥尔塞莉莎早已拔出昆金。刀刃闪闪发光。

「你在刚才的红茶里下毒吗？」

「才不是什么毒呢，是我的血。」

「那有什么差别……！」

将净血属的魔法媒介──血液放进体内，就等于是中了对方的魔法。

几乎所有的防御结界都无法在体内作用。只要伊欧菲蒂有心，就能让奥尔塞莉莎变得跟现在飘浮在上方的熊男一样。

「真的非常抱歉……我一点都不打算向你们道歉。」

伊欧菲蒂若无其事地说道，喝起自己的红茶。

「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很胆小嘛。」

奇德刻意从喉咙深处发出冷笑。莱翠卡狠狠瞪着他，但他视而不见。

「装出了不起的样子，声称要跟对方公平交流，却偷偷下毒。你应该是这座城市最懦弱的胆小鬼吧？」

「我们只是看法不同。我非常重视『诚实』。」

伊欧菲蒂露出浅笑，深深靠向椅背。

「你知道吗──诚实面对自己是最困难，而且最可贵的行为。」

伊欧菲蒂的眼神并没有在开玩笑。至少，奇德是这么认为的。

「与其对自己说谎，我宁可对他人说谎。就算结果必须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贯彻原原本本的自己。这就是所谓的诚实。」

「……那算什么『诚实』啊，真是自说自话的解释。如果这种扭曲的价值观真的变成美德，人与人之间就再也无法相信彼此了。」

「没关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批评。不要求回报，不对自己说谎。这就是真正的诚实。」

古典的魔族美德。

尼尔嘉拉以古时候的美德作为法治精神的根基，提倡身为高贵的魔族应该具备的七种美德。伊欧菲蒂所说的诚实就是其中一项。她主张不该欺骗或敷衍自己，以真实的自我面对他人。

对盛行弱肉强食的魔族来说，这原本是重要的规范之一。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我都想找出杀死所罗门的犯人。我不能放任对方继续扰乱我们魔族的平静生活。」

「少给我瞎扯。」

奇德发出比想像中更低沉的声音。奥尔塞莉莎有点惊讶，侧眼看着奇德。这样很不好──变得太过情绪化了。奇德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就应该协助我们找出犯人。哪有必要欺骗我们的正规魔导骑士？」

「就是有必要。因为我──」

伊欧菲蒂伸手指向奥尔塞莉莎。

「应该说我们魔族，最怀疑的人就是你。」

伊欧菲蒂的视线与空气彷佛微微变得僵硬。

「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一阵沉默。

奇德侧眼望向奥尔塞莉莎。她看似维持面无表情──不过，没能完全压抑情绪。奇德可以看到她紧紧咬着下唇。

「……真是不当的指控。我才刚被派遣到这座城市，而且也没有杀害所罗门的动机。」

「也许你确实没有动机。不过，你应该有方法吧？」

奇德发现伊欧菲蒂的笑容变了。从感兴趣的笑容，变成挑衅式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奇德联想到肉食动物。

「宣称要继承魔王宝座的僭主七王之一死了。『世界树』所罗门。究竟有谁能够杀得了他呢？」

「当然是其他的僭主七王，也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这是我的推测。」

「还有其他可能的嫌疑人。不，是比我们更有嫌疑的人。比如说──」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伊欧菲蒂的音调似乎也带有一点紧张。

「魔王尼尔嘉拉。」

「这──以可能性而言，或许没错。」

「嗯，我父亲确实失踪了。但是，过去还有一个人能跟他并驾齐驱。不是吗？你应该很清楚那是谁。」

与魔王具备同等的力量，而且奥尔塞莉莎很熟悉的人物。

那就是──

「勇者泰狄乌斯。与魔王战得平分秋色，最后成功谈和的男人，就有能力杀害自称僭主七王的所罗门。不，正确来说……」

伊欧菲蒂停顿了一瞬间，窥探奥尔塞莉莎的脸色。

「使用勇者泰狄乌斯的『圣剑』就办得到。只要有『圣剑』──没错。你们知道所罗门自称从我父亲手上继承的『全知王冠』吧？那顶王冠具有接近预知未来的能力，『圣剑』却连它的占术搜寻演算法都能破解。」

她慢慢地说着一字一句，就像是在测试奥尔塞莉莎的反应。

「我父亲──魔王尼尔嘉拉的魔法有许多谜团。他是如何施展那种强大无比，任何魔族都无法企及的魔法？还有将其赋予在物体上的能力。」

正如伊欧菲蒂所说，魔王尼尔嘉拉的能力在魔族之间也被称为最大的谜团。登上魔族巅峰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也有人正在尝试解开这个谜团。

「只有我父亲办得到这两件事。特别是全知王冠，那可以说是最高杰作。就连僭主七王也不具备能够破解它的手段。」

这个时候，奇德发现伊欧菲蒂的视线焦点不是奥尔塞莉莎，而是她手中握有的精灵兵装──昆金的刀刃。

（对了，勇者泰狄乌斯的「圣剑」。）

奇德也知道它的存在。

它是勇者温克里夫·泰狄乌斯的王牌。据说「圣剑」是极为强大的精灵兵装，能够破解任何魔法，对魔族造成致命伤。它在大战时代横扫千军，虽然非常庸俗，却也是最强的武器之一。

温克里夫·泰狄乌斯已经逝世的现在，它被封印并保管在「不灭工房」。现况就是如此。

（难不成……）

奇德望向奥尔塞莉莎的脸。她不为所动地举着昆金，就像冰冷的刀刃一样面无表情。如果她是勉强自己维持这个表情，那还真令人佩服。

（「圣剑」被私下交给了她这个勇者的女儿吗？真的有这种事？）

据说「圣剑」是只有勇者能使用的精灵兵装。「圣剑」的精灵具有类似自我的个性，会亲自挑选使用者。既然如此，使用者恐怕只有可能是继承勇者之血的后代。

「过去不知有多少魔族死在『圣剑』之下──根据大战的纪录，确实有整整一个师遭到勇者温克里夫击溃。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魔法对他完全无效。」

伊欧菲蒂放下红茶杯。清澈的声音微微响起。

「所以，也有人这么谣传──勇者温克里夫从冥界归来，到处杀害魔族。完全就是杀手的亡魂。」

看来在魔族之间，勇者温克里夫的形象就是一个杀人魔。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或许确实是如此。他手持「圣剑」，屠杀了许多魔族。简直是人型兵器，或是某种怪物。

「虽然我也觉得这未免太过天马行空，但思考谁最有嫌疑的时候，我也只能怀疑你了，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伊欧菲蒂的笑容已经带有别的意义。一滴眼泪从血红色的眼中溢出──红色的血泪。对僭主七王「夜君」伊欧菲蒂而言，这等于是已经从剑鞘中拔剑的状态。

「杀害僭主七王之一──『世界树』所罗门的凶手。」

伊欧菲蒂如此低语，伴随某种严肃的音调。

「能逮到凶手的人才有资格继承魔王的宝座，不是吗？不只是我，其他阵营也都很拼命。」

伊欧菲蒂指向上方的熊型兽牙属──贝尔戈。意思应该是他们拼命到必须制裁拿不出成果的人，借此鞭策下属。

如果能逮到足以杀害所罗门的人，并且证明其罪行，就能掌握胜过其他僭主七王的压倒性优势。伊欧菲蒂绝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你能回答我吗？奥尔塞莉莎。那把剑是不是『圣剑』？我看过你跟莱翠卡的战斗了。人类的精灵兵装根本不可能破解魔族的魔法。」

奇德也认为她说得有道理。这与其说是常识，不如说是某种法则。魔族的魔法与人工精灵的魔法相比，威力完全不同。

人类优于魔族的地方在于繁殖力──也就是数量的优势。繁殖力较强的人类，数量远比魔族更多。靠着大量生产人工精灵，并由大量士兵装备的策略，人类才能在过去的大战中勉强与魔族抗衡。

奥尔塞莉莎的昆金明显打破了这项常识。

「这是『不灭工房』的武器，属于机密事项。」

奥尔塞莉莎面无表情地答道。她的表情极端平淡，彷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不能说出这个秘密。」

「嗯，真是太遗憾了。」

伊欧菲蒂摆出阴郁的表情。看在奇德眼里，这个表情相当做作。

「你好像不打算回答呢。好不容易有机会洗刷嫌疑，你要放弃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好像全都误会了。追根究柢，那个男人──被称为勇者的温克里夫·泰狄乌斯……」

奥尔塞莉莎低声说道。她的音调里充满了藏不住的厌恶。

「你说他是杀手的亡魂吧。不可能的，那个男人没有那种气概。」

「哦？很有趣的见解呢。这是身为女儿特有的看法吧。你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既懦弱又胆小……嘴巴上总是挂着玩笑话，不愿意面对现实。被捧为勇者……也是因为他没有所谓的自我。所以，他才会跟魔王妥协，缔结什么和平条约。」

奥尔塞莉莎握着昆金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讨厌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就算是真的──」

伊欧菲蒂闭上嘴巴，四周便弥漫起一股厚重的沉默。她的血红色眼睛看着奇德，然后再看向奥尔塞莉莎。连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明显。

（现在弗洛纳吉构得到。要动手吗？现在，在这里？……我办得到吗？）

不过，现在当场放出弗洛纳吉，恐怕会造成彻底的决裂。即使能出其不意，活着离开的可能性也很低。话虽如此，被动接招则更加不利。

跟奥尔塞莉莎同时进攻，能够撑过这个场面吗？没有时间讨论了。果然还是只能先下手为强，这是唯一的方法。

奥尔塞莉莎或许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了。她瞬间转动眼球，瞄了奇德一眼。

看来，她已经作好觉悟。奇德正打算行动，却为时已晚。

「好，我决定了。」

伊欧菲蒂加深笑容，用手指触碰自己的眼睑，就像在擦眼泪。

糟糕──奇德心想。但是来不及了。没有方法能阻止她。

「究竟是真是假，我会让你说出实话。我有的是方法。」

空气顿时变得僵硬。感觉就像那样──全身都感受到被勒紧或是被制伏的压力。就像是待在水中，而且是深海的海底。

动弹不得。试图放出弗洛纳吉的右手举不起来。

（真的假的？）

奇德原本想这么说，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用侧眼看着奥尔塞莉莎。她也扭曲了表情。握着昆金的手明明用尽了力气，却动也动不了。

「我的魔法连空气都能化为眷属。」

伊欧菲蒂站了起来。

「从踏进这座血华楼的那一刻起，你们就等于是瓮中之鳖了。潜入任务失败，所以──」

就像是对朋友道别一样，伊欧菲蒂轻轻挥舞手掌。

「两位对标本有兴趣吗？」

奇德咬牙切齿。

（搞砸了，会死。）

当他如此确定的同时，事情发生了。

喀，一个锐利且干燥的声响切割了房间。闪耀的光芒将空间一分为二，正好把奇德等人与伊欧菲蒂隔开。地面开始崩塌。接着是火焰。刺眼的蓝色火焰凭空出现。有人运算了魔法，攻击用的魔法。奇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想必是强大的诅咒。

而且诅咒撕裂了伊欧菲蒂支配的血华楼，甚至引起一阵火势。这种情况只能以异常来形容。

「嗯？」

说着，伊欧菲蒂挑起单边眉毛，作势防御。她使出某种结界魔法。不过，那也没有意义。下一个瞬间，她整个人立刻被炸飞──不。

实际上被炸飞的或许是自己。又或者，双方都一样。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同时碎裂，让人晕头转向。比起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时候应该先采取行动。

「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几乎反射性地把她抱进怀里。冲击大约同时到来。强烈的疼痛与光线随之爆发，奇德发现自己正在往下滚落。

他最后看见的是奥尔塞莉莎一边咒骂，一边挥舞昆金的瞬间。

闪耀着金黄色的锁链一出现，奇德便失去了意识。

◆

蓝白色的火焰形成一阵漩涡。

右脚很痛，可能是坠落的时候扭伤的。

这样的伤势还算轻微。自己在坠落的前一刻就采取了对策，将昆金的锁链打进血华楼的墙面，减缓坠落的速度。另外，奇德·马洛──那个男人做出了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

（……我的头好痛。）

奥尔塞莉莎摇摇头。头部受伤了。希望伤势并不严重。

（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心里抱持疑问，奥尔塞莉莎仍然下意识地起身。她受过类似的训练。自己没有时间躺在这种地方。如果无法掌握现状，就要先进入备战状态。

这就是她学到的原则。

奥尔塞莉莎耐着疼痛仰望。血华楼的一角被炸毁，正在燃烧。那是刚才自己待过的房间。不知道伊欧菲蒂和莱翠卡怎么了。至少，她们不在这附近。周围只有碎散的瓦砾而已。

（刚才那是来自某人的袭击吗？可是，这──）

有人攻击了血华楼，而且目标是「夜君」伊欧菲蒂。正常来讲，这种行为实在太鲁莽了。

不过，如果那名刺客与杀害「世界树」所罗门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就能理解难怪他敢做出如此鲁莽的事。

奥尔塞莉莎移动视线──到血华楼的屋顶。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

奥尔塞莉莎的眼睛看着站在屋顶上的纤细人影。虽然有点过瘦，但身体的曲线也很清晰。那是个单手提着一把长剑的女人。脸的下半部被黑色面具遮住了。不过，那双闪着紫色光泽的眼睛显得特别鲜明。

这个瞬间，奥尔塞莉莎想到一种可能性。她就是为此才来到这座城市。

（那把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刀刃带着蓝色的光辉。那是奥尔塞莉莎也很熟悉的剑。

如果是使用那把剑，刚才血华楼所受到的破坏就说得通了。连伊欧菲蒂都无法防御，也没能察觉。

所以，奥尔塞莉莎一回神便叫了出来。

「薇尔……内……！薇尔内·卡尔萨利耶！」

不知屋顶上的人影是否有听见奥尔塞莉莎的这声呐喊。不论如何，那个人影都没有反应。她被血华楼扬起的粉尘包围，下一个瞬间便如烟雾般消失。

要追上去吗？奥尔塞莉莎正想握着昆金站起来，却又勉强克制自己。

（……不。不对，我不该那么做……！）

自己有必须帮助的对象──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男人。在那个状况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保护了奥尔塞莉莎。真是不敢相信。

（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相当乱来，毫不犹豫地做出救人的行为。他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做。奥尔塞莉莎能使用昆金的锁链自行脱困。从刚才的坠落中受到帮助的，反而是奇德。

即使如此，奇德仍然直接承受了爆炸的冲击。

（这家伙或许比想像中还要奇怪。）

奥尔塞莉莎扶起坠落到路上的另一名骑士。

「奇德！你没事吧？还好吗？」

奇德·马洛──这个男人似乎保护了自己。他的伤势很严重。灰色大衣明显烧焦了，身上也有烧伤。不知道有没有骨折。或许还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害。

「奇德，还活着就回答我！」

奥尔塞莉莎这么怒吼，便有呻吟般的声音从锈红色的围巾里面传了出来，却不构成句子。

「回答得清楚一点，奇德·马洛。你用那种方式──把人情硬塞给我就丧命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嘿嘿……太狠了吧。」

奇德微微睁开眼睛，露出笑容。非常不可靠的笑容。

「你真霸道，奥尔塞莉莎阁下。」

「那当然。单方面硬塞人情给我的行为……没错，太不讲道义了。」

这是奇德说过的台词。奥尔塞莉莎只是有样学样，奇德的表情却有点惊讶地定格了。奥尔塞莉莎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

「奥尔塞莉莎阁下，这句话……」

奇德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奥尔塞莉莎听见了脚步声。声音来自后方。好几个人发出非常杂乱的脚步声。

「找到了！在这里！」

「果然没错，是勇者的女儿！」

「那个骑士也在一起，别让他们逃了。小子们，把角借给我！跟我同步，掩护──」

一阵怒骂声。奥尔塞莉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月红会」的成员。因为建筑物被炸毁，他们非常气愤，毫无疑问处于备战状态。所以，奥尔塞莉莎一转身便挥舞昆金。

「抓住他们。」

昆金的刀刃一划过地面，便有好几条锁链从地上出现。它们像蛇一般扭动，束缚靠近的每个人。几个人试图运算魔法来对抗，结果却没有意义。

不论是火焰漩涡还是蓝白色的光之盾，锁链都能粉碎并命中对手。

精灵兵装昆金的魔法就是如此设计的。它完全不具备直接杀伤力，但相对提高了针对魔法的突破能力。即使是魔族也无法轻易抵挡。

「呜啊啊！」

对手被缠绕并摔倒在地，于是发出咆哮般的叫声。

「可恶！是那个吗？那就是『圣剑』吗！就是那个东西伤了公主吧！」

（那是不可能的。）

奥尔塞莉莎很想如此反驳。

这把精灵兵装并不是「圣剑」。昆金确实是模拟「圣剑」制成的试验品，但目的完全不同。

勇者的「圣剑」是只有勇者能够使用的武器。首先，人工精灵会挑选使用者。而且它会夺取适任者的生命力以发挥强大的力量。奥尔塞莉莎认为它反而应该被称为魔剑。

人类曾尝试多少减缓其严重的副作用，调整成能让更多人使用的武器。经过一番反覆测试，最后诞生的正是昆金。这把剑没有杀伤力，对魔法则具有极高的破解性能。

所以，它并不适合应付人数如此多的战斗。与莱翠卡交战造成的影响开始显现了。奥尔塞莉莎立刻把奇德拉起来。

「我们快逃。奇德，你站得起来吧？不对，给我站起来！」

「真过分。好啦，我站……就是了。」

奇德露出半吊子的笑容，勉强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看来应该没有必要搀扶他了。况且彼此之间的身高差距本来就很大。

不论如何，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我们要往北区前进。只要能回到派出骑士局──」

「不不不，行不通的。那种路线早就被堵住了。」

奇德的正经意见听起来相当刺耳。奥尔塞莉莎不禁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么，你说我们该逃到哪里？」

「其他魔族的地盘。」

奇德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我们直接闯进其他僭主七王的领域吧。就让『月红会』的家伙到那里撒野。」

「那样不是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吗？」

「引起骚动正好。我们干脆也引起爆炸或是纵火，让骚动扩大吧……」

奇德笑了。奥尔塞莉莎已经发现，这张不可靠的笑容完全是一种伪装。如果这是他生来的特质，伪装的行为或许可以说是他的天性。

「我们要让僭主七王的部下之间发生冲突。事情可能会发展成城市规模的斗争。那样一来，我们也比较容易逃脱。」

「你是认真的吗？」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白星会』。」

奇德的眼睛注视着小巷深处。

「那里的老大也是个让人不爽的混蛋，不过没办法，就利用他们一下吧。」

「真是太乱来了……」

「偶尔有人会这么说我。」

「不──」

奥尔塞莉莎只能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低声念道：

「……别人也经常这么说我。每次我都会反驳，要对方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但现在，我必须承认，你的提议是最好的方法……」

「很高兴我们有共识了。那，就决定这么办喽。」

奇德加快脚步。他转进复杂的小路中，进一步深入巷弄。

「这条路是对的吗？真的吗？会不会太暗了？」

奥尔塞莉莎不得不这么发问。

「『月红会』的人对这附近比较熟悉吧，我们真的能从这条路逃脱吗？」

「没问题啦，相信我。」

「考虑到先前发生的种种，这对我来说相当困难。」

「没有那回事吧！我不是按照你的方针，提出解决方案了吗？这次我也有好好呼叫支援──你看。」

「那是什么东西？」

「通讯用的人工精灵。这是我做的试验品。」

那是一种小小的卡片型人工精灵。奇德用手指弹了它一下，红色的光便窜过卡片的边缘。奥尔塞莉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那东西能够通话吗？就连『不灭工房』也没办法将体积做得这么小。我见过的都是像大炮一样的产品。」

「它当然没办法通话。虽然做不到复杂的事，但它能向收讯用的人工精灵传送信号，也能得知位置。先用红光的闪烁模式来决定暗号，就能互相沟通──你看。」

奇德伸手指向前方。

一个男人站在小巷的深处。他是一头白发的净血属，鼻子与嘴巴戴着血红色的穿环。奥尔塞莉莎对他有印象。他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确实是不久前以强硬的态度向奥尔塞莉莎推销，却一见到奇德的脸就落荒而逃的男人。

他单手拿着边缘同样发着红光的卡片。那应该就是收讯用的人工精灵。

「奇德先生，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喔。」

净血属男子这么说道。看来他果然认识奇德。他拉起一扇看似通往地下的门，门内有梯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咦？嘿嘿嘿。以前办案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因为他们的店违法营业，所以我就严格取缔他们了。」

「什么严格取缔，你明明就是对我们的店放火！而且还把店长的脖子折断了！」

「多亏我那么做，你才能当上店长啊。那家伙不是对你很坏吗？」

「是啊，所以我这次才会为了报恩而来帮忙嘛。」

「很高兴你这么讲道义。」

「可是，那个……这种事！万一被其他人发现，我真的就完蛋了喔！」

「嗯。谢谢你，乔夫琉斯。」

奇德叫的似乎是他的名字。另外还塞了几张纸钞给他。

「下次有取缔的时候，我会跟你说一声。只不过，你们最好别再买卖人类和毒品了。一课正准备开始认真取缔，很危险的。」

「我知道啦。话说因为『常磐会』解散，最近毒品已经完全没在市面上流通了。根本没生意可作──唔喔！小姐的眼神好恐怖！」

「……奇德，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好像是你包庇了违法的买卖。」

「咦！没有啦，怎么可能。我只是警告他们别再违法交易──好了，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指着乔夫琉斯打开的地板门。梯子似乎会往下延伸到地下道。

「我们要走这条路。你可以吧？」

「就算你这么问，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吧！……不过，有句话我必须说。感谢你的帮助，乔夫琉斯。」

听过奇德与乔夫琉斯的对话之后，奥尔塞莉莎感到有些意外。原来魔族与人类也有可能发展出这样的关系。没有想到他们会提及道义这个词汇。道义──这应该是魔王尼尔嘉拉曾说过的，魔族之间的道德观。

「对了，那个……我姑且问问，奇德，你打算跟我一起来吗？」

「咦，我跟你走会有什么不妥吗？」

「对方的目标恐怕是我。你跟我分开逃跑的话，应该能避开一些麻烦。」

「那就太不讲道义了。这座城市，有太多人曲解这句话的意思。」

奇德露出非常轻浮的笑容，跳进通往地下的门。

「该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出来想想办法。」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奥尔塞莉莎低声如此说道。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二、血华楼纵火案 4

阴暗的通道彷佛没有尽头。

零星出现在墙壁上的微弱灯光是蓝白色，让人联想到不死属点亮的鬼火。自己的脚步声也带着回音，听起来特别吵。

关于魔王都市的地下空间，奥尔塞莉莎也听过传闻。

这个广大的空间是魔王尼尔嘉拉过去筑起的地下堡垒。没有主人的现在依然有防御魔法持续运作，而且据说迷宫本身会成长，正在渐渐扩大成更加复杂的构造。里面有魔王尼尔嘉拉留下的财宝，还有负责守护财宝的独立型诅咒傀儡到处徘徊。

或许是因为如此，神经似乎变得特别敏感。

「这里就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地下迷宫吗？」

「应该说是其中一小部分。算是最上层吧。」

奇德让弗洛纳吉飘浮在手掌上。它带着银色的光辉，微微照亮了四周。至少比墙上的阴暗灯光好多了。

「再稍微往下走就很危险了。到处都有会攻击人的诅咒傀儡。」

下迷宫的业者有很高的死亡率，理由就在于此。可以获得高报酬，但也有高风险。脚下的远处有某种类似咆哮的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地回响着。

「诅咒傀儡不构成什么威胁，不过──」

奥尔塞莉莎在原地蹲下。好像有几个类似动物的影子在通道前方蠕动。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啊，真的耶，有人死在这里。」

奇德用提灯照亮那些影子。地上有三具尸体。他们有角，所以是魔族。损伤很严重──只不过，他们的手脚正在抽搐。

「快要变成不死属了呢。可能是想返回地表，却在这里耗尽力气了吧。」

「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咦，你的意思是要抢走他们从地下迷宫找到的财宝吗？那样也太过分了。」

「我才没有那么说！我是问你放着这些遗体不管没关系吗！」

「哎呀，我们没有那种闲工夫啦。再不快走，连我们都要变成这里的尸体了。」

「……我知道。」

奥尔塞莉莎这么回答，同时重新体认到，自己已经踏进这座异样城市之中特别异样的部分。而且，情况正在逐渐恶化。

「这座地下迷宫会通往『白星会』的地盘吗？我记得他们的主人是僭主七王──『天轮』赫德莱恩。」

「是的。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很爱装模作样，但又跟『夜君』伊欧菲蒂有点不同。虽然我觉得他还算是相对好说话的人。」

「你见过他吗？」

「只有远远看过。因为他经常在车站前演讲。」

「演讲？」

「他就是那种人。自称和平主义者。座右铭是『有话好说』。他身边老是有美女秘书跟着，总之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你的感想一点也不重要。你知道他的种族和能力吧？」

「大概是唱翼属吧。他有三对翅膀，看起来就像个大人物。」

或许是想模仿翅膀，奇德用手掌摆动了几下。

「擅长的魔法是空间扭曲处理器。本人说是魔王尼尔嘉拉亲自传授的。」

「这件事我也知道。那种魔法能扭曲空间，瞬间移动到任何地方。问题在于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奥尔塞莉莎很在意这一点。如果对象是魔族，就必须随时考虑对峙时爆发战斗的可能性。

「他也号称速度最快的魔法师。比声音或光线更快。如果他光靠意识就能移动，或许算是无敌的一种。」

「很难说呢。应该不是无敌。你不觉得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防范意料不到的攻击吗？我觉得那只是夸大不实的广告。」

「确实有那个可能。不过，他无疑具有极高的战斗能力。」

既然能够使用瞬间移动的魔法，他就是很有可能杀害所罗门的嫌疑人之一。他或许能超越预知未来的速度，突袭所罗门。

奥尔塞莉莎思考到这里的时候，走在前方的奇德回头了。

「那个，奥尔塞莉莎阁下，我们差不多快到『白星会』的领域了，但在回到地表之前，我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那个，血华楼屋顶上的──某个人。」

奥尔塞莉莎陷入沉默。原来那个时候，奇德也已经恢复意识。血华楼爆炸后，两人坠楼。模糊的视野与粉尘中，屋顶上出现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

「奥尔塞莉莎阁下，那是你认识的人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叫出了名字──『薇尔内·卡尔萨利耶』。」

他连名字都听见了。既然如此，当时看似失去意识的奇德──

「……原来你是在装睡。害我白担心了……！」

「咦，你有担心我吗？哎呀，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好高兴喔。」

「我才没有担心你。」

「可是你刚才说了担心耶。」

「我没有。这不重要，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先前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关系到『不灭工房』的机密，所以我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她是我的熟人没错。」

奥尔塞莉莎就像是要模糊焦点，回答了原本的问题。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是身为正规魔导骑士的前辈，也是我的教官。」

新任的正规魔导骑士会跟称为「教官」的指导员一起执行任务。奥尔塞莉莎也有接受薇尔内·卡尔萨利耶的指导，大约一年的时间。

「但是，她叛变了。大约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

「叛变？你的意思是，她背叛了『不灭工房』？咦，真的假的？」

奇德似乎很惊讶。弗洛纳吉就像是呼应他的心思，闪烁了一下。

也难怪他会惊讶。奥尔塞莉莎有同样的感受。「不灭工房」是人类最大的跨国军事组织，同时也是谍报机构。在大战末期派出「勇者」与「圣剑」，为战事划下休止符的也是「不灭工房」。

「薇尔内前辈──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偷走『圣剑』的制造设计图，从此销声匿迹。就连『不灭工房』也没能掌握她的行踪。」

「所以，那就表示……」

「她不在人类的领域。我们认为她可能在魔王都市。然后，所罗门遇害的案件发生了。」

「你是说那个叫作薇尔内前辈的人可能是杀害所罗门的凶手吗？如果有『圣剑』……确实不是不可能……」

「正确来说，那应该是『圣剑』的复制品。就算有设计图，也不代表可以完整制造。所以那是『伪造圣剑』。『不灭工房』是如此称呼的。」

既然满足了这些条件，「不灭工房」当然会怀疑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是亲手杀害所罗门的犯人。这同时也会造成一个严重的问题。

人类使用类似「圣剑」的兵器杀了魔族的重要人物。

这起案件可能会让大战再次爆发。

「我自愿追捕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并且获得许可。我就是为此才会来到这座城市。」

「目的是，那个，说服前辈？之类的吗？『不灭工房』竟然愿意批准这种事。」

「我不知道薇尔内前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背叛。但是，如果要阻止她，人选非我不可……应该由我来阻止她。」

奥尔塞莉莎触碰昆金的剑柄。

「我要亲手逮捕她。如果她试图抵抗，我会视情况使用武力。我有这个打算。」

「你是认真的吗？那个叫作薇尔内前辈的人竟然背叛『不灭工房』，真是难以置信。」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我认为她不是那样的人……啊，等等……唔唔。」

奥尔塞莉莎开始迟疑。薇尔内·卡尔萨利耶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还有她说过的话、「嘻嘻嘻」的独特笑声，以及宣称「扯成功者的后腿是最开心的事」，任何人都敬而远之的糟糕个性。

「你……你怎么了？那个叫作薇尔内前辈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与其说是有问题，不如说是难搞的人。即使如此，她也不像是会背叛组织的人……应该吧。所以，我想知道原因，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对『不灭工房』做出渎职行为。」

「那，你会因为她有苦衷而袒护她吗？」

「不会，那么做就无法伸张正义了。渎职就是渎职，必须接受惩罚……」

奥尔塞莉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已经下定决心。」

昆金彷佛要回应她的意志，带有微微的震动与热度──不，不对。这只是单纯的反应。奥尔塞莉莎瞬间握住剑柄，拔出昆金。

她竖起耳朵，发出压低声音的警告。

「奇德！有东西正在靠近。」

「咦，什么？什么东西──好吧。」

奇德用呆呆的表情抛起弗洛纳吉。

「敌人。」

一个短暂的低语之后，弗洛纳吉发出银色的光，开始飞翔。

「唔喔！」

某种东西相撞的声音和惨叫从黑暗深处传来。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类似振翅的声音。一阵风声响起。

「果然有人！在这里！」

「中大奖了，快用占术搜寻！找出他们可能逃走的路线。」

「喂，没事吧？快起来。我们要去抓人了！」

奥尔塞莉莎咂嘴。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奇德认知为「敌人」的对象确实就在黑暗之中。她不得不承认，弗洛纳吉具有极度精确的探测性能。

「岂有此理。我们好像被埋伏了。」

「不会吧。等等，真的假的？真是不敢相信。」

「是『月红会』吗？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替我们开门的净血属男人去告密了？」

「不可能的，我想。而且这里已经是『白星会』的地盘，既然是从那边绕过来──就只有可能是『白星会』的指使──啊，等一下。」

奇德抓住回到手边的弗洛纳吉，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呢？」

「你说什么？」

「有可能是『白星会』呢。抓住其中一个人，打听一下情况吧。从脚步声听来，对方顶多只有五个人。那么──」

奇德说着掷出弗洛纳吉。它瞄准从黑暗深处奔来的对手，将对方膝盖以下的部分打飞。

「还剩四个人，我们边跑边对付吧。你的肚子应该还没饿吧？奥尔塞莉莎阁下。」

「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很失礼……但我还撑得住，不过……」

奥尔塞莉莎语带犹豫。

「侦讯前必须先取得许可，接受魔族的监督，在侦讯室进行……」

「有那个必要吗？抵达侦讯室之前，我们早就进坟墓了吧。」

魔族从黑暗深处追了过来。共有四名长着翅膀的人，应该是唱翼属。他们已经进入声音能够充分传达到的距离了。

「可恶！」

奥尔塞莉莎这么咒骂，用昆金划过墙壁，放出发光锁链。

「这是紧急状况！」

◆

抓住魔族追兵，对奇德等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顶多是造成奥尔塞莉莎的疲劳──不过，问题在后面。就算被拖进迷宫的阴暗角落，这名唱翼属依然不改强硬的态度。

「我跟你们没什么话好说的。」

这名唱翼属的体格壮硕，看起来相当顽强。

就连色调类似老鹰的翅膀和额头上的角都显得特别大。

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用锁链束缚他。

他用不屑的笑容瞪着奇德。

「等到塔利杜大哥追上来，你们就完蛋了。」

「也许吧。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奇德注视着男人的脸。

「我不知道你说的大哥是谁，他为什么想抓住我们呢？我可没听说你们跟『月红会』的感情有那么好。」

「『月红会』？你在说什么？」

长有老鹰翅膀的唱翼属一脸怀疑地眯起眼睛。

「你们跟他们是一伙的吗？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嗯嗯？总觉得……有点鸡同鸭讲。是我误会了吗……？」

「奇德，你的问法太拐弯抹角了。我们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时间了。奥尔塞莉莎推开奇德，急切地这么问道。

「告诉我你的名字。而且你隶属于『白星会』没错吧？为什么要追捕我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早就察觉我们会经过这里了吗？」

「哈！你的问题还真多啊。我的回答全部都一样。」

对于奥尔塞莉莎提出的问题，他只回以嘲笑。

「谁理你们啊，去死吧！」

他的嗓音中含有魔力。唱翼属能办到这种事。在发声的同时运算魔法──不过，可以从预兆加以判断。不只是唱翼属，所有魔族运算魔法的时候，角都会微微发光。

而且，奇德似乎很擅长判断这种预兆。奥尔塞莉莎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闭上你的嘴，唱翼属。」

一个冰冷而干燥的命令。奇德的弗洛纳吉飞向老鹰翅膀的唱翼属，撞击他的下巴，硬是让他闭嘴。发声失败的魔法因此走火，炸伤了男人的口腔。牙齿随着鲜血一起溢出。

「如果你忘了圣柜条约，我就提醒你一下。对提问的侦办骑士出言挑衅，不太对吧？」

奥尔塞莉莎还来不及阻止，奇德便抓住男人的翅膀，扯下几根老鹰羽毛。或许是因为感觉到剧痛，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这么做会造成多大的痛楚。要不要我一根一根地拔啊？」

「啊、噗、哈哈呼啊！」

老鹰翅膀的唱翼属笑了。因为刚才没能释放魔法，所以他的口腔变得血肉模糊。牙齿也断了好几颗吧。即使如此，他依然露出豪爽的笑容。

「无角……猴……也想拷问我吗？如果你觉得这么做会有效，那就试试看啊。」

唱翼属男子仍旧强硬。

奥尔塞莉莎并不打算拷问他，但从他的口气听来，他或许有自信忍受痛楚。又或者是使用了麻痹痛觉的魔法？

「我的命是被老大救回来的。」

唱翼属男子的眼里带着坚强的意志力。他用血淋淋的嘴巴笑了。

「生在贫民窟的我原本只能残杀弱者，靠着抢劫度日，是老大给了我一个可以正常过活的地方。正常的房子、正常的生活、同伴和家人。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个男人有自己的尊严，对他所谓的老大怀着感恩之情。原来如此。这座城市的魔族，也许都是透过恩情或仇恨来与他人建立关系的。

「我不可能背叛老大和同伴。想拷问还是什么都随便你们！」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坦白？）

奥尔塞莉莎犹豫不决。但是，奇德带着冷酷的笑容说道：

「你很能忍痛嘛。既然如此，我不会拷问你。」

他摸索唱翼属男子的外套──一件看起来很重的大衣，然后好像在内侧口袋里发现了什么。是一张纸。奥尔塞莉莎也看着那张纸。

（这是照片吧。）

这是由魔族发明，由人类发扬光大的技术。有种装置能如实复制风景或人物，并将其印刷在纸上。

奇德捏起的纸张就是照片。照片里的人是老鹰翅膀的唱翼属──以及他的妻子与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还是小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奥尔塞莉莎所知的照片只能拍出更加模糊的画面。不过，看来魔王都市已经发明出如此高性能的装置。

「没错……我不会拷问你这个人。」

奇德缓缓重复这句话，同时把照片拿给男人看。

「拷问你太太和女儿应该比较有效。」

「喂，慢着，你……」

「你叫我慢着？小心你说话的语气。」

奇德打断正要说话的唱翼属男子，抓住他的头发。

「既然你的老大对你那么好，应该会替你报仇吧。不过那都是你太太和女儿被折磨到死之后的事了。你难道不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吗？」

「……别用些烂招唬人。她们在哪里……你不可能知道。」

「不，我知道。首先，你的太太和女儿在『白星会』的地盘。她们在别的地方无法生存。而且是地盘的中心，欧特凯夫区。」

「你怎么敢说？」

「因为你是有一定实力的人。你不是一边追捕我们，还一边指挥其他人吗？所以我才会选择抓你。『白星会』成员的阶级差距比其他的会更大。然后，既然已经将目标锁定在那么小的范围，接着就能靠我的占术探测追踪器找出她们。」

奇德让弗洛纳吉浮空。它闪着银色的光辉。唱翼属男子陷入沉默。

「好了，我劝你还是说吧。自己的家人和老大，你要选哪一边？」

奇德再次笑了。

「你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才会效忠老大吧？不可以本末倒置喔。」

「奇德！」

奥尔塞莉莎再也听不下去，于是抓住他的肩膀。她单手握着昆金，额头感到疼痛。自己不能允许这种事。这种行为绝非正义。

「我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讯问。不要把无辜的他人当作人质！」

「我也这么想。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效。」

「奇德，你──」

「唉，我说得对吧，大哥。你就快点告诉我们嘛。」

这么回答的奇德露出看似友善的微笑。他抓住唱翼属男子的衣领。

「你们为什么要追捕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老大他……」

经过一段稍长的沉默，唱翼属男子一脸痛苦地低声说道：

「被袭击了。大约在一个小时前，老大的城堡被炸掉，到处都有火灾发生。」

「是喔？」

奇德歪起头。出乎意料的情报──原本要斥责奇德的奥尔塞莉莎也不得不暂停。

「老大失去了其中一边的手臂和翅膀，到现在都还没有好。那是魔法也治不好的伤势。」

「你们的老大，赫德莱恩受伤了？能够瞬间移动的男人竟然会──原来如此。只有『圣剑』能办到这种事吧……」

「你在说什么？」

唱翼属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头瞪着奥尔塞莉莎。

「就是你干的好事吧，勇者的女儿！突袭老大，还让他受了无法治疗的伤，只有『圣剑』办得到！害得老大被送进医院──连探望都不行！可恶！」

「原来如此，我大概懂了。」

奇德放开唱翼属的衣领。

「事情愈来愈麻烦了呢。该不会所有人都遇袭了吧？所有的僭主七王？现在发生的是用『圣剑』犯下的连续袭击案。既然如此……」

说着，奇德用脚尖踢向自己放开的男人的脸。鼻骨碎了，他也翻起白眼。

「现在嫌疑完全落到我们头上了。这不是超乎想像的大危机吗？」

「……或许吧。不过……」

奥尔塞莉莎握紧拳头。若不这么做，她可能会失手殴打这个男人。

但她勉强忍住。未经正当手续便使用暴力，就跟这个男人没有两样了。办案期间不论有什么理由，骑士之间的打斗都是被禁止的。

「啊，你是不是在瞪我？」

「当然了。我不能原谅你刚才的行为。这名唱翼属虽然是魔族，但也有家庭。只要他愿意赎罪，那就好了。」

说出口以后，奥尔塞莉莎重新开始思考这件事。魔族全都是一些涉及犯罪行为的家伙。自己只见过那样的魔族。但是，那样的魔族也有家人，如果他们的家人没有犯罪，就不该受到制裁。如此理所当然的事，自己或许是来到这座城市以后才终于真正明白。

但是，奇德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种界线。

「……我好不容易，稍微对你……开始有那么一点点信任，但看来是我错了。我会向『不灭工房』的总部报告你做过的事。而且，我总有一天会制裁你。」

「咦咦……我好难过。我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耶。」

「把无辜的民众当作人质哪里好了？明明还有其他的方法！」

「寻找其他方法的期间，我们就会完蛋了吧。」

「那样没办法伸张正义。」

奥尔塞莉莎的内心涌现愤怒，强烈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再也不要做出那种事了！」

「我没办法保证，但至少，现在要不要彼此合作呢？要不然……」

似乎又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了。其他追兵来了吗？奥尔塞莉莎开始感到饥饿。

「我们可能没办法度过这次的难关。」

奇德说得有道理。这一点让奥尔塞莉莎非常恼火。

「接下来要怎么办？情况错综复杂，我的脑袋开始打结了。」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究竟有没有犯案，会改变我们应该采取的行动。」

这是奥尔塞莉莎思考时的习惯。不让思绪太过跳跃，一点一滴地将线索堆叠起来。这些事情全都是在「不灭工房」──从身为教官的薇尔内那里学到的。

「我要向遇袭的被害人打听事情经过。能够这么做是最好的。」

「哦，好主意，就这么办吧。直接问本人是最快的方法。」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轮』好像正在医院谢绝访客，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

奇德说得轻而易举。

「是不是该买些水果或鲜花带去呢……」

「等等，你知道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吗？就算『天轮』赫德莱恩真的正在住院，你打算怎么靠近医院？」

「这座地下迷宫──」

奇德举高提灯，照亮黑暗深处。

「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地方。有能源会提供给运用人工精灵的设备，兼具下水道的功能。每一栋建筑物都有跟地下迷宫相连的路线。赫德莱恩的医院也不例外。」

「所以，到底要怎么找到那种隐藏路线──」

奥尔塞莉莎闭上嘴巴。因为奇德轻轻抛起了弗洛纳吉。

「……我知道了，那就假设能确保路线吧。不过，我们正遭到追捕。魔法的同步特别棘手。如果有多人一起建构结界过滤器，昆金也有可能无法完全突破。」

「你的意思是，也需要扰乱对手吗？不管怎么样，补给都是第一要务。奥尔塞莉莎阁下，你是不是也饿了？」

「……我是饿了。」

而且，这是很严重的问题。魔力一旦枯竭，她就无法正常战斗。

「既然这样，就顺便取得粮食吧。」

「怎么取得？在这种状况下，你还以为能买东西吗？」

「应该没办法，所以果然只能靠抢劫了呢……」

「……什么？我有听错吗？抢劫？你刚才说抢劫吗？」

「你没有听错喔。」

这次，奇德慢慢说话。

「我们要去抢劫。我们要闯进某家店，抢走值钱的东西后逃走──大家都会来追我们，所以这样正好。」

「那可是犯罪啊！不管对象是魔族还是人类都一样，岂能擅闯无罪民众的店──」

「那么，专找有罪民众的店就可以了吧。我们去抢私下贩毒的店家。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对还没举发的店家瞭如指掌呢。」

「这……不对……问题不在那里──」

「我们走吧。搜查行动，重新开始。」

奇德·马洛快步走着，开始思考。

（没办法跟她建立信赖关系。）

讯问鹰翼男子的方式太糟糕了。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不，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妄想能面面俱到。）

自己应该乐观一点。奇德决定晚点再反省，看看好的一面。比如说奥尔塞莉莎。她一脸不服气，内心想必难以接受，但应该还是会做好该做的事。

现在这个局面，这名少女的存在是必要的。原因不只是她身为勇者的女儿，也不只是魔法的技术，而是她面对「夜君」伊欧菲蒂仍丝毫不退缩的胆识。

（她有资质。）

奇德这么想着。身为勇者，不论要独自面对声势多么浩大的敌人都能无所畏惧的资质才是最重要的。

◆

──这是从奇德与奥尔塞莉莎奔驰的地下道仰望也绝对看不见的，遥远的地表上发生的事。

「白星会」的领地在魔王都市之中属于中等规模。

虽然不像「月红会」那么狭小，却也算不上广大。不过以组织而言，资源十分丰富。这是因为他们拥有以唱翼属的魔法建构的发达情报网，并且在物流产业掌握庞大的权力。

林立的一座座高塔即使到了晚上，仍然如白天一般闪耀。魔法点亮的灯光从未消失。最近，这些照明之中也加入了人类运用人工精灵打造的苍辉灯。

灯光所照耀的其中一座塔──有人在塔顶俯视着地表。

这名唱翼属男子有着黑色的翅膀，以及细长的角。

「两个人类骑士啊。他们就是嫌疑人吗？」

他名叫塔利杜·罗菲尼，在「白星会」是领导六个组的干部，更曾与赫德莱恩本人一起喝下交杯酒，成为结拜兄弟。

（没错，我们是兄弟。）

赫德莱恩将「白星会」的成员称为家人。而且，家人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这对塔利杜来说是一种救赎。赫德莱恩会为他准备一个栖身之所。

（赫德莱恩──他才配当领导者。）

塔利杜如此确信。僭主七王──应该说这座城市，需要一个能够保障同胞安全的领导者。除了提倡「慈爱」的赫德莱恩以外，没有其他的王具有这种资质。

（至少，我需要赫德莱恩和他的派系。）

对过去曾经以特殊魔法工兵的身分隶属于军队的塔利杜来说，大战结束后的那一年简直糟透了。他失去了工作，也无处可去。在战争中磨炼的破坏技术根本无处发挥，当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他的人正是赫德莱恩。

（那个时候，到处都是无法回归日常生活的人。）

就算突然听到世界恢复和平的消息，心里也只有苟活的强烈感受。自己当初应该跟战友们一起，死在某个战场才对。

某一天，他出现了。

『……真令人惊讶。「坏叫」塔利杜比想像中还要年轻呢。』

赫德莱恩造访了他的藏身处，这么说道。

『我叫作赫德莱恩，正在寻找像你这么优秀的军人。你觉得自己是从战场上苟活下来的吧？我想我应该能替你准备适合的葬身之地。』

那个时候，塔利杜觉得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所以──谁能相信这种事？）

僭主七王──「天轮」赫德莱恩·西路法特。那个男人竟然遭到某人袭击，而且身受重伤。城市也因此掀起一阵骚动。

「……只能由我们来处理了。」

塔利杜回过头。表情极为紧张的部下并排在眼前。他们都是魔族。虽然唱翼属居多，但其中也包含兽牙属与邪眼属。

「把他们逼出来。封锁所有路线，别让他们逃出我们的地盘。」

「是！不过，如果遇到『月红会』的人马，该怎么应对呢？」

「你们应该都很清楚吧？」

就跟平常一样。塔利杜挥舞单手。

「尽管干掉他们，以免『月红会』的家伙把我们看扁了──只不过，一定要小心。听说他们的老大也受了重伤。」

塔利杜当然已经掌握这项情报。唱翼属的情报网非常有效率。这样的网路是由赫德莱恩所建立的。好几名唱翼属会以远端通讯协定进行同步，构成巨大的情报网。经过强化的魔法能够覆盖城市地表的一半以上。

「莱翠卡可能正在疯狂寻找他们。那家伙有点麻烦，所以记得联络我。你们连五秒都撑不下去，而且受伤也没什么意思吧。」

「是！」

部下们异口同声地答道。这代表他们训练有素。

赫德莱恩对待「白星会」的成员，真的就像对待家人一样。他非常关爱部下──正因为成员们都明白这一点，所以「白星会」才能如此团结。不依赖恐惧的强韧连结，就是「白星会」最大的优势。

「别担心，赫德莱恩大哥很快就会回来了。」

赫德莱恩曾说过，会为自己准备适合的葬身之地。塔利杜相信这句话。自己可以在适当的战场上死去。这次，或许能为家人而死。

「我们要在那之前抓住勇者的女儿，砍断她的四肢再送给大哥。」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三、龙骸洞袭击案 1

这天负责顾店的布罗迪欧·雷飞洛非常不走运。

布罗迪欧是一名魔族，属于邪眼属。

他虽然隶属于「白星会」，却是基层人员，不会被分配到重要的业务，也不擅长动粗。虽然不至于输给人类，但他自认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他被分配到的工作是私售毒品店的销售员。

这家店表面上是贩卖熟食的店，空间并不大。特别的业务只有一种，那就是将毒品卖给点了「十三片」、「白煮鸡」、「不加酱」的客人。因为是在「白星会」的地盘内作生意，也很靠近大街，所以被卷入斗争的可能性很低。

布罗迪欧至今都很认真工作。他认为自己正在做对的事。将适当栽培的高品质毒品，以合理的价格售出。主要的顾客是人类。布罗迪欧很喜欢他们。只要付出体贴与关怀，真诚地提供毒品给他们，他们就一定会回应这份心意。

自己投注的关怀会让人类顾客变得愈来愈大方。不能提供会摧毁身心的分量。布罗迪欧可以感受到人类对自己的信任，也对提供更高品质的毒品怀有热情。

「慈爱」的精神，为他人着想的行为，就是「白星会」提倡的美德──正因为如此，布罗迪欧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突然踏进店里的两名人类用粗暴的步调靠近柜台。店里还有包含人类在内的几位客人，但他们丝毫不理会。

「不准动。」

其中的少女这么厉声说道，突然拔出腰上的剑。那是精灵兵装，人类使用的武器。

「我知道这家店会私下贩毒，获取不当的利益。」

这名少女留着一头银发。她举起的剑抵着布罗迪欧的颈部。

「我要征收你们的获利。现在马上把所有的东西交出来！」

她发出自暴自弃般的怒吼。

店内的客人全都同时看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看起来相当拼命。布罗迪欧很困惑，更感到恐惧。对方只是人类，而且仔细观察长相就会发现，她似乎还是少女般的年龄。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做出类似抢劫的行为呢？

（到底是怎样啊。）

布罗迪欧很想抱怨。

自己只是老实地经营小本生意而已。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会把人类当作奴隶贩卖，也没有做出恐吓之类的行为。只不过是将有需求的商品提供给有需求的人。

如果这也叫作「不当的利益」，那所有的生意都是不当的行为了。简直是莫名其妙。如果说问题在于贩卖的商品是毒品，就应该先让需要毒品的家伙灭绝才对。

（人类凭什么这样。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对你们有多好吗？）

总而言之，结论是这样的──尽量别理会这种人比较好。

「请等一下啦，这位客人。」

布罗迪欧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称呼对方为「客人」。

因为他怕对方乱来。要是引起纠纷就不好了。特别是现在这个时期，魔族与人类的关系有点尴尬。总不能不由分说地杀掉对方。

「这位客人，我们这里是作正经生意的。请不要随便栽赃我们，我们才没有卖什么不好的药呢！」

「……真的吗？」

「真的！我们这里只有卖品质良好的叶子！」

「看吧。」

站在少女背后的男人笑了。他身穿灰色大衣和锈红色的围巾，给人不祥的印象。

「你们有卖吧？早就被查出来了啦。」

「是啊……真让人听不下去。所谓品质良好的叶子，不就是毒品吗！贩售违法药物的行为是被禁止的！」

「太强人所难了吧。难道你们要我抛弃需要这些药的客人吗？你们真是无情无义，也没有慈爱的精神！」

「瞧瞧这副德性。」

灰衣男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受不了魔族。这些家伙老是把魔王陛下说过的话曲解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接着的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屑。

「总得有人出来想想办法。你不这么认为吗？奥尔塞莉莎阁下。」

「我要依法举发违法药物的买卖行为，觉悟吧！」

这两个人简直无法无天──好冷血的人类。他们完全没有听劝的迹象。

（根本是疯了。）

布罗迪欧伸手去拿柜台下的利器。这是他准备来应付突发状况的短剑。

布罗迪欧是邪眼属，会以视线为魔法的媒介。不过，他不像军队出身的高手一样，只瞪一眼就能杀伤对手。让对手定格几秒就是极限了。

（不过，这样就够了吧？）

就算只能让对手麻痹短短的三秒，也能切断脖子的动脉。对付人类用这招就够了，不需要什么华丽的魔法。

（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就是这种感觉吧。可恶。我卖这些药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家伙。）

我要砍死你们。在精灵兵装启动之前，用冻结诅咒进行破解──布罗迪欧正要这么做的时候，感受到一阵剧痛。手臂受伤了。握着短剑的手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一个看起来像银色圆盘的东西打中了他的上臂。

迟了一刻，才有「啪」的一个干燥声音响起。那是人工精灵的启动声。

「哎呦。」

灰衣男子笑了。

「别乱来喔。」

布罗迪欧完全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于惨叫着蹲下的布罗迪欧，银发少女厉声宣告。

「我们要扣押全部的毒品，全部！马上就会有派出骑士赶到这里！」

「另外还有粮食。也拿些水果吧。」

「至于毒品以外的物资，事后会再支付适当的金额。联络方式在这里！」

「咦！你说真的吗？奥尔塞莉莎阁下。」

「那当然……话说回来，奇德，这是人类可以吃的东西吗？」

少女拿起一包水煮蛋。包装上印着类似红色蜥蜴的卡通人物。

「如果没有贴着黄色标签，就是人类也能吃的东西。不过，那边那种红色的水煮蛋最好别吃。那是鬼腕属专用的熟食，叫作爆炸蛋。你敢吃辣吗？」

「……我有点怕辣。没有甜的东西吗……可以的话，我想吃点心。」

「咦，你是说零食之类的东西吗？还是甜点？」

「……那些东西比较能快速补充能量。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是说真的。点心这种小孩子气的东西，我早就没兴趣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耶。」

「那就不要摆出那种眼神。」

「太不讲理了吧……」

灰衣男子一脸困惑，少女则不悦地抓起粮食，开始一一吃下肚。看起来像是在泄愤。

「话说回来，奇德，探病用的礼物要怎么办？」

「水果应该比较好吧……另外，对了对了，有没有花呢？我看看，只有曼德拉草的花啊。虽然是毒品的原料……算了，就这个吧。」

男人开始搜刮这家店的高价商品。

（快住手。）

布罗迪欧蹲着忍受右手的疼痛，这么心想。

（整家店都毁了。）

既然警报已经响起，「白星会」的干部应该会赶来。太糟糕了。自己恐怕会被臭骂一顿。不，或许还得接受惩罚。布罗迪欧的心情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抱歉啊，真不好意思。」

围着锈红色围巾的男人笑了。他的笑容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反而有点尴尬。他开始翻找堆放在店内角落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原本由树王属生产的违法植物叶片──而且是干燥后的状态。

他窥探箱子里的东西，稍微闻了一下气味，然后皱起眉头。

「你们生意作很大嘛，还有『生命树』啊。这些一定要扣押。」

「怎么这样！我们累积到现在的信用会毁于一旦的！」

「等等，奇德，情况有点不对劲。这个量是怎么回事？」

名叫奥尔塞莉莎的少女瞪着木箱。

「这些全都是违法药物吗？未免太──」

「啊，请等一下。马上就有人来了。」

灰衣男子对少女伸出手掌，制止了她，然后皱起眉头。

「是『白星会』的警备队。可恶，动作真快。」

「不是干部吗？」

「还不到那个等级。虽然我很想慢慢来，但这也没办法。准备放手一搏吧。按照我们讨论好的内容，麻烦你喽。」

「唔唔。」

少女发出喉咙堵住般的呻吟。

「……真的要这么做吗？」

「当然要了。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气势。」

「我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

名叫奥尔塞莉莎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冲向店外。

「来喔来喔，我就是！」

「大声一点。可以请你暂时抛弃羞耻心吗？」

「……真的要抛弃吗？」

「请抛弃吧。这也是为了破案。」

「……来喔来喔，我就是！勇者温克里夫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为了证明自身清白，我将勇往直前────────！」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布罗迪欧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可怕的怪物。

抢劫别人的店，竟然还自称清白。而且她似乎就是传闻中的勇者之女。真是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出如此愚蠢，只能称之为暴行的事。

然后两人飞快离开这家店，展开一场暴风雨般的逃亡。

◆

两名嫌疑人在「白星会」的地盘引起一阵骚动。

这项情报很快便传进莱翠卡的耳里。「月红会」也有情报网。虽然效率不如「白星会」引以为傲的唱翼属网路，但他们授予血液的眷属会潜伏在魔王都市各地，向他们告密。

「月红会」的第四顺位，同时身为伊欧菲蒂护卫队长的莱翠卡能够逐一接收告密者所提供的情报。「夜君」伊欧菲蒂身受重伤的现在，她负责统率「月红会」的实战部队。时机非常不凑巧。第二顺位刚好离开城市，第三顺位在这种情况下也派不上用场。

（只能由我出面了。一切都是为了公主。）

必须下定决心。不论是哪个会，应该都正在追捕那两个人。如果不能抢先逮到目标，就会丢尽颜面。伊欧菲蒂已经直接受到伤害了。

没错，那两个人──「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以及名叫奇德·马洛的人类骑士，似乎袭击了「白星会」的私售毒品店。对此，人类的骑士局否认人类对魔族抱有敌对之意。他们声称两人只是基于正当的调查理由，才会举发私下贩毒的店家。

派出骑士局一课用平淡的态度如此主张。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莱翠卡这么低声说道。

他们现在已经是重要的证人。当时也在现场的莱翠卡并不认为两人是让伊欧菲蒂身受重伤的犯人。她当然会尽量折磨之后再杀死那两个人。虽然这是既定事项，但真凶另有其人。也就是当时连同血华楼一起攻击主人的某个人。

而且奥尔塞莉莎与奇德对那名刺客有所了解，所以才会逃跑。这是莱翠卡得出的结论。

（绝对不可原谅。不能让他们逃走。）

莱翠卡现在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拳头，甚至渗出血来。血液烧伤了皮肤。

「胡闹的猴子……我要烧死你们……！」

她再次低语的时候，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她手下的兽牙属说话了。

「莱翠卡大姊！『白星会』的人和我们的组员接触了。他们还找我们的碴。」

「这样呀。」

不出所料。只要是在「白星会」的领域内搜索，双方人马迟早会碰上。

「我们的组员有很多血气方刚的家伙，情况有点危险。他们可能会强行突破。」

基本上，各个会都以称为「组」的小型单位进行人员调度。这是过去魔族与人类爆发战争时留下的文化。军队会将兵力分成更方便行动的「部队」，给予他们某种程度的决定权。

「『白星会』派了谁出来？」

「塔利杜，『坏叫』塔利杜。」

「对方派出了大人物呢。」

莱翠卡也知道这号人物。塔利杜是干部的其中一人。赫德莱恩也遇袭而受重伤的消息说不定是真的。他的伤势即使用魔法也难以轻易治愈。

而且，这也是关乎面子的问题。

绝对不能交给其他的会来解决。那样一来，就会变成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袭击主人的凶手逃走。在这座城市，被看扁就完了。只不过，「白星会」恐怕也这么想，所以情况会变得很复杂。

「……向『白星会』提议共同追捕那两个人吧。」

莱翠卡勉为其难地这么说。这是唯一的妥协方案。自己必须亲手烧死犯人，跟那群桀骜不逊的家伙联手也令人不是滋味。

不过，现在应该避免与「白星会」全面开战。否则情况可能会发展成格里休动乱般的大规模斗争。那场战斗让每个会都损失惨重。

过去有一名试图挑战僭主七王的鬼腕属──「喧嚣沙尘」格里休在市区到处作乱，好几个会动用武力加以对抗，结果爆发一场无谓的冲突。对此表示不悦的「绝啸者」基丹吐出的龙息差点将城市燃烧殆尽。

在千钧一发之际，人类的派出骑士以同归于尽的方式，阻止了失控的格里休。

（在无角猴之中，他们想必是菁英。虽然是一群愚蠢的家伙──面对职务的态度却很「诚实」。这部分值得嘉许。）

正如字面所述，他们赌上了性命。恐怕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了。至少也要在伊欧菲蒂的伤势痊愈之前，防止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了。联络『白星会』的塔利杜吧。」

「是的！我会通知组内的年轻人──」

「莱翠卡大姊！不好了！」

上一个人还没有回答完，下一个人就冲了进来。这个人是净血属，脸色却异常惨白，呼吸也很急促。净血属大叫着说道：

「爆发斗争了。『白星会』已经跟我们开战！」

「你、你们在搞什么？喂！啊啊？」

兽牙属的组长非常惊慌。

「我不是叫你们绝对不要主动出手吗！」

「那是因为对方先出手──是塔利杜那家伙！」

「怎么可能……」

莱翠卡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兽牙属，紧握右拳站了起来。血液开始溢出，好几滴血飘浮在空中，已经带有滚烫的热度。

「既然对方是这个意思，我们就回应他们吧。」

塔利杜先出手的消息或许是什么误会，我方的「年轻人」一时按捺不住的可能性也很高。一群杀气腾腾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但是，如果对方先出手还不迎战，将有损我方的颜面。至少也要表现出不害怕「白星会」的态度，否则不可能握手言和。

「我也会出面。首先要彻底击垮他们。」

◆

听到部下的报告，塔利杜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月红会』吗？」

此时的他正忙着指挥部下，规划追捕那两个人的包围网。他原本就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种琐碎的工作，只觉得很麻烦。

奥尔塞莉莎与奇德──那两个人会用非常乱来的方法，企图干扰我方。因为他们做出破坏建筑物等胡搞瞎搞的行为，给我方添了不少麻烦。即使如此，逮到他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正当塔利杜这么想的时候，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你说『月红会』的人马出手了？」

「一点也没错。」

唱翼属部下用严肃的表情答道。情况似乎相当紧张。

这名唱翼属的翅膀比较小巧，俗称「燕子」。塔利杜将大约三十人构成的一个组交给她指挥，平常的工作是搜集情报。战斗行为并非本来的任务。

「『月红会』的第四顺位──莱翠卡·库迪耶拉正在亲自率领部下。」

「真是不敢相信。」

这是塔利杜的真实感想。

「……对方因为伊欧菲蒂重伤，能动用的组数只有七个到八个。『月红会』原本就不是武斗派很多的会……死伤情况如何？」

「我的组已经有两名成员死亡。重伤患有七名──不。」

唱翼属按住耳朵，点了点头。应该是部下正在用魔法和她通讯。

「刚才出现了第三名死者。」

「他们是认真的。既然是莱翠卡·库迪耶拉，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从塔利杜的角度来看，莱翠卡对主人伊欧菲蒂的感情已经可以用信仰来形容了。少了主人的约束，她有可能已经陷入失控状态。

「我原本还期待能暂时达成协议的，看来是没办法了……总之，就算想握手言和也得先流点血。」

塔利杜点了点头。

「只能动手了。我们要杀死差不多的人数。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个可以负起责任去死的组长？死人的数量相等的时候，我要请他去死。」

「好的，那么我愿意去死。」

「啊啊，这可不行。你很优秀，所以选别人吧──对了，那两个人呢？快要逮到了吗？」

「我们的地盘有目击情报传出。据说他们袭击了旗下的私售毒品店，在抢走钱财与粮食后便离去。」

「这样啊。」

目的应该是取得逃亡所需的资金及物资。他们可能是认为以举发贩毒为理由，就能为人类方提供正当的名目吧。也许他们相当冷静。

既然如此，他们的目的地是──

「他们想跑到城市外头吗？小心别让他们逃出我们的地盘了。」

「遵命。芬佩尔大人与阿诺里加大人说要自行封锁界线。为了牵制其他的会，他们正以十人为单位进行同步，建构结界过滤器。切斯雷斯大人则负责护卫老大。」

「光靠切斯雷斯没问题吗……那家伙的脑袋不太好耶。把阿诺里加的组员分配过去吧。」

「老大表示，他只要有最低限度的护卫即可。他反而交代我们，要尽全力应战以免被其他的会看扁。」

「呵！要我们争气一点吗？我知道啦……」

也许自己的葬身之地就近在眼前了。

塔利杜隐约有这种预感。这次的情况可能会发展成前所未有的斗争。其中毫无疑问会有广大的战场。

「那就拜托你们了。找到人之后，除了勇者的女儿以外都不必顾虑。」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三、龙骸洞袭击案 2

在魔王都市，每个会都拥有一两座医疗设施。

原因在于极高的受伤率，以及魔王尼尔嘉拉曾一度投入大量的资金到医疗领域。「冥府之貌」罗福诺斯更特别建立了名为「安息圣殿」的大型医疗设施。

「白星会」当然也有这类的设施。在造型俐落的近代风高楼林立的城市一角，矗立着一栋如堡垒般有棱有角的建筑物──阿布姆·卡弗里医院。

据说「天轮」赫德莱恩就在这里疗养伤势。

现在这个情况下，接近医院的行为本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原因之一在于「白星会」的成员都在看守外侧而非内侧。他们在领域边界采取防御体制，阻止任何人逃到外面──换句话说，往内侧前进时并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

而且，入侵医院也不困难。奇德的弗洛纳吉能够找出正确的路线。连接到地下迷宫的门虽然有上锁，但对奥尔塞莉莎的昆金来说不成问题。

就结果而言，他们只打倒两名巡逻的成员，就成功入侵医院内部了。

「真不想来这里。我超讨厌医院的。」

「我也讨厌，但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天轮』赫德莱恩的病房在哪里……？」

奥尔塞莉莎以极度紧张的神情，握着昆金的剑柄不放。不过，她其实不必如此戒备──奇德这么想。

因为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

阿布姆·卡弗里医院的走廊十分吵杂，到处都有人在怒吼。甚至有些地方的患者正在互殴。医师虽然会试图阻止，但有时会被卷入，反而火上加油。

会与会之间爆发斗争的时候，旗下的医院大多都是这个样子。患者和医师的脾气都很火爆。更何况现在，能够统率他们的主人正好缺席。

多亏如此，只要利用从办公室的置物柜偷来的备用白袍和口罩随便乔装一下，就能轻易骗过其他人。大家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奥尔塞莉莎摆出非常不悦的表情，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赫德莱恩在最上面的楼层吗……不。」

奇德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安抚想要加快脚步的奥尔塞莉莎。他当然紧握着口袋里的弗洛纳吉。其震动会告诉奇德，想寻找的对象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层楼。那条走廊的深处──真令人意外。很狭窄的病房呢。」

「……这样啊。看来对方果然有所警戒。」

「小心别进入那家伙的视野。他是邪眼属。」

确实有一个男人坐在病房前。邪眼属──他们的外表特征类似以双脚步行的蜥蜴。皮肤长有鳞片，再加上细长的尾巴。眼珠能够灵活地转动，擅长用视线快速捕捉任何方向的物体。

那名邪眼属脸上挂着凶狠的表情，眯起眼睛坐在地上，监视着跑过眼前的医师团或患者。

「那种举动等于是宣告赫德莱恩就在这里。而且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吗？看来他很有自信，应该也很忠心吧。」

那种类型的人比起家人的牵绊，对老大的忠诚度更高。特别是「白星会」，干部层级的人会跟赫德莱恩成为结拜兄弟，关系比血亲更紧密。

「拿他的家人当人质的手段大概行不通吧……」

「当然了。再也不准那么做。」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的眼神太锐利了。别人会把你当成可疑人物喔。」

「有必要想想办法。大约三秒就够了。只要争取到时间，我就能抓住他。对付邪眼属的时候，麻烦之处在于一进入对方的视野就会有魔法发动。」

「既然如此──」

奇德望向窗外。夜已经深了，矗立在「白星会」地盘的无数尖塔显得十分辉煌。不愧是被誉为最为富有美感的领域。

「想阻止邪眼属的魔法很简单。找出供给魔力给照明的动力管线。」

口袋里的弗洛纳吉指出了管线的位置。

即使是魔族的设施，以人工精灵制成的器材也迅速融入了日常生活之中。特别是照明和暖气等等，几乎已经成为遍及整个魔王都市的基础设备。因为使用这些设备的效率远比使用自身魔力更好，而且也不会因使用者而产生个人差异。

「……我要切断动力管线，阻碍对手的视野。位置很近。」

「强行突破啊，我知道了。虽然这么做能应付那个护卫，但其他人要怎么办？他们应该也会来保护主人。」

「啊，既然这样，就抓赫德莱恩来当人质吧。他不是受重伤了吗？我们就好好利用他们的情义吧。」

「不要把犯罪行为列为首要方案！你给我复诵派出骑士的伦理规定！」

「那个实在太长了，我哪背得出来啊……你该不会还记得吧？奥尔塞莉莎阁下。」

「这不是入队测验的必考项目吗！不……算了。」

可能是觉得没有意义，奥尔塞莉莎中断了对话。两人以非常自然的速度迈出步伐。大约再走二十步，就能抵达走廊另一头的邪眼属面前。邪眼属也已经捕捉到我方的身影──不过，他还没有开始警戒。

「就赌赫德莱恩真的受了重伤吧。」

「那么，我倒数三秒就开始行动……三。」

奇德抓住弗洛纳吉。右手边的墙壁内部应该有供给魔力给照明用人工精灵的管线。

「二。」

跟匆忙奔过走廊的护理师擦身而过的同时，奇德迅速放出弗洛纳吉。

「一。」

一阵噪音以后，墙上出现裂痕。邪眼属的眼睛瞬间锁定两人。额头上的小角开始发光，预告了魔法的运算。从现在到使用的时间不到一秒钟。

不过，十分之一秒后，黑暗笼罩了四周。速度比邪眼属运算魔法还要快。

「昆金。」

这么低语的奥尔塞莉莎早在开始行动之前就闭上了眼睛。光线的消失对她造成的影响很小。她挥起刀刃，划过地面。

剑的尖端放出锁链──目标不是邪眼属，而是天花板。

「你们！」

邪眼属从喉咙发出找碴般的怒骂声。

「你们是哪个会的！」

他的眼睛看不到奥尔塞莉莎。不过，他确实运算了魔法。那是可以横扫看不见的对手的，大范围攻性诅咒傀儡。

他引起一阵火焰旋风，用火光照亮四周，企图将一切都吞噬。

（这家伙很有经验嘛。不过……）

奇德很冷静地观察着。奥尔塞莉莎已经预料到敌人的行动。一开始向天花板放出锁链，目的就是躲开火焰。能躲开第一波攻击就足够了。

「怎么是小鬼头！你该不会──」

邪眼属似乎想问些什么。他的眼睛看见了跃向空中的奥尔塞莉莎。焦点对准目标，立刻开始运算下一招魔法。

──在那之前，窜过脚边的锁链抓住了他。锁链让他跌倒，缠绕他的身体，并覆盖头部。不过一瞬间，他就被发光锁链蒙住了眼睛。

一开始划过地面的昆金刀刃稍微晚了一点才生成锁链。虽然是很单纯的手法，但在这种突袭之下，两段式的预备能发挥很好的效果。邪眼属破口大骂，但两人此时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特地理会他。

「干得漂亮。奥尔塞莉莎阁下，你很擅长打斗吗？」

「……教官曾教过我，进攻的时候，随时都要准备两阶段的招式。」

因为四周太阴暗，奇德完全看不见说出这句话的她是什么表情。

「走吧。」

奥尔塞莉莎推开病房的门，奇德则跟在她身后。

（就是这里啊。）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的现在，空间感觉起来特别大。病房深处有一张大床，有个人影躺在床上──反手关上门之后，奥尔塞莉莎立刻挥舞昆金。

「把门锁上，昆金。」

她这么低语，朝房门放出好几条发光锁链，封锁入口。那是坚固的封印保护协定。随后，房门马上受到强烈的冲击。应该是有人使用了某种诅咒傀儡，但没办法破坏门。

「──可恶！怎么回事？门打不开！」

「让开，我把门打破！」

「住手啊笨蛋！万一伤到里面的赫德莱恩大人该怎么办！现在应该先解咒吧！」

怒骂声传了进来。有某种东西正在冲撞门，微微撼动了锁链。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似乎重新灌注了力量。

「这么一来，他们就不能用魔法强行破坏了。我可以撑上几分钟。虽然我很想在那之前问出线索──」

奥尔塞莉莎皱起眉头。奇德也有同样的感受。

「没想到他的伤势这么重。」

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一名金发男子。五官精致到不自然的地步，就像从绘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肌肤非常白皙。要不是失去了左半边的手臂和三片翅膀，这副模样或许就像是众神派遣到凡间的天使。

他就是「天轮」赫德莱恩。容貌与奇德的认知一致。

他的头部缠着绷带，双眼紧闭。他睡着了──即使周围如此吵杂。看起来是如此。

不过，有人代替他作出了反应。

「怎……怎么回事？人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是个戴着眼镜的白衣男子。是医师──两根大角从头发中露出。

（看来他是魔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族──）

奇德谨慎地评估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他有料到医疗人员的存在。问题在于对方具有多少战力。医师带着苍白的脸色后退，大概是警戒与恐惧的情绪各占一半吧。

「……如果你们想伤害赫德莱恩大人，我也──」

「我劝你不要。」

奇德轻轻抛起弗洛纳吉，先发制人。银色圆盘打中医师举起的颤抖手臂。力道并不强，却已经足以将这个明显不属于战斗人员的医师的手打断。

「啊、呜！」

医师晚了一拍才按住自己的手，跪倒在地。喉咙发出渴求空气的声音。

「你是打不过我们的。而且，在这里大闹会伤到赫德莱恩喔。」

医师持续重重地喘气，不发一语。换句话说，这就是答案。奇德边叹气边点头，对他举起怀中的纸袋。

「这样就对了。我们只是来探病而已。你看，我们还带了伴手礼来。」

「现在伴手礼不是重点。我们要进行侦讯。」

奥尔塞莉莎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个小小的收纳包。上面绣着的图案像是一只头戴大礼帽的企鹅。奇德不禁有点虚脱，但奥尔塞莉莎用非常认真的表情，拿好笔记本和笔。

「告诉我，赫德莱恩是什么时候遇袭的？关于正确的时刻和袭击状况，说出你知道的事。」

「这、这种事，我不能告诉不相关的人类。」

「没有时间了。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们，我们就只能羁押赫德莱恩了。我会依正规魔导骑士的权限，临时逮捕他。」

奥尔塞莉莎的发言有一半是虚张声势。就算逮捕他，把他带回派出骑士局，之后又能如何？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接受侦讯。就算周围发生这么大的骚动，赫德莱恩依旧紧闭双眼，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可能正处于昏睡状态。

只不过，这招虚张声势似乎对医师奏效了。他吞下口水，小声开口说话。

「……赫德莱恩大人大约是在两个小时前受伤的。至于正确的时刻，我们也不知道。」

大约两个小时前。时间正好是奇德与奥尔塞莉莎在血华楼遭受攻击的时候。

「我听说刺客使用的武器是蓝白色的剑。可以确定的是，因为如此，医疗魔法对赫德莱恩大人几乎发挥不了作用。」

「关于那个刺客呢？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是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听说他们戴着黑色的面具，遮住了脸的下半部……」

「至少看得出是团队吧，原来如此。这样就确定了。」

奥尔塞莉莎回头望着奇德。她的表情变得相当紧张。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并非单独犯案，而是隶属某个组织。从使用『伪造圣剑』袭击赫德莱恩的行为看来，他们已取得足以量产的技术。那跟攻击伊欧菲蒂的是不同的『伪造圣剑』。」

「不，请等一下。你说组织……」

不了解的事实在太多了。奇德搔起自己的头。

「那是什么？新兴的神秘组织吗？」

「恐怕是反魔族势力的激进派。他们自称为『公会』。」

公会这个名字应该是继承自大战初期，由人类组成的反魔族团体。据说他们从双方发展成全面对立的关系之前，就会主动寻找魔族，进行「狩猎」之类的行为。

「我的前辈──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很有可能加入了那个团体。若非如此，就不可能用『圣剑』的设计图做出伪造品。因为那需要相当程度的设备。」

「咦，这么说来，就是那些人用『伪造圣剑』一一袭击了僭主七王？这……」

奇德陷入沉默，脑袋开始变得一团乱。他总是如此。厘清状况是奇德很不擅长的项目。如果从怀疑的角度出发，就难以掌握至少应该相信的事实。

「……我不懂。为什么所谓的『公会』要把罪名嫁祸给我们？大声宣扬是自己干的不就好了。他们可以直接宣战，说人类要向魔族发动战争啊。」

「那样一来，社会只会认为那是人类之中特别偏激的恐怖组织做出的突发性恶行。当然了，过去也曾经有类似的激进派想要发动战争，但都被『不灭工房』肃清了。那种行为是不会发展成战争的。」

「啊，原来如此。必须要由『不灭工房』派来『收拾混乱』的勇者之女闯下大祸，否则就没有意义了吧。」

「……你们……」

忽然间，医师开口说话了。不愧是赫德莱恩的御用医师，他的手臂似乎已经痊愈了。他扶着赫德莱恩的床，试图站起来。

「你们想抓到真凶吗？真的吗？」

「当然了，我会伸张正义。」

奥尔塞莉莎立即回答，如此断然宣告。其中带有钢铁般的意志。

（这孩子真厉害。）

奇德这么想。就算被逼到这个地步，她也完全不放弃。这是很稀有的资质。至少，她的精神值得信赖──虽然她恐怕一点也不信赖奇德。

「……你们也可以选择接受我们『白星会』的庇护。」

医师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奥尔塞莉莎。

「至少……从目前的状况看来，你们大概不是真正下手的犯人，我也可以尽量为你们辩护。以人类的贫乏能力，终究是逃不掉的。」

「我们不打算逃避。我们会破案。」

「……是吗？我已经阻止过你们了。」

听到奥尔塞莉莎坚定地回答，医师叹了一口气。他心中的感情是哀叹，还是死心呢？想必是其中之一吧。

「我的主人──赫德莱恩曾说过，人类非常弱小，是必须保护的物种。如果没有外力的救济，人类就有可能自我毁灭。你们这种固执的性格，也是人类的其中一个悲哀之处吧……」

正如他所说──奇德也知道。

赫德莱恩在魔族之中，具有相当奇特的思想。他提倡应该基于「慈爱」的精神，救济弱者。其对象主要是人类。他主张人类是肤浅、脆弱且愚蠢的种族，必须受到保护。奇德曾见过他在车站前演讲的模样。

根据他的说法，魔族应该更加爱护人类。魔族应该成立舒适的人类牧场，管理整体种族的繁殖频率，以及精神状态等等──这是他的理念。

（魔族的思考模式就是有根本上的偏差。）

这名医师的思想很显然有受到赫德莱恩的影响。虽然总比把人类当成血袋或尸体材料的魔族好多了，但同样很恼人。

（不快点采取行动，就要没时间了……！）

奇德瞥了一眼病房的门。外面有火花正在四散，应该是有人执行了某种解咒序列。

「奥尔塞莉莎阁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情况已经渐渐不允许我们讯问僭主七王了。」

「是啊。我已经问够了，没必要继续侦讯。」

「咦？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时间解释了。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正遭到追捕……」

「就是啊，魔族的两大派系都把我们视为眼中钉。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什么时候挂掉都不奇怪。」

「而且还有『公会』。」

「咦，真的吗？就算他们不追过来……也已经够了吧。大家都在怀疑我们，不管被哪个会逮到，如果只有被拷问就要谢天谢地了。」

「即使如此，他们应该也不会给我们机会辩解吧。看准时机杀人灭口还比较好。他们想必在寻找这个机会。所以，我们该做的事是……」

奥尔塞莉莎盯着天花板，似乎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应该说，这是性格使然的举动。随时分析现状，厘清疑点，并加以整理。她的头脑似乎就是如此运作的。

「想打破现状，有必要逮到犯人。我们要抓住『公会』派来杀死所罗门，并袭击僭主七王的薇尔内·卡尔萨利耶，然后揭穿『公会』的罪行。」

「啊。」

奇德敲击手心。一旦搞懂该做的事，接下来的条理就很清楚了。

「既然这样，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我总觉得那肯定是既危险又相当于违法行为的方法。」

「呜哇……真厉害，你好会猜喔。」

「你至少也演一下吧！稍微努力一点行不行！」

「我会努力的。那么说到我的好点子，你觉得把薇尔内前辈引诱出来怎么样？」

似乎是觉得奇德的提议至少值得考虑，奥尔塞莉莎于是抱起双臂。

「继续说。」

「『公会』的人想要把罪名嫁祸给我们，对吧？既然他们正在等待时机……」

考虑到对方选在我方拜访伊欧菲蒂的同时发动袭击的事实，这一切恐怕都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他们已经预料到，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偷走「圣剑」的设计图之后，奥尔塞莉莎就一定会前来追捕她。

接着只要等待目标抵达，监视其行动，然后犯案即可。

奇德打算反过来利用对方的企图。

「要不要试试钓鱼办案法？既然对方盯上了我们的命，就随他们高兴吧。」

奇德抛起弗洛纳吉，再接住它。

「我们要大闹一场，闹得愈大愈好。最好是吸引一堆敌人，甚至被其他的会盯上。」

「……你是认真的吗？虽然我知道这么做的理由……但你打算拿自己的命来当诱饵吗？我渐渐开始了解你的作风了。」

奥尔塞莉莎看着奇德的眼神并非不悦，更不是赞赏，而是某种复杂的心情。奇德放弃分析她的想法。自己不可能知道。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一边移动一边说明吧。」

「啊，你已经决定采用我的方案了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已经知道，你想出的手段都是有效且必要的。」

奥尔塞莉莎露出非常不情愿的表情。

「撇开缺德且暴力的问题不说的话。为什么你都只想得到这种手段？」

「我家的老爹就是那样的人。」

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这件事了。奇德有意识地开始深呼吸。

「看来我们彼此的家庭环境都不轻松呢──那么，我们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正好适合把他们引出来。」

「至少告诉我要去哪里！我非常不放心！」

「龙骸洞。你──好像不知道呢。我来带路。抱歉打扰了，各位。」

奇德最后对医师与护理师挥了挥手。

「帮我转告赫德莱恩先生『保重身体』。」

「……我再问一次……你们两位真的要那么做吗？」

医师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他用见到可怕怪物的眼神，看着奇德与奥尔塞莉莎。

「不管怎么想，你们的行为都是与整个魔王都市为敌。所有人都在追捕你们。你们难道不认为那是无谓的努力吗？」

「是啊，你们也想试着阻止我们吗？」

「不，既然你们不打算停手，我也没办法──请自便。虽然我觉得没有意义。」

医师叹了一口又弱又长的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多么令人担忧的愚蠢。」

奇德觉得他很多管闲事，原本打算反驳，但又作罢。因为医师的双眼非常空洞，彷佛什么也无法映照。

◆

「白星会」的塔利杜渐渐开始感到兴奋。

情况始终没有好转。他原本想随便应付「月红会」的小喽啰就握手言和，但对方的抵抗却更加强烈。据说第四顺位的莱翠卡站上了前线，正在大闹特闹。

（现在已经没办法息事宁人了。该怎么找到平衡点呢──）

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激进。这件事本身正合自己的意。问题在于，我方正陷入单方面防守的状况。因为地盘被入侵的是「白星会」。

另一方面，身为老大的赫德莱恩身边也不平静。

「──逃走了？你说勇者的女儿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派出骑士吗？」

「是的，一点也没错。」

唱翼属部下的报告非常准确。既然她这么说，想必就是事实吧。

据说他们闯进赫德莱恩住院的医院，制伏担任护卫的干部──切斯雷斯，强行见到赫德莱恩，然后逃走。真是莫名其妙的消息。

「老大呢？他没事吧？」

「他完全没有受到入侵者的伤害。我听说除了切斯雷斯大人以外的护卫赶到现场之前，两人就已经逃走了。」

「他们没有做什么吗？太奇怪了吧。你是说入侵者见到受伤的老大也什么都没做，只看了他的睡脸就逃走了吗？」

「我不清楚。病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基于赫德莱恩大人的命令，现在连医护人员也不得进入病房──」

「我知道啦，因为老大很任性嘛。可是，既然这样，切斯雷斯到底在干什么？其他护卫也太晚到了吧？」

「据说病房被强大的封印保护协定封锁，花了一点时间才解除。而且因为被入侵者击倒，切斯雷斯大人主动进入禁闭室了。」

「……叫切斯雷斯快点出来。我们没有那种闲工夫。」

切斯雷斯生性一板一眼，有很强的自责倾向。现在需要尽量多一点人手，特别是能代替自己下令的人。

（那样一来，总有办法应付。）

入侵者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绪，没抓到那两个人也是一大损失，但老大仍然平安。只要继续缩小包围网，迟早能逮到他们。既然如此，最大的问题是与「月红会」之间的斗争，但对方的主力只有莱翠卡一个人。

如果再加上一点干部等级的战力，或许就能改变目前的状况。然而，那么做就几乎等于是进入全面开战的状态。

「……这让我想起那件事。」

塔利杜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笑容。

「三年前的事。」

「您是指格里休动乱吗？原来塔利杜大人也有参与啊。」

「没错，格里休那个笨蛋到处大闹……当时谁也没办法靠近，到处都爆发了小型的冲突。最后竟然是人类的骑士阻止了他，我真的很惊讶。牺牲性命跟对方同归于尽，实在太愚蠢了。虽然是很愚蠢没错……」

他们却得到了一个了不起的葬身之地。塔利杜有时会这么想。他们好像是叫作「铁雨」部队吧──直到现在，那壮烈的死法仍然深深烙印在眼里。塔利杜甚至感到嫉妒。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也想跟他们一样。

「……看来，情况还会继续乱下去。」

「月红会」与「白星会」的斗争愈演愈烈。

其他势力不可能不乘隙利用这场斗争。

◆

整座魔王都市都陷入紧张状态。

气氛逼近引爆边缘。有些地区已经跨越那个阶段，也就是「月红会」与「白星会」双方。各地的小巷都有斗争正在进行。

情况已经不是基层人员之间的小型冲突了。

魔族运算魔法，炸毁建筑物，将敌人打倒。被卷入其中的人类尖叫着逃窜，派出骑士们则开始搭起路障。话虽如此，人类当然无力镇压魔族，顶多只能收容及救助伤者。

情况毫无疑问会发展成将整座城市都卷入其中的骚动。

就算在阴暗的小巷一角看着，也能清楚感觉到这份预兆。

「时间差不多了。」

树王属的戴文用压低的声音说道。

白天失去的手臂根部正在隐隐作痛。这是那个人类少女──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造成的伤口。简直是奇耻大辱──一切都是因为「常磐会」已经完全式微的关系。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想取回组织与荣耀，就必须展示力量。在这座魔王都市，这是绝对必要的。

「都下定决心了吧？」

戴文朝小巷里说道。小巷里挤满了一群树王属，总共有四十人──区区的四十人。几天前还坐拥庞大势力的「常磐会」之中，这些就是现在仅存的所有武斗派成员。

不过，他们只剩这条路。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

「没问题，随时都能上……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树王属年轻人抬起头这么说，其他人也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上吧，戴文哥！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头，就是为了这一天。不管是要抢劫无角猴还是捡内脏，我们什么都干过了……！」

「如果在这里退缩，我们就没脸见所罗门老爹了！」

「这里没有胆小的废物！快给我们那种药吧！」

「……好吧。」

戴文点点头，转过身来。

「拿出『生命树』。所有人的份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请交给我吧。」

这个成员也是年轻的树王属，几乎还是小孩子的年纪。连这么年轻的小子都得依靠，可见组织的状态有多么岌岌可危。

「因为有好好保存，品质应该很好！」

年轻树王属的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的叶子。他的脚边也有大型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同样的东西。这是一种特殊的植物。戴文也抓起了一把。

在「常磐会」，这东西叫作「生命树」。这种植物的贩售原本是「常磐会」的主要商业手段。

对人类与一般魔族来说，这是毒品的一种。它能带来幸福感与镇定效果──但是对树王属来说，效果有些不同。它能提高魔力浓度、强化神经，而且让身体产生爆炸性的成长。这才是「生命树」真正的用法。

「真亏你能搜集这么多。」

「是！因为我原本是仓储人员！啊，没有啦……正确来说，我只负责其中一个仓库……」

「这样就够了。」

自从所罗门死后，大量的「生命树」便随之销声匿迹。虽然保有许多干燥库存，所罗门却十分谨慎，就连干部也没有人能窥知其全貌。

要不是有这个年轻的仓储人员，他们恐怕没办法取得如此充足的「生命树」。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这样一来，大家就能上了吧？我有派上用场吗？」

原本是仓储人员的年轻人用充满期待的语气问道。戴文用鼓励的态度点了点头。

「这样就够了。而且你说得对，『月红会』和『白星会』的确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斗争，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年轻的仓储人员意外地懂得分辨情势。他也代替身分早已曝光的自己或其他人，负责到处搜集情报。既然有这样的新人存在，就表示「常磐会」的未来还没有完全断绝。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让你出人头地的。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我叫作古斯纳特！仓储人员古斯纳特！」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戴文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许他真的是非常基层的成员。可能是不久前才刚加入的新人。不论如何，回收这些「生命树」可以说是一大功劳。

戴文拍了仓储人员古斯纳特的肩膀。

「不管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我都不会亏待你。我已经把以后的事交代好了。」

这场战斗，应该说使用「生命树」的行为，就是需要这个程度的决心。虽然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也有副作用。这在树王属之间也深受畏惧。

「用了这东西以后，有些人可能会回不来。」

戴文这次对所有人喊话。「生命树」失效后的副作用相当剧烈。有可能失去魔力，也有可能失去知觉。甚至有些人会陷入昏迷。

「不过……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我们不能退缩。对你们来说，什么最重要？」

戴文用低沉的声音发问。其他人纷纷回答。

「容身之处！」

「兄弟！」

「荣耀！再怎么狼狈都奋战到底的荣耀！」

等待他们呐喊完之后，戴文举起手来。就像所罗门过去那样。

「所罗门老大已经不在了。我们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没有意义。这或许只是无谓的坚持。我们或许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即使如此──」

看表情就知道，士气低迷的家伙并不存在。

「不管有多丢脸，不管有多狼狈，我们都要脚踏实地。这就是『常磐会』的作风。我们要依赖药物，不顾一切地闯进那些家伙的斗争之中。这副模样既丢脸又可悲吧。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不是吗！」

现场响起一阵呐喊。所有人都从木箱中拿起「生命树」。看得出他们的情绪很激昂。「常磐会」在这种时候特别能够发挥实力。

「『月红会』和『白星会』已经开战了。我们要击垮双方，取回『常磐会』的荣耀。在这座城市，拳头大的家伙就是对的。」

戴文的角开始闪耀，发出很强的白光。他在指尖引发小型的诅咒起火，点燃「生命树」，然后深深吸入它的烟。

「所有人，跟我同步！把角借给我。我们的容身之处就由我们来守护。上吧，把那些混帐吸血鬼和长翅膀的笨鸟全都杀个片甲不留！」

更加高亢的呐喊响彻巷弄。他们跟随戴文，角开始发光，吸入「生命树」的烟之后，全身都逐渐膨胀。小巷里的人影化为异形。

「真厉害。」

自称古斯纳特的年轻仓储人员只是仰望逐渐变得面目全非的他们。「常磐会」的树王属全都变身了，一个人也不剩。他们发出撕裂钢铁般的咆哮，开始摧毁建筑物。

所以，没有人听见古斯纳特接下来说出的低语。

「实在是……令人担忧的愚蠢。」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三、龙骸洞袭击案 3

一如预料，有追兵来了。

察觉到异状的是奇德。他的精灵兵装──弗洛纳吉似乎也能对敌人的接近有所反应。两人在小巷里奔跑，它便在稍微急促的呼吸之间发出了警告。

「正面有敌人要来了，奥尔塞莉莎阁下。」

两人从医院的窗户跳出来，强行突破包围。当然会有人追上来──如此继续吸引追兵，就是奇德提出的策略。

（简直是疯了。）

奥尔塞莉莎这么想，但认真思考就会知道，这是目前能采取的最佳方案。既然他们同时被「月红会」和「白星会」追捕，不乐见两人轻易被捕的一方就会来取其性命。

也就是称为「公会」的组织。

要将他们引出来，就必须吸引更多「月红会」与「白星会」的成员，制造骚动，让他们觉得两人再继续逃窜下去的话，情况会不太妙。

「可以吗？你看，就是那个转角的对面。」

「人数呢？」

「啊，我的弗洛纳吉不太擅长那种事。可是，这大概──」

弗洛纳吉稍微朝上。两人抬头一看，便听见振翅声。是翅膀吗？有影子飞越了夜空的月亮。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是深夜。自从来到这座城市，时间就过得飞快。

「是唱翼属呢。」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对方先攻。

对付唱翼属的时候，有件事情必须特别注意。因为他们会以嗓音为媒介来运算魔法，所以基本上会对周围的一切物体造成影响。如果要针对特定标的物，就必须以某种手段识别对象。

因此，既然他们是团体行动，就有必要在看得见对手的情况下使用魔法。这表示他们无法从看不见的距离外，以嗓音偷袭我方。

所以，奥尔塞莉莎使用昆金迎战的行为能够发挥非常显著的效果。

「奔跑吧。」

她用昆金的刀刃划过脚边的地面。魔法运算完毕，光芒窜过墙面。这道光延伸到小巷深处的转角对面，放出锁链。方向正好可以阻挡对手的行进。

如此单纯的手法甚至算不上陷阱。使用魔法生成远端实例──这项技术需要一定的熟练度，但奥尔塞莉莎办得到。

她在全速冲刺的对象脚边拉起锁链，让他们跌倒。而且事先输入动作的昆金锁链所带来的效果还不只如此。碰到脚踝的锁链就像蛇一般缠绕对手，再将他们甩到墙壁上。

「呜、呃？」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快去叫其他、人！」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这次换奇德的弗洛纳吉飞了过去。它瞄准嘴部，击碎下巴并打断牙齿，使对方陷入沉默。奇德调整紊乱的呼吸，接住飞回的弗洛纳吉。

「好了，只有两个人吧？幸好人数不多。就这样继续前进吧。」

「不，等等。人数少是因为他们只是斥候，援军马上就会来了。」

奥尔塞莉莎抓住奇德的手，阻止他继续前进。

到目前为止，追兵意外地少。因为「月红会」也正在追捕我方，最糟的情况下，他们很有可能组成共同战线。也许是双方有什么意见上的冲突，或是爆发了某种面子之争。

「奇德，你应该也知道，唱翼属很擅长传递情报的魔法。」

遍布魔王都市的唱翼属情报网非常坚韧。如今，两人的脸部照片应该已经传开了。

「不不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我们到大街上吧。」

「说什么傻话，那样更容易被包围！你听好了，我在战术思考科的成绩也是首席。」

奥尔塞莉莎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可以背出课本所有的内容。这种时候……我方人数不如敌方的时候，在这种狭窄的地形尽量减少敌人的数量，就是最标准的战术。」

「那是指可能有援军抵达的情况下吧。像我们这种情况，争取时间也没有意义，所以现在应该全速奔跑。首先要跑到大街上。」

「唔唔。」

奇德往大街奔去。奥尔塞莉莎也只好跟上他。追兵们的呼喊传进耳里。

「别让他们跑了！在大街上！」

既然唱翼属大叫，就表示他们使用了魔法。

巨响从背后传来。奥尔塞莉莎差点跌倒，却利用这个力道往前跳跃。奇德的情况也差不多，但他的姿势更滑稽，以摔跤的方式跌到大街上。

他们来到的地方类似一座小型广场。中央有喷水池，周遭有几张长椅与钟塔。另外还有一尊长着三对翅膀的唱翼属铜像，看起来应该是象征着赫德莱恩。

街上开始陷入一阵大骚动。因为被通缉的两人冲了出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这样下去会被包围。魔族将用魔法同时射击──奥尔塞莉莎操控的昆金可以挡下几次攻击，而且有奇德在就能发动反击。

然而，这样恐怕撑不到两分钟。

「奇德，看来这果然是错误的逃亡路线。」

「那倒不见得。你看这个，这个。」

奇德指着旁边。

因为是不熟悉的东西，所以奥尔塞莉莎刚才没有注意到──看起来有点像一栋小屋。这个类似一艘木船的东西，奥尔塞莉莎来到这座城市以后也见过几次。

「是地船吗？但是，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我要借用一下。」

奇德立刻放出弗洛纳吉，轻而易举地破坏门的部分，然后坐进船内。

「再不快点就要被包围了喔，奥尔塞莉莎阁下。」

「……可恶。」

奥尔塞莉莎低声咒骂，跳上一旁的座位。

「我总觉得只要跟你一起行动，就会接二连三被迫做出违法的行为。」

「没有那回事啦，这叫作超法规阻却违法事由──好了，是这样用吗？」

奇德操作旁边一根棒状的机关。强劲的爆裂声从地船的后方发出，船身以猛烈的速度出发。奥尔塞莉莎好像听见某个人正在大骂，可能是这艘地船的主人，但奇德却毫不在意地踩下脚边的踏板。

速度非常突然地加快。船身在广场绕圈，船底便摩擦地面发出噪音。强烈的震动传了过来。

「呜、呜哇！奇德！震得这么厉害是正常的吗？」

「咦？啊，是的，我想……应该没错。」

「我想？应该？你该不会没有驾驶过这种东西吧。」

「啊……呃……我有驾照。」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有驾驶过，还是没驾驶过！」

「……我看过我的后辈──水桶驾驶过好几次。」

「这下我懂了，你这个人完全靠不住！」

「不用担心啦。不过周围还真暗，这样可能会撞到东西。推动这里的……这附近的杆子，应该能开灯……吧？」

地船的前方有灯光亮起。灯光照亮的是挡在前方路上的唱翼属。而且对方张大了嘴巴，正准备放出某种魔法。奥尔塞莉莎反射性地准备拔出昆金。

不过，船内太窄了。地船的副驾驶座没有空间让她挥剑。

「呜哇，这下惨了。」

奇德这么说的瞬间，视野闪过一阵刺眼的光芒。电流窜过空中，看似闪电。要打过来了──这个瞬间，奇德快速操作舵轮，试图回避；奥尔塞莉莎则探出身子，将昆金伸长。

（一点点就好，只要能触碰到地面──）

就能放出锁链来固定船身，以免被炸飞。发光锁链准备缠绕地船。

不过，结果没有那个必要。

「──太不成气候了，蠢材。」

这个声音听起来特别高亢，既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奇德。小小的褐色影子一掠过地船前方，原本的闪电便莫名消散。

有这一瞬间的空档就足够了。

「好，行得通！」

奇德重新让地船加速，撞飞唱翼属之后继续冲刺。然后他对引擎盖上的小小白影磕头。

「你帮了大忙，老师！哎呀，刚才真的很惊险。」

「真的是，太不成气候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奇德。」

「咦。」

奥尔塞莉莎不禁看着他，傻傻地半张开嘴。

「……他是……奇德，他是四课的仓鼠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生物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白色的仓鼠。头顶有一撮红毛，左眼有伤痕。奥尔塞莉莎见过这个生物。仓鼠站在地船的前端，用眯起的眼睛凝视他的手。

「我不是仓鼠。」

被称呼为「老师」的仓鼠摆出双手抱胸的姿势，用带着凶猛气息的右眼瞪着奥尔塞莉莎。

「我是那边那个半吊子的师父。」

然后，他轻轻一跃并翻转一圈。

奥尔塞莉莎还来不及理解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他便用短小的后脚踢飞了再次来自空中的闪电。随着「啪叽」的一个清脆声音，闪电在空中消散。

「给我好好开船，奇德。你被盯上了。」

「确实，谢谢老师指导！你看到刚才那招了吗？这位就是我的老师喔，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奥尔塞莉莎更加疑惑了。

「不，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可爱的仓鼠……但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使奇德驾驶地船急速回转，冲进复杂的巷弄中，用两只脚站在引擎盖上的老师依然文风不动。船身发出阵阵噪音，撞飞了垃圾桶，甚至撞倒一个来不急逃走的魔族。

虽然驾驶得相当粗暴，但奇德似乎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地船。奥尔塞莉莎从车窗探出身子，凝神望着前方。附近很阴暗。地船似乎已经远离「白星会」的地盘中心，正在朝外围前进。

「继续前进没关系吗？我们要引出『公会』的人马吧。」

「当然。因为那些唱翼属太麻烦了，所以也为了对付他们──」

奇德转动舵轮，切换前进的方向。

「龙骸洞──在这里就可以迎战了。」

前方出现一条特别阴暗的宽敞巷子。奥尔塞莉莎马上察觉这里为何阴暗。某种东西覆盖了天空，月光几乎没办法照射进来。遮蔽天空的是好几根白骨──看似巨大怪物留下的肋骨。这些白骨有如穹顶，覆盖在上方。

「听说这里原本是要利用死去的龙的脊椎和肋骨，建造一条超大型的拱廊商店街。可是自从魔王陛下失踪后，就因为真龙属的反对运动而遭到物理上的中断。前方只有称为『棺材街』的废弃区域，所以应该能尽情战斗。」

「原来如此。待在这里，就能抵挡唱翼属的狙击。」

真龙属的骨骼即使是遗骸，也含有持续散发的强大魔力。所谓的真龙属，在魔族之中毫无疑问是最强的种族之一。

奥尔塞莉莎可以透过昆金的细微震动来感知到那些魔力。真龙属的骨骼本身就是能抵挡魔法的盾牌。散发的魔力可以发挥干扰的效果。单凭半吊子的魔法输出，别说是打碎骨骼了，就连瞄准缝隙进行狙击都办不到。

「好。」

奇德转动舵轮，地船便以滑行的方式前进。船底发出摩擦路面的噪音。

「我开始抓到诀窍了。有老师在真是帮了大忙。」

「我实在搞不懂你跟这个『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单纯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啊，说到搞不懂的事，老师，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找你。」

虽然奥尔塞莉莎觉得这个回答根本什么都没说明，奇德却好像并不在意。叫作老师的仓鼠以惊人的跳跃力，轻巧地搭上地船。

「你们两个都被通缉了。爱操心的课长委托我来找你们。」

「咦，委托老师吗？感觉好像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因为这对你来说是锻炼的好机会，所以我原本不想管你的。」

「现在不是锻炼的时候啦。好像整座城市的人都在追我们。」

「那倒不至于。『白星会』和『月红会』开始斗争了。因此，他们似乎没办法倾全力追捕你们。真可惜。」

「咦？他们打起来了？」

这个消息好像出乎奇德的意料。

「自己家的老大被摆了一道，我还以为他们一定会合作组成共同战线呢。直令人意外。他们原本有这么笨吗？」

「……应该假设是有人策划了这一切。」

这个可能性浮现在脑海。奥尔塞莉莎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如果『公会』有派人员潜入双方组织，就能做到这点程度的扰乱。而且，假设他们有什么目的──」

就是在扰乱的期间，将自己等人灭口。

奥尔塞莉莎正要说出这个推论的时候，奇德的大衣末端开始蠢蠢欲动。里面有生物。不对，是闪着银色光辉的弗洛纳吉。它正要浮起。

这也就表示──

「啊，惨了。」

「嗯，下一个危机来了。有意思。」

老师笑了。看似如此。

「好好努力吧。对手是强敌，我不会出手。」

从刚才开始，奇德一直都让弗洛纳吉维持警戒状态。关键字是「企图危害自己的人」。就算是如此模糊的指令，弗洛纳吉似乎也能准确感应到。

正前方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挡住了地船的去路。

那是单手举着一把湛蓝利刃的人类。虽然脸部被黑色面具遮掩，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奥尔塞莉莎确实曾经见过。

「──薇尔内前辈。」

奥尔塞莉莎低语的同时，薇尔内挥剑了。

一个空气爆裂的声音响起。魔法运算完毕，使奥尔塞莉莎来不及防御。一瞬间的惊讶夺走了反应的时间。蓝色的闪光将地船劈成两半，全身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透过覆盖龙骸洞的白骨缝隙，奥尔塞莉莎短暂地看见了夜空。魔王都市的上空浮现好几个特别清晰的星星。

（我以前也看过这种夜空。）

奥尔塞莉莎这么心想。

◆

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随时都能回想起来。

那是奥尔塞莉莎任职为正规魔导骑士不久的时候。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是她的教官，两人一起执行了几份任务。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无疑是第一起案件。

人类领土东部，鲁宝康河畔。

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夜晚，奥尔塞莉莎还记得薇尔内当时一直在抱怨。

「司令部的人真的很轻松耶。」

她把冷掉的肉干含到嘴里，咀嚼着。

「他们只要发号施令就好，辛苦的总是我们这些下属。司令部那些人能不能全都意外病死啊？嘻嘻。要是我冻死了，一定要变成不死属向他们报仇。」

「请不要再闲聊了，前辈。」

奥尔塞莉莎伸展冻僵的手指，重新握好昆金。

「比起那种事──」

「什么叫作那种事？这可是残杀司令部那些人的计画，所以我们当然要拟定缜密的策略才能行动啊。」

「……比起那种事，目前还有更大的问题。已经过三个小时了。」

奥尔塞莉莎注视着鲁宝康河旁边的小型堡垒。

那几乎是一座废墟。与魔族爆发大战的时候，人类建起了这座魔法堡垒。话虽如此，堡垒已经被破坏到无法再使用，原本运作的人工精灵也完全不剩。

罪犯都喜欢躲藏在这类建筑物之中。所以奥尔塞莉莎与薇尔内才会监视这座堡垒。情报显示，有魔族会在这里交易人类奴隶。现在人类仍然具有作为奴隶的商品价值，特别是对不死属与净血属而言。

在连眼睛深处都会冻僵的寒冷夜晚，两人躲藏于黑暗中，持续等待着。

「是不是提供的情报有误呢？现在都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就连干道的监视地点也没有联络我们。」

「嘻嘻嘻。」

薇尔内发出抽搐般的笑声。

「奥尔塞莉莎，别这么心急嘛。要不要吃肉干？在能吃的时候就要吃，能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能睡的时候就要睡。保持这种余力是很重要的喔。」

「我并没有心急。」

没错，自己并没有心急。奥尔塞莉莎现在也这么想。自己只是想避免被错误情报牵着鼻子走的耻辱而已。

「我认为再继续监视下去也没有意义。是不是应该联络总部，去支援其他现场呢？」

「不不不，掌握这些情报的可是我们的『无语人』喔。」

薇尔内躺着，又咬了一口肉干。

所谓的「无语人」，是暗指「不灭工房」某个谍报部门的专有名词。他们会潜入任何犯罪组织，是负责搜集情报的专家。

奥尔塞莉莎也只听过这个名号。据说只有司令部知道该部门的实际运作方式。他们似乎也会混入普通的部门，负责从内部进行监视，但奥尔塞莉莎并不知道实情。

「既然『无语人』说这是『准确度很高的情报』，那就几乎不会错。」

「只是几乎，对吧？」

「不必想些有的没的，我们只要乖乖守在这里就行了。光是这样就有薪水可以领，而且即使情报有误也是他们的责任。嘻嘻……」

薇尔内一脸愉快地眯起紫色的眼睛。

「想到『无语人』被减薪或降职的样子，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问题不在那里。万一这场作战失败，就等于是放过魔族犯下的重罪。如果情报有误──」

到头来，自己如此提及「如果」的可能性，或许只是想依赖罢了。依赖这个名叫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来自联邦北部，白手起家的女性骑士。

奥尔塞莉莎身为勇者的女儿，随时都会承受带有某种偏见的目光，但薇尔内却不同。她总是这个样子，态度随便，却能够神奇地拿出成果。目标对象绝对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这个时候，薇尔内终于面向奥尔塞莉莎了。

「奥尔塞莉莎，认真是你的优点。那是我没有的才能，所以你应该好好珍惜。只不过……」

开玩笑般的语调之中，隐藏着一点认真的气息。每次要劝告奥尔塞莉莎的时候，薇尔内总是如此。

「除了这项才能之外，你要再学习一件事。」

「……什么事呢？」

「偷懒。」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笑。

「你应该更相信同伴一点。想要一个人把全部的事情都揽下来的家伙，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一人份的工作。幸好，我们组织的『无语人』很优秀──」

微微的白色气息从薇尔内的嘴巴吐出。她再次发出抽搐般的笑声。

「看吧。嘻嘻！」

「啊……」

奥尔塞莉莎睁大眼睛。堡垒废墟旁边的河面上浮现了几个蓝白色的光点，正在逐渐靠近。那是船吗？不，魔族之中也有能在水里移动的种族。光点移动得比船只更安静，抵达目的地之前都没有现身。

结果，守在这里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原来是在水里移动。」

「交易地点是正确的呢。难怪在干道旁边监视也没有用。不能追究他们的责任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以为能让闯了大祸的家伙放无薪假呢。」

薇尔内已经拔剑。她的精灵兵装是一把没有光泽的粗扩双刃剑，很适合这类的隐密行动。

「好，上工了。他们一定以为这场交易能顺利进行。让那种人吃瘪……肯定很好玩……」

薇尔内的紫色眼睛正闪闪发光，看得出她很乐在其中。

「……薇尔内前辈，身为一个正规魔导骑士，我不认为那是正确的工作动机。」

「那你说，什么是正确的动机？假设我被魔族杀死父母，为了复仇而战就比较好吗？还是要为了人类的和平而努力之类的？嘻嘻嘻！」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是那种类型，只是很喜欢扯别人后腿而已。你也不是为了人类福祉之类的伟大动机而战吧。」

薇尔内说得没错。奥尔塞莉莎本身几乎等于是为了逃离父亲的影子而战。也许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想要完成勇者泰狄乌斯没能完成的事。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

「我敢说，我活着就是为了狠狠羞辱那些得意忘形的强者。」

「我还是不能认同。这个逻辑难道不也能构成与『不灭工房』敌对的动机吗？」

「也许吧，恶搞『不灭工房』一定也很好玩。因为我们的司令部真的有够得意忘形的！嘻嘻嘻嘻嘻！」

窃笑一番之后，薇尔内静静地迈出步伐。她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

「走吧，拜托你用锁链掩护我了。那么奥尔塞莉莎后辈，请复诵交战守则！」

「是。进攻的时候，随时都要准备两阶段的招式……」

「一点也没错。我是第一刀，你是第二刀。你的职责比我更重要。哎呀，有个优秀的后辈还真轻松呢。」

「……我知道了。」

「太紧张可没好事喔，奥尔塞莉莎。而且不要心急。」

「我并没有紧张，也没有心急。真的。」

奥尔塞莉莎低声说道，再重复了一次。

「我真的没事。」

「那就好。我们开始吧。」

薇尔内在黑暗中起跑，依然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奥尔塞莉莎稍慢了一拍才跟上她。

天空被云层遮蔽，清澈的星空从缝隙间露出。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三、龙骸洞袭击案 4

地船被蓝光劈成两半，立刻四分五裂。

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己逃过了人工精灵的爆炸。奥尔塞莉莎朝路面放出锁链来稳定自己的身体，趁着地船被破坏之前跳了出去。

她也顺便对奇德和那只仓鼠放出了锁链──但没有时间确认他们是否平安了。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

奥尔塞莉莎大声喊道。她所寻找的人物就在眼前。

一头黑发，加上紫色眼眸。单手拿着一把散发湛蓝光辉的刀刃。那是「伪造圣剑」，毫无疑问。他们「公会」虽然只取得一部分，却持有其设计图。

「嘻嘻。」

笑声从面具下传出。那确实是奥尔塞莉莎很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奥尔塞莉莎后辈，你现在也很认真工作吗？你是一个人来这座城市的吗？该不会还有其他同伴吧？」

「……要发问的是我。」

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评估彼此之间的距离。

大约比二十步更远一点。目测魔法可触及的距离，是身为魔导骑士不可或缺的技术。只要再踏出几步，昆金的魔法就能触及对手。

（那么一来，我就能赢。）

正因为有胜算，奥尔塞莉莎才会被派来这里。

如果是使用昆金的奥尔塞莉莎，就算面对「伪造圣剑」也能获胜。虽然即使是昆金，它所运算的封印保护协定本身恐怕也会被「伪造圣剑」斩断。不过，那是在以「伪造圣剑」为目标的情况下。只要能封住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本人的手臂即可。

（接近她，然后直接挥砍一刀。）

只要这么做，就能阻止薇尔内挥舞「伪造圣剑」。应该说，阻碍魔力的传递就是昆金的拿手绝活。

昆金正是为了对付「圣剑」所设计出来的精灵兵装。它是最适合束缚「圣剑」使用者的武器。它能靠着强大的输出来突破任何结界过滤器，并且限制对手的自由。

问题在于接近对手的机会。

「……薇尔内，你抢走那把剑──」

所以，奥尔塞莉莎借着对话来寻找机会。即使没有这个理由，自己也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她。当然了，这并非出于私人情感，只是在职务上有其必要。奥尔塞莉莎如此说服自己。

「告诉我，你是怎么偷走设计图的？」

「嗯……这个嘛……」

薇尔内微微歪起头，正在戒备奥尔塞莉莎的右手。

「所谓的道具，本来就应该发挥原本的作用嘛。『不灭工房』的使用方法才是错的吧？封印起来要干嘛？『圣剑』可是用来消灭魔族的兵器呢。」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薇尔内恐怕是刻意说出语带挑衅的回答。奥尔塞莉莎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

「『不灭工房』里面还有其他内鬼吗？那应该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偷走的东西。我在问你方法是什么。」

「当然是多亏了我的努力喽。大家不是都说我这个人意外能干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要叛变？背叛『不灭工房』的理由是什么？」

奥尔塞莉莎以挪动脚底的方式，往前踏出一步。再靠近一步就能进入射程范围了。

「为什么？我就是为了质问这一点才来到这里的！」

「动机啊。其实也没什么，有这么难懂吗？」

薇尔内耸了耸肩，动作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刻意。

「你也很了解我的性格吧？」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无法相信。」

「从你的角度来看，或许是很难懂没错……但我……就只是很喜欢扯成功者的后腿而已。因为我早就看不惯『不灭工房』的司令部了。」

「你骗人。只因为这种理由，你就对『不灭工房』做出了背信的行为？岂有此理！」

「事实就摆在眼前啊，别再逃避了。」

面对薇尔内的态度，奥尔塞莉莎咬牙切齿。她原以为只要见到本人，就能好好对话。这个样子就跟拒绝沟通没有两样。

「可是，说到动机……我才想问你呢，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薇尔内的紫色眼睛注视着奥尔塞莉莎。眉心感受到强烈的视线。

「『公会』打算让大战再次爆发。那样一来，这次或许真的有机会消灭魔族。如果能打造新的『圣剑』，你不觉得人类有胜算吗？」

「你说要消灭魔族，是认真的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奥尔塞莉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异样感。

「你错了……双方能以更加对等的方式共存。我们应该透过对话、经济实力与技术交流来达成这个目标，而不是靠战争。」

人类与魔族的失衡不该借着个人之间的力量，而是借着种族的综合能力加以克服。让魔族认为对等看待我方能得到比较大的利益，就是「不灭工房」的战略。

「你说对话，意思是跟你的爸爸一样吗？嘻嘻！」

薇尔内的笑容看似带着某种恶意。

「条约只是半吊子的妥协，你也很清楚吧。」

「我父亲……」

奥尔塞莉莎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奥尔塞莉莎，你才应该加入『公会』这一方吧？你为什么要在『不灭工房』工作？我就是搞不懂。」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奥尔塞莉莎没能立刻回答。

于是，这个瞬间成了最大的破绽。意识产生一瞬间的空白。奥尔塞莉莎看见「伪造圣剑」弹起的模样──本来她必须在辨识到的同时反应过来。

剑放出蓝色的光芒，化为斩断遥远距离的刀刃。

那是本来搭载于「圣剑」的魔法──强制阻断蠕虫。毫无疑问属于其中的最高等级。它能化解所有魔法，只为了破坏目标而存在。

（回避。）

自己来得及躲开。奥尔塞莉莎卧倒，以划过地面的方式挥舞昆金。锁链随之产生，但一部分是假动作，真正的目标是巷子的墙壁。目的是使用它来接近对手。这是奥尔塞莉莎为了与薇尔内对峙所构想的其中一种策略。

「这就是你的坏习惯。你太心急了，奥尔塞莉莎。」

薇尔内说话的同时，奥尔塞莉莎的脚感觉到一阵痛楚。

（怎么可能？）

薇尔内距离自己还很远。照理来说不该如此。

（但这是──）

奥尔塞莉莎发现自己的右脚上插着一枝箭。这并非魔法，单纯是以木材和铁制成的箭。奥尔塞莉莎勉强能够看见，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在巷弄的缝隙中拉着一把弓。那是人类吗？恐怕是「公会」的成员。

奥尔塞莉莎事到如今才理解「公会」是以组织的形式运作。薇尔内果然不可能单独行动。

（被包围了。）

巷子里的各处，或是覆盖天空的龙骨缝隙，都有用弓箭瞄准自己的人正在埋伏。可见的范围内至少也有十个人。总人数可能更多。

因为昆金没有反应，所以自己大意了。如果有人运算魔法，昆金就会借着震动与热能发出警告。因为对手的武器只是普通的弓箭，所以自己没有反应过来。

（糟糕，快防御……！）

四面八方都有敌人──他们继续发射箭矢。四枝、五枝、六枝箭。奥尔塞莉莎试图用昆金防御，但从这个瞬间开始挥剑，恐怕也无法彻底挡住。自己究竟能应付到什么程度？至少也要避开致命伤。

奥尔塞莉莎作好承受痛楚的觉悟。

「唔喔！奥尔塞莉莎阁下，情况不妙啊。」

这个瞬间，傻气的声音响起，银色的闪光同时窜出。看起来就只是如此。闪光瞬间将飞来的箭矢全部弹飞，挡下了攻击。

弗洛纳吉──奇德的精灵兵装。

（不过，未免太快了。）

奥尔塞莉莎再次体认到，它的速度有多么异常。弗洛纳吉瞬间挡下了所有射出的箭。应该是将搜索对象设定为发动攻击的箭矢了吧。

占术探测追踪器确实能够进行探测。即使如此，速度这么快的独立型追踪器真的存在吗？它兼具速度与准确度，连本人无法认知的事物都能探测。这样的使魔简直就像──

「奥尔塞莉莎阁下，这边！请过来这边！」

奇德在遭到一刀两断而爆炸，目前正熊熊燃烧的地船后面挥舞单手。因为有箭朝他的手飞过来，所以他立刻把手抽回。

「快点！」

「……我知道！」

奥尔塞莉莎吼着，挥舞昆金。目的是牵制对手。

薇尔内挥舞「伪造圣剑」。蓝色光芒斩断了锁链──奥尔塞莉莎趁着这个空档，冲进地船的后方。有箭矢跟着飞了过来，但被弹飞了。这次不是弗洛纳吉，而是抱着双臂站在地船残骸上的单眼仓鼠──奇德的「老师」。

「哼，就这样吗？」

老师用短短的前脚，以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将箭矢击落。

「真无聊。奇德，快点解决他们。」

「我也很想那么做啊。老师，你能不能帮帮我们？那个叫作薇尔内的人好像很强。」

「那家伙啊。虽然看起来还算有点本事，但我帮忙就不能让你学到东西了。」

「她说不定是能让老师心服口服的强者耶。」

「没有那回事。如果你被杀了，我再考虑考虑。」

老师冷淡地说着，把最后一枝箭踢了回去。箭矢被准确地反弹，飞向「公会」射手，轻而易举地贯穿对方头部，使其丧命。周围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就连薇尔内都停下脚步。她举起「伪造圣剑」，注视着老师。

「……唉，你是谁？魔族吗？」

「不必顾虑我，我不打算出手干预徒弟的战斗。如果你们要针对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师抱起双臂，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这个状况──确实对你们很不利，奇德。所以才有意思。让我见识你的智慧和毅力吧。要不然就让自己变得更强。」

「太过分了吧。奥尔塞莉莎阁下，你说怎么办？」

「……麻烦你掩护我。」

奥尔塞莉莎一度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她已经理清思绪。就算是这种时候，薇尔内也教会自己一件重要的事。一个人战斗，就只能做到一人份的工作。该交给同伴的时候就要交给同伴，否则是赢不了的。

「我需要你让我接近到五步左右的距离。那样一来，我就赢得了。」

「真的吗？薇尔内小姐看起来很强耶。」

「我能赢。」

奥尔塞莉莎如此断言。问题在于如何办到。

薇尔内已经开始行动──她缓缓绕着这里走过来。即使是「伪造圣剑」，运作起来也得消耗大量的魔力。她并没有瞄准躲在遮蔽物后方看不见的对手，作风非常谨慎。

「只要是一对一交战，我就不会输给『不灭工房』的任何人。除了温克里夫·泰狄乌斯以外，我应该是最强的人类。」

「哇，好惊人的自信。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你看这个。」

奥尔塞莉莎伸出右脚。奇德一脸疑惑，但当她拔出插在大腿上的箭时，他睁大了眼睛。

因为伤口周围的肉开始蠕动，几乎瞬间止血，使伤口愈合。

「所谓的勇者就是这样。将人工精灵植入体内，与之融合。借此大幅提升肌力、运动能力，甚至是魔力……一种以人类的技术制造出来的英雄。」

奥尔塞莉莎的父亲是勇者计画的受试者。那是植入人工精灵以强化人体的实验。虽然这个消息并没有对一般大众公开，但身为女儿的奥尔塞莉莎知道。温克里夫·泰狄乌斯就像是用人类的技术所打造的兵器。

「这就是勇者的真面目。我也遗传到了这份力量。」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赌在奥尔塞莉莎阁下的胜算上吧。」

奇德虽然有表现出些微的惊讶，却没有说出任何感想。他只是挑起单边眉毛，露出他特有的不可靠笑容。

反而是奥尔塞莉莎比较讶异。

「你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我知道自己有多废，所以很擅长把事情交给别人。那么……」

奇德抓住弗洛纳吉。薇尔内低举着剑。距离大约是二十步。

「请尽管冲过去吧。我会掩护你的。」

「交给你了。」

这么说的同时，奥尔塞莉莎用昆金敲击燃烧的地船。这次的锁链是从昆金的刀刃放出。锁链缠绕地船，低鸣着将它抛飞。

当然了，这也只是为了牵制。薇尔内的「伪造圣剑」放出的蓝色刀刃轻易将它劈成两半。这招防御还兼具反击的作用。奥尔塞莉莎不予理会，对地船碎片挥舞昆金。

锁链捕捉到四处飞散的碎片时，奥尔塞莉莎立刻缩短锁链。以魔法构成的锁链能够自由伸缩。这就是昆金的封印保护协定。

结果，奥尔塞莉莎的身体被高速拉扯，接近薇尔内。距离在转眼间只剩十步。

瞄准自己的箭矢应该都被奇德的精灵兵装击落了吧。奥尔塞莉莎决定如此相信。实际上，确实有银色的光窜过空中，眼角余光也能看见头部受到攻击的「公会」射手倒下的模样。

然而，薇尔内当然不会放过奥尔塞莉莎腾空所造成的明显破绽。

「很厉害嘛，奥尔塞莉莎。不愧是我的后辈。」

蓝色刀刃开始奔驰，首要目标是锁链。她应该是想先让奥尔塞莉莎掉到地上再处理。这一记挥砍的轨迹也能同时切断偷偷爬向脚边的锁链。

「不过，你果然还是很心急。而且有所犹豫。」

（也许吧。）

奥尔塞莉莎也承认这一点。自己确实很心急，而且有所犹豫。这是精神上的不成熟。也许自己满身都是破绽，满脑都是烦恼，而且一路上都在犯错。

但是，只要能弥补这些缺点，自己就绝对不会在单纯的力量搏斗之中败下阵来。

「……目标是薇尔内·卡尔萨利耶。」

奇德的低语听起来莫名清晰。

弗洛纳吉飞了过来。它的目标是薇尔内。所以，奥尔塞莉莎再度挥舞昆金。放出的锁链捕捉到弗洛纳吉，改变了奥尔塞莉莎在空中的行进方向。如此一来就能躲过「伪造圣剑」的一击。

蓝色光芒砍断了奥尔塞莉莎的银发末端。薇尔内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就是奥尔塞莉莎的新搭档吗？」

「薇尔内，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

虽然奇德的声音压抑得很平淡，听起来却带着怒火。不知为何，奥尔塞莉莎有这种感觉。

「你应该跟奥尔塞莉莎好好谈谈。不要老是模糊焦点。如果不趁能说的时候把话说清楚，可能会后悔莫及喔。」

「嘻嘻，说得很有道理嘛。也许吧。」

薇尔内一边后退，一边以最低限度的动作举起刀刃。相当漂亮的技巧。

（剩下七步。）

即使如此，距离也相当近了。奥尔塞莉莎已经从昆金的刀刃放出好几条锁链。这次的数量远比先前更多，总共二十条。薇尔内并不具备──应该说普通人类都不具备能够看清这些锁链的动态视力。

奥尔塞莉莎自己也感到有些惊讶。

（破纪录了。）

奥尔塞莉莎从来不曾同时放出多达二十条的锁链。过去的极限是十五条。现在，她超越了这个纪录。她甚至觉得神经特别敏锐。

薇尔内忙着对付这些锁链。斩断以阻止锁链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插图011）

「薇尔内！」

「哦，好强的气势……！」

五步。踏入攻击范围了。薇尔内用「伪造圣剑」迎战，靠着最低限度的重心移动使出突刺。自己躲开了这一招──这么心想的瞬间，胜负便已分晓。奥尔塞莉莎继续加速，很快便结束了近距离内的攻防。

昆金击中了薇尔内的手臂。手掌感受到扎实的力道，放出锁链的金属声随之响起。锁链缠绕并封锁对手的行动。「伪造圣剑」离开了她的手，掉落到地上。

「我就回答刚才的问题吧。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我并不赞同『公会』的做法。」

两人的距离极近，彼此的额头几乎要互相触碰。奥尔塞莉莎注视着薇尔内的紫色眼眸，如此宣告。她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我希望与魔族建立对等的关系。为此，确实有必要让魔族认同人类的力量。只不过，目的在于守护人类。」

薇尔内的双手和双脚缠着好几条锁链，已经无法动弹。

「一旦用『公会』的做法引发大战，就会有许多人牺牲。那么做无法伸张正义。那种事情绝对不该被允许！」

「……真是了不起的演讲。我超感动的……不过……」

薇尔内的面具出现裂痕。露出的嘴巴正在笑着。

「就算这样，魔族和人类也总有一天会爆发战争。我敢跟你打赌。直到其中一方灭亡为止，战争都不会结束。趁着他们正在闹内哄的时候下手比较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

奥尔塞莉莎没有说谎。

「但是，我要寻找战争以外的可能性。我不会妥协。」

自己就是为此而成为「不灭工房」的一员、成为骑士。

「如果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就不该依靠私刑或武力，一定要透过法治与沟通来达成目的。这样的尝试，比牺牲人命更有价值。」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真了不起。这番话太有道理了……所以……」

薇尔内叹了气。听起来就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又或者是松了一口气。紫色眼眸正面注视着奥尔塞莉莎。

「这样我就能放心交给你了。我一直很想听到这番话。毕竟我就是容易疑神疑鬼……算是职业病吧。」

「什么？」

「随时都要准备两阶段的招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追捕我。所以，你听好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薇尔内压低声音，刻意用窃窃私语的方式说话。

「我是『无语人』。」

「你在说什么？」

「我是无敌的秘密特务……可是，我搞砸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奥尔塞莉莎以为薇尔内是在开玩笑，又或者是想讲些动摇自己的话。

不过，薇尔内的脸上挂着笑容。真相就隐藏在玩笑般的表情之中。薇尔内露出笑容的时候，似乎总是如此。

「这次不太顺利。虽然成功潜入『公会』是很好──组织规模却比想像中更大，而且保密到家，成员跟外界的接触随时都受到监视。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现在这一刻。」

思绪跟不上现状。奥尔塞莉莎只能专心听着薇尔内所说的话。

也因此而来不及反应。

「没有什么比恶搞有权有势的对手更好玩的事了。『公会』的真面目是──」

说到一半，薇尔内的身体开始倾倒。

稍晚一刻，奥尔塞莉莎才看见她的头部被炸裂的样子。从自己的喉咙发出的惨叫，听起来彷佛不属于自己。薇尔内带着有些害臊的表情，逐渐倒下。她觉得很丢脸吗？都到了这种时刻，她仍然不改戏谑的态度。

（太荒谬了。）

奥尔塞莉莎感觉到喉咙深处正在发热，有种很想破口大骂的心情。对象并不是薇尔内，而是某种别的东西。又或者是自己。这时，奥尔塞莉莎几乎反射性地举起昆金，采取防御的架式。

也许自己不该支撑倒下的薇尔内。

「魔王的王座……」

只有薇尔内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就算没有奥尔塞莉莎的支撑，她仍然试图完成自己的使命。

「拜托你了。」

临死的前一刻，薇尔内握住奥尔塞莉莎的手，又马上放开。

（前辈！）

奥尔塞莉莎原本想这么大喊，结果却没有喊出口。因为奇德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倒到地上。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某种东西飞了过来，掠过浏海。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某种东西。地面被炸碎了。

「奥尔塞莉莎阁下！是狙击，你被盯上了！」

锵的一声，空中爆出坚硬且响亮的声音。刺眼的火花飞散。

名叫弗洛纳吉的银色圆盘弹开狙击，改变其轨迹。这个精灵兵装果然具有异常的精密度、速度与强度。锈红色的围巾飘了起来，一瞬间遮蔽视线。所以，奥尔塞莉莎没有看见薇尔内倒地的瞬间。

「把头压低！我们得快逃！」

奇德拉着奥尔塞莉莎的手。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这种事情根本不该发生！）

奥尔塞莉莎感到愤怒。喉咙附近正在发热。热度扩散到全身，就连握着昆金的手都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奥尔塞莉莎发出泄愤般的怒吼。

「是『公会』吗！那群家伙把前辈！」

「不，应该不是。这是──」

奥尔塞莉莎被奇德拉着，冲进巷子内的缝隙。有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尸体躺在这里。他们是「公会」的成员。就像刚才的薇尔内一样，他们的头部爆开了。

奇德咂嘴，用罕见的认真眼神瞪着上方。

「那家伙连『公会』的成员都照杀不误……简直不分青红皂白。怎么回事？」

奥尔塞莉莎扫视过去。巷子缝隙、半毁建筑物的屋顶上、覆盖天空的白色龙骨缝隙。躲藏在各处的「公会」成员纷纷倒下。从试图逃走的人开始，一个一个遭到狙击。

而且，上方有人。那是一个人型的影子，正从白骨上方俯视着这里。

（「公会」的内哄？是肃清吗？不，就算是那样也很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

「奥尔塞莉莎阁下，那家伙很不妙。晚点再推理吧！……老师！」

「嗯。」被叫到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毛球奔过脚边。他抬头往上望。

「有趣，看起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

老师伸长短短的前脚，用指尖弹飞来自上方的狙击魔法。

「什么人？可能是值得我对付的家伙。好，我奉陪。奇德，你不准来妨碍我。」

「那还用老师说。奥尔塞莉莎阁下，我们走吧！」

这只仓鼠要阻挡上方的狙击手吗？他办得到吗？虽然他似乎强得吓人──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了。奇德正拉着自己的手。现在唯一的选择恐怕是逃跑。案情变得愈来愈复杂了。

不过，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奥尔塞莉莎坚定地这么想。若不这么做，这个世界就没有所谓的正义。

◆

蜂拥而至的报告显示了事态有多么混乱。

而且这座城市的状况已经开始超出我方可以控制的范围了。

（不对，我们原本控制得了吗？）

派出骑士局一课的拿弗罗·柯夫尼对摊在桌上的地图钉上图钉，这么想着。

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个图钉了。

数量应该还会持续增加。

（我们只不过是出手处理有介入余地的案件，尽量延迟即将溃堤的状况而已吧。不干涉魔族之间的斗争，就是这么一回事。）

地图上的图钉代表了发生斗争的地点。

「月红会」与「白星会」，以及「常磐会」的余党，三者正在市内的东部爆发激烈的冲突。这个区域很接近有许多人类居住的北部。不论如何都要阻止冲突扩大。虽然依规定，人类不能介入魔族之间的斗争，但前提是不会影响到人类的生命或财产。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拿弗罗·柯夫尼盯着地图。地图被划分为七种颜色。

这种时候，一般的做法是联络各会的负责人，依据圣柜条约，要求对方缓和紧张的情势。到目前为止，这一招还算有效──既然人人都想争夺魔王的宝座，若有任何一个会的势力特别突出，其他的六个会就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当斗争发展成某一方会承受重大的损害，而某一方会获得庞大的利益时，其他的会就会出面阻止。正在进行斗争的会的主人，通常会在自己的会受到严重打击之前──或是变成「出头鸟」之前就想办法让事态平息。

不过，这个机制这次却不管用。

「目前依然联络不上『月红会』与『白星会』的首领。报告指出两者都遇袭而身受重伤，仍在接受治疗！」

部下骑士大声报告现状。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好。柯夫尼无法压抑语调中的烦躁。

「现在还联络不上其他会的老大吗？」

「是的！『紫电会』有提出一如以往的要求，其他的会则没有回应。但是，各会都在加强防御，或是开始调整军备！」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情况还没有演变成全面冲突。虽然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请问我们要怎么回应『紫电会』的要求呢？对方表示可以派出钢核属部队及技师来协助我们──」

「别理他们！要是让那些自称科学家的疯子介入，情况才真的会惨不忍睹！你想被改造吗？想变成在天上飞的钢铁身躯吗！」

「不、不想，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给我闭上嘴！」

直到怒吼着踹了桌子一脚，柯夫尼才发现自己太过烦躁了。

（一切的开端还不都是那家伙──那两个家伙害的。）

奇德·马洛与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有传闻说他们袭击了「月红会」与「白星会」的首领。不过，他们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不论奥尔塞莉莎持有多么强大的精灵兵装，如果这样就能让僭主七王的其中两人受重伤，人类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柯夫尼认为，他们应该是被某种计画或阴谋利用了。否则实在是令人一头雾水。另外也有可能是魔族说的谎。例如借此引发大骚动，让人类与魔族之间再次爆发大战──

「可恶！」

柯夫尼又踹了桌子一脚，然后重新面对上司。

吉丽卡·罗卡拉主任──留着一头红色短发的高挑女子。她是骑士局一课的最高指导者，现在也是这个事态的总负责人之一。既然二课在现场奔波，目前就只有她能够担任指挥官。据说她在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之中，也曾负责支援在最前线战斗的「铁雨」部队。

她以冷静沉着的态度坐在窗边的办公桌，注视着一张小小的卡片。那是精灵兵装的一种吗？卡片正在闪着红色的光。

「主任！怎么办？到处都是一片火海！」

「优先协助人类居民避难。不要介入斗争。」

吉丽卡用非常冷淡的语调这么回答。虽然她的冷静很可靠，在某方面却也让人心急如焚。

「我们再继续袖手旁观，整座城市就要变成战场了！我们会无处可逃的。」

「贸然出手就会让格里休的案件重演。『铁雨』部队也已经不在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格里休动乱。也有人称之为小战争。

柯夫尼也记得那起案件。应该说，生活在魔王都市的人类之中，没有人不知道。派出骑士局机动一课──「铁雨」部队。他们至今仍然是派出骑士局的英雄，同时也是伤痕。

从派出骑士局这里的窗户，随时都能看见他们的英雄事迹所留下的结果。也就是横躺在广场一角的「喧嚣沙尘」格里休的尸体。

（如果要论斗争的规模，几乎相当于那起案件吗？不──）

这次可能发展成连那起案件都无法比拟的事态。

「不能再付出像他们一样的牺牲。我们就是为此才达成协议的。我们要尽全力保护人类民众，尽快引导民众前往避难地点。」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逃到哪里都没有用的。」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已经有人采取行动了。」

「什么？你是指谁？我们的秘密谍报员之类的人吗？」

「不是。不过，奇德·马洛有联络我。」

没想到她会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因为太过意外，柯夫尼哑口无言。

「这件事由我负起一切责任。你们尽量争取时间。我会向局长报告的。」

「不……请等一下。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柯夫尼陷入混乱，没有意义地摆动双手。

「你说奇德会想办法──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你迟早会知道。」

吉丽卡把闪着红光的卡片收进胸前的口袋，然后抽出一根菸。锐利的双眼不再看着柯夫尼，似乎正在看着别的某种东西。

「本人总有一天会表明身分。我是这么相信的。」

真是莫名其妙。

柯夫尼只能低头看着地图。被划分为僭主七王的领地的魔王都市，现在到处都有火舌窜出。奇德和奥尔塞莉莎就在某个地方吗？

如果他们真的能打破现状，自己就只能祈祷他们平安了。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四、混沌秘宫毁损案 1

两人穿过龙骸洞，在更深的黑暗中奔驰。

他们走下几道阶梯，穿越狭窄的小路。周遭几乎都是废墟，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称为「棺材街」的这个区域曾被列入再开发的对象，之后却在半吊子的状态下不了了之，成为被遗弃的街区。

即使如此，奇德仍然对这里很熟悉，当然不可能迷路。

棺材街是遭到废弃的区域，只留有即将拆除的建筑物，没有人能掌握其全貌。无数小巷错综复杂，有些能通往地下大迷宫，有些则到了一半便中断。魔王都市类似魔力网路的基础建设也没有延伸到这里。

几乎没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到了这里，就不怕有追兵了。）

两人来到小巷的尽头，一栋大门被钉死的小型建筑物前方。这种建筑物过去称为教堂，是古老时代的产物。早在魔族相信自己属于众神之一以前，曾经有过称为「信仰」的概念，这就是那个时代建造的设施。

（为了应付万一遇袭的情况，要让弗洛纳吉保持警戒。问题是──）

奥尔塞莉莎。穿越龙骸洞的期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因为尽全力奔跑，她的呼吸很急促。但她之所以不说话，问题很明显不只如此。

「奥尔塞莉莎阁下，请你振作一点。」

奇德对她说道。低着头坐在地上的她，看起来相当疲惫。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薇尔内·卡尔萨利耶被杀了。」

虽然觉得很残酷，奇德还是刻意明白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连『公会』的人也全都被干掉了。有不同于『公会』的其他杀人魔存在，而且还是能从龙骸洞的骨头缝隙间狙击的家伙。只有相当厉害的高手做得到那种事。」

他们逃进那个地方，原本就是为了抵挡来自空中的唱翼属狙击。龙骨形成的穹顶是能够阻碍魔法运算的结界，照理说应该能发挥保护的作用。

「要不是有老师拖住对方，情况就危险了……」

「……老师会没事吗？」

「当然没事了。」

「你很相信他嘛。」

「是啊。如果老师可以宰了对方就太好了，不过在那个距离下，老师可能也没辙。」

虽然看不见那个狙击手的脸，但对方的实力相当高强。奇德靠在墙边。

（……总觉得情况一直在恶化。而且，这个疲劳感……）

虽然情况非常令人绝望，但也不能停下脚步──奥尔塞莉莎怎么样？奇德刚才的一句话，会不会变得像是落井下石呢？他重新将「薇尔内被杀」的事实说了出来。

（没关系。如果她因此一蹶不振，到时候再想办法。）

如果促使她面对现实的言语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表示奥尔塞莉莎只是这个程度的人物。虽然对这种孩子寄予厚望是很残酷没错，但奇德还有该做的事。而奥尔塞莉莎自己应该也有。

奇德决定如此相信。

「奥尔塞莉莎阁下，前辈的死一定让你大受打击，但现在──」

「……奇德，你稍微安静一点。我在整理思绪。」

奥尔塞莉莎没有抬起头。

不过，奇德能从她的侧脸看出端倪。奥尔塞莉莎睁大金黄色的眼眸，凝视着自己的脚边。那绝非空虚的目光。

「我正在推理……虽然情况很混乱，但我也搞懂了几件事。薇尔内前辈的死正在渐渐揭穿各种谜底……」

奥尔塞莉莎以现在进行式这么说道。对她来说，这就是她正在面对的现实。这正是奇德想要看到的反应。

「我不会让前辈白死。现在没有那个时间。我会做好该做的事……！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前辈准备的第二招。」

（厉害，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的刀刃。这么做应该是为了压抑某种情绪。她具有足够强大的心智能办到这一点。

「你说推理，意思是你知道所谓的真相了吗？」

「没错，我知道谁杀了所罗门。」

「咦，不是知道谁杀了前辈吗？」

「我应该侦办的案件依旧是所罗门命案，要从这里开始思考。」

奇德不太懂，但奥尔塞莉莎似乎很确定。她眯起眼睛，开始娓娓道来。

「薇尔内前辈没有杀害所罗门。」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那么确定？」

「那是『伪造圣剑』。如果是真正的『圣剑』，也能随时运算阻断魔法，妨碍所罗门的占术搜寻演算法。薇尔内前辈的『伪造圣剑』没有那么强大的功能。」

「你还真肯定……」

「因为你的弗洛纳吉能够追踪前辈。至少它没办法持续施展妨碍魔法。只要有任何一个瞬间中断，所罗门的占术搜寻演算法就能预测到袭击。」

「啊，经你这么一说……既然这样，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是无可避免的未来，即使预知到也不可能应付，那就办得到。所罗门或许是自行选择了痛苦最少的死法。他之所以不带护卫，恐怕是因为不想作无谓的挣扎，以免徒增死者。」

「等等……道理听起来是很简单，但真的有那种魔法吗？那是无法防御或回避的攻击吧？」

「能办到这种事的人物很有限。」

「果然还是只有僭主七王吧。」

「没错。」

奇德弯起手指，开始细数剩下的僭主七王。

「既然这样，到底会是谁？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侦讯了，我实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你真的不打算自己思考是吧……」

「没有啦，我真的超不擅长这种事的。所以薇尔内前辈到底想说什么？那个人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

「……她原本应该是一种卧底搜查官，叫作『无语人』。就连同样身为骑士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职务内容……前辈曾经潜入『公会』，调查组织内部。」

奇德不太清楚，但「无语人」可能是魔导骑士之间的行话。他曾听说「不灭工房」设有谍报部门。

「『公会』是『不灭工房』最戒备的组织。他们可能让大战再次爆发。所以，薇尔内前辈才会假装『窃取』不完整的『圣剑』设计图，潜入该组织……就是这么回事。」

派谍报人员潜入重点观察组织，是常有的事。这座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局也有类似的部门。相反地，也有魔族乔装成人类潜入的例子。

「我会追捕薇尔内前辈，应该也在『不灭工房』的计画之中。」

「啊啊，所以她虽然成功潜入『公会』，却也没办法脱身了吗？」

「她的任务就是那么危险。跟我接触是最大也是最后的机会……然而却有人狙击，将她灭口。前辈也有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留下了线索给我。不，在那种情况下，她不会说那么拐弯抹角的话……没错……」

奥尔塞莉莎的金黄色眼眸注视着阴暗巷弄的远方。

「那是答案，那就是答案……奇德，你知道王座吗？」

「咦？」

「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座。被这么称呼的东西，现在在什么地方？」

「啊啊。」

奇德知道。那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地点之一。

「你不知道吗？这座城市的中心刚好有个谒见大厅……所以现在是那个。」

就算是半夜也能清楚看见。在城市中心闪耀着喷出烟雾的建筑物就是它。

「王座就在车站的屋顶上。那座尖塔被称为『混沌秘宫』。好像是为了当作混沌都市的观光胜地，所以才会取了这么浮夸的名字。」

「那个地方现在也开放一般民众进入吗？」

「不，魔王陛下失踪之后就被封锁了，一般民众没办法靠近。任何人只要没有钥匙就进不去，因为有魔王陛下的结界。不管是多么厉害的魔法师，都不可能任意入侵。」

「是谁，用什么名目封锁那里的？」

「是『万魔会』。他们说直到陛下回归为止，那里都禁止进入。」

「……这样啊。」

听到奇德的回答，奥尔塞莉莎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就是那里。那里就是『公会』的集会地点。至少，策画这次的一连串行动时，那里肯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请等一下，难不成『万魔会』会支援『公会』吗？」

「不，『万魔会』就是『公会』。这么思考比较合理。」

「你在开玩笑吧。」

「万魔会」是魔王尼尔嘉拉成立的议会，曾经是魔王都市的行政机构。现在已经衰弱得面目全非，顶多只负责维护城市的基础建设。实际上，他们等于是服从僭主七王的傀儡政权。

──原因就在这里吗？

（为了取回以往的权力，他们才企图杀害僭主七王。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奇德也能理解其动机。不过──

「未免太乱来了吧。再这样下去，事情会演变成人类与魔族的大战耶。『万魔会』打算站在哪一边？他们明明就是人类和魔族的混合议会。」

「一旦爆发大战，所有的会都将式微。『万魔会』只要提早储备兵力，就能压制人类与魔族的战争。」

「万魔会」或许比预料中更加团结。奇德开始想像。他们认为大战结束后，自己也能彼此合作，一起统治世界吗？如果有实力相当高强的领导人在，那也有可能。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点吊诡……」

奥尔塞莉莎这么说，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而奇德也有同感。吊诡。「万魔会」的最终目标应该是引发大战没错。不过，其中还参杂着其他人的意图。所以薇尔内才会被杀，就连现场的「公会」刺客们也遭殃。

「万魔会」也被某人操纵了。这么推测比较自然。

「……必须确认真相。目前的问题在于战力。」

不理会一知半解的奇德，奥尔塞莉莎的思绪似乎已经进到下一个阶段。她用皱着眉头的严肃表情，抚摸自己的腹部。

「我们已经知道敌人的据点就在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座所在的『混沌秘宫』。但是，现在必须单凭我们两个人去对付『万魔会』与其幕后黑手。我的饥饿……应该说魔力不足。没错，魔力不足是很大的问题。情况非常棘手……」

「是喔……」

奇德马上放弃理解奥尔塞莉莎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自己的职责在于其他地方。解决问题才是奇德应该负责的项目。案件的真相与原因的分析之类的事，应该交给擅长这些事的人才对。

所以，奥尔塞莉莎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奇德的思绪就简化了。一旦了解需要解决的问题，接下来就只剩找出方法，而这正是自己擅长的领域。

「既然这样，我会想办法处理的。需要战力对吧？」

「你说你可以处理？」

奥尔塞莉莎用一脸不悦的眼神看着奇德。

「你能处理吗？问题可是很严重的。不要小看敌方的战力。我们不知道对手还藏有几把『伪造圣剑』，而且『万魔会』背后想必有强大的魔族存在。那就是杀害所罗门的真凶。就算发动奇袭，光靠我们两个人也──」

「我能准备足够的人数。就请他们帮忙解决其他的敌人吧。那么一来，我们就能专心逮捕真凶了。这样应该可以吧。」

「你说要准备，是要怎么……」

「就像这样。」

说完，奇德伸出手。他面前有小巷的尽头──被钉死的旧教堂大门。奇德用拳头敲响大门。

带有节奏感的四下。最后，他对门的另一头喊道：

「顿卫克！你听到刚才那些话了吧？我有事想拜托你。」

「……好啦好啦，我想也是。我知道了。」

「呜哇！」

奥尔塞莉莎吓得往后仰。

声音并非来自被钉死的门，而是来自旁边的窗户。窗户已经破了一半，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了。一个有着狼脸的男人探出头来。是兽牙属。他的特征是其中一边耳朵有被扯断的痕迹。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深深的一口气。

「我已经照你说的，准备好食物了。虽然都是些紧急粮食之类的东西。另外，只要跟大家联络就可以了吧？」

「谢谢你，你帮了大忙。拜托你了。」

「……你、你是谁？」

奥尔塞莉莎站了起来，握着昆金的剑柄。应该是反射动作吧。她用非常警戒的眼神，注视着兽牙属男子。

「什么人？你刚才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吗？」

「啊，是的。不好意思。那个，我是……」

「卡达尔·顿卫克。如你所见，他是个兽牙属。他跟以前的组织发生了一点纠纷──现在生活在这里。」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个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上司和部下……我从来没听过魔族跟人类是这种关系的。」

「我──其实是在棺材街长大的，所以在这附近还算吃得开。我小时候是跟老爹和老哥等人住在一起，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就像一家人。」

奇德的这段说明好像让奥尔塞莉莎更疑惑了。她交互看着奇德和顿卫克。

「我实在一头雾水。有人住在这个区域吗？」

「想要躲起来生活，这里是最适合的。像是不论在哪个会都混不下去的落单者。如果能活下来，他们大多都会流落到这里。唉，说真的……」

奇德用锈红色围巾遮住嘴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语调好像太过认真了。

「人数多得不得了。」

「真的吗？」

「斗输别人的家伙就会流落到这里。弱者、少数派、厌倦战斗的人。再这么继续弱肉强食下去，魔族迟早会自取灭亡。总得有人出来想想办法。」

这本来应该是魔王尼尔嘉拉的职责。想起这个名字，奇德便差点笑出来。用围巾遮住嘴巴是正确的决定。

「换句话说，这里意外地住着各式各样的家伙。虽然这个地方生活起来有点不太方便。」

「岂止有点不太方便……我们连暖炉都没有，这个冬天搞不好会冻死咧。」

「我会想办法弄到暖炉的。不说这个了，你要快点联络其他人。」

「我知道。总之你们先进来吧，屋里有食物。你们饿了吧？我听说有个贪吃鬼，所以准备了一大堆吃的。」

「……奇德。」

在奥尔塞莉莎的瞪视之下，奇德也只能别开目光。

「要、要简短表达奥尔塞莉莎阁下的食量，这么说是最快的嘛！」

「……我的确……需要食物……」

可能是愤怒、饥饿和戒备正在心中互相拉扯，奥尔塞莉莎发出呻吟。

「再说，联络是指什么？你要联络谁？有管道能呼叫支援吗？」

「说到联络的对象，当然是我的同事了。」

「什么？」

「派出骑士局四课。在这座城市的人类之中，他们是最靠得住的战力。」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如果我是『骗子』的话──」

奇德抛出弗洛纳吉。它开始放电，发出「啪」的一个干燥声响。银色圆盘没有对「骗子」这个词汇作出反应。

「你要把我丢进迷宫也行……我说得对吧？老师。你愿意帮忙吗？」

「嗯，那好吧。」

声音从脚边传来。奇德确定他就在这里。奥尔塞莉莎往后退，看着他。

「咦？」

只见一只单眼仓鼠用抱着双臂的姿势轻轻一跳，站上奇德的肩膀。他的动作就像是蚱蜢之类的生物。

「……你是老师，吧。你平安无事？」

「那个狙击手逃走了。真无聊。」

单眼的「老师」明显表现出不满的神情。锐利的眼睛彷佛凶猛地眯起。

「面对那个程度的对手，或许是不错的运动。这次我可以破例帮忙。接下来要去哪里？」

「哦，真的吗？既然有老师帮忙，就可以轻松获胜了──那么……」

奇德用熟练的手势，顺畅地将弗洛纳吉收进口袋。

「我们开始进攻吧。首先一路冲到车站，占领混沌秘宫。『万魔会』的成员大概就在那里，所以我们要痛扁并举发他们所有人，对吧？这样就能逮到幕后黑手了吗？」

「是啊。没错……就在王座。」

奥尔塞莉莎似乎很确定。

「只要能抵达王座，就能证实我的推测。一定能。薇尔内前辈提到了『王座』……答案就在那里……但是……」

奥尔塞莉莎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奇德。

「敌人相当多。你说得好像很简单，但这条路并不容易。」

「不不不，有这么多帮手就能轻松获胜了。」

奇德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看来奥尔塞莉莎恐怕不相信。如果站在她的立场，自己可能也不会相信。

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像派出骑士局四课这样的单位为何能被允许存在，我现在就向你说明原因。」

◆

巨大的树王属一脚踩扁房屋。

飞散的砖块碎片从天而降。空中的花粉运算魔法，产生爆炸般的冲击。最终造成的结果是面目全非的城市。

莱翠卡看着这一切。

（可恶的「常磐会」，看来他们豁出去了……！）

莱翠卡指挥部下躲避，并重新建构防线。借着防性结界过滤器，能够抵挡巨大树王属的魔法。好几枝铁枪刺中他们踏出的脚，使其跌倒。这么做就能让树王属的脚从根部折断。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会立刻再生，咆哮着逼近我方。没有了应该效忠的主人，他们恐怕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既愚蠢又可悲。不过他们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太可悲，太愚蠢了。）

莱翠卡握紧右拳，这么想着。血液从手掌渗出，开始沸腾。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谦虚」吗？）

莱翠卡无法理解。

（真是荒谬。）

不论是多么悲惨又丢脸的行为，他们都会接纳并实行。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昆虫或植物。

「莱翠卡大姊！快要到极限了，前线到处都是尸体！」

兽牙属部下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虽然我方以十人为单位进行同步，展开防御结界，但持续遭受攻击就会出现破绽。

「不进攻就只是等死而已。请让我们冲上前线，干掉那些树王属或『白星会』的混蛋吧！」

部下这么喊着，血液便从头部滴落。他的半张脸已经被撕裂了。

「我丢了这条命也没关系，能杀一个是一个！至少让我宰了塔利杜那家伙吧。他一个人已经干掉我们二十个人了！巴吉特的组甚至全军覆没！」

莱翠卡早已接获这项报告。「白星会」的干部塔利杜正以相当强硬的态度进攻。我方遭受的损害渐渐开始变得不容忽视。老实说，莱翠卡很想抓住那个勇者的女儿，并杀死伤害伊欧菲蒂的家伙，但逃避眼前的敌人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到头来，只要「白星会」继续进攻，战况就会不断升温。如今就连安抚情绪化的部下都有困难。兽牙属部下瞪着天上的唱翼属，龇牙咧嘴。

「可恶！竟敢瞧不起我们，那些贱鸟！请让我的组上前线吧！」

「不行，我不能允许。」

「为什么！就这样被对方看扁也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莱翠卡如此低语。没错，当然不能被看扁。

伊欧菲蒂目前仍在血华楼接受治疗。「月红会」最高阶的医疗魔法师──第三顺位正在医治她。主人不在的当下，自己不能允许有人伤害属于主人的「月红会」名誉。

只要踏上战场，就必须豁出性命，不择手段地击溃敌人。这就是所谓的诚实。

「由我来对付他。」

莱翠卡挥舞手臂。

「即使同归于尽也要击溃对手，正是我的职责。」

从手心滴落的血液化为巨大的动物钩爪。这种强大的攻性诅咒傀儡能将血液触碰到的东西瞬间烧成灰烬。

莱翠卡花费充足的时间，将魔力浓缩在血液之中。她所擅长的炙热诅咒很适合用来对付树王属。莱翠卡决定将他们燃烧殆尽。践踏主人的领地就得付出代价。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有该做的事。

「所有人请后退。对付他的时候，你们只会碍手碍脚。」

一个影子在前方的空中飞舞。黑色翅膀的唱翼属。

「哦，已经到这里来啦……好久不见了，莱翠卡。」

忧郁的嗓音响起。「坏叫」塔利杜──「白星会」的干部。他应该就是这道战线的实质指挥官。莱翠卡认得他。彼此曾经在会议上交谈过。他总是很不敬，是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一瞬间，莱翠卡迸发血液。

「我命令你。」

血液如鞭子般流动，试图捕捉空中的塔利杜。滚滚沸腾的血鞭是追踪型的攻性诅咒。莱翠卡放出好几条血鞭，几乎要将天空遮蔽。

「给我马上领死，用那条命结束这场斗争。」

「我本来是想跟你们谈和的，看来事情没那么容易。」

「你杀了太多人，只能用自己的命来偿还。」

燃烧的血鞭在空中闪烁。

「你伤害了属于公主的我们，必须付出代价。」

「我？怎么可能。那是某种误会，我完全没有杀人。是你们把我们──算了，这种话……」

塔利杜敏捷地飞翔，躲开迸发的血鞭。不过，莱翠卡追逐他躲避的路径，继续挥舞第二条、第三条血鞭。血鞭阻挡他的去路，将他逼到绝境。

「跟你说也没用、吧！」

遇到躲不过的攻击，塔利杜便用高亢的呐喊回应。血鞭在空中爆裂。那是强大的攻性结界过滤器，可以借着震动来破坏任何物质。莱翠卡知道这招的威力。

（所以……）

莱翠卡在空中重新启动飞散的血液。她下达了两阶段的指示。零星的血滴重新形成刀刃，以漩涡的形式攻击塔利杜。

「我要彻底烧死你。」

（插图012）

「原来如此，第四顺位的莱翠卡·库迪耶拉。」

塔利杜带着苦笑低语。

「不错嘛。」

他的低语化为魔法。冲击波炸飞血刃，集中袭向地面上的莱翠卡。躲开这波攻击并跳跃，就能稍微缩短自己与塔利杜的距离。

（还不行，别急。）

莱翠卡克制自己。塔利杜恐怕也注意到了，再次被炸飞的血液还没有完成其职责。血液在周围飘浮，仍然受到莱翠卡的掌控。她打算在塔利杜周围一点一滴地散布血液，最后再点火，将对手烧死。

塔利杜也有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正在慢慢缩短距离。即使要放弃飞行的优势，他也决定切换到近距离的攻防。

「哈哈哈哈哈！」

塔利杜放声大笑。

「不错嘛，感觉真不错……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来试试看吧！」

也许是认为莱翠卡无法在不牺牲自己的情况下同时引燃血液，或者是塔利杜有其他的近距离攻击手段。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错估情势。）

自己还需要多藏一两招。莱翠卡谨慎地将血液泼洒到脚下。

（这个陷阱也被他看穿了吗？我要设下更多圈套，多到他无法应付。）

莱翠卡逐渐提高思绪的密度。

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当这段距离完全缩短的时候，胜负将会分晓。不论结果是谁会死，组织干部的死亡都会发展成无可阻止的斗争。

又或者──莱翠卡与塔利杜这么想着，脑海的角落有好几个从旁冲过来的巨大树影。他们握起拳头，往下挥舞──瓦砾随之飞散。另外还有花粉散布到空中，如爆裂的炸弹般不分敌我，进一步扩大灾害。

那当然是一种障眼法，「常磐会」的余党正在从地面上发动攻势。他们以花粉为魔法媒介，渐渐污染土地。在抢夺领地方面，「常磐会」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如果要认真与他们战斗，想必要花费不少心力。至少不是能在面对塔利杜这般高手的空档应付的对手。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在那之前解决这个状况。

（他们会先抵达这里吗？）

那样一来，事态就会更加复杂。

不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斗争。虽然其他的会尚未参战，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场斗争会将整座城市卷入，甚至演变成世界级的战争。

──挑起这场斗争的人类当然也得付出代价。

◆

南方的天空正在燃烧。

从派出骑士局四课的破旧建筑物，也能清楚看见这一幕。

震动与喧嚣也明显地传递到了这里。从刚才开始，就有许多从危险区域逃出的民众不断涌向派出骑士局总部。

将「月红会」、「白星会」及「常磐会」卷入的斗争仍然在持续升温。

「天啊，情况不太妙耶。」

半张开嘴巴看着这一幕的水桶搔着红色的头发，这么喃喃说道。

「课长，怎么办？我们是不是暂时不要行动比较好？」

『哦哦。』

课长以模糊的幽灵身影，按住自己的眼睛。

『水桶，你进步了呢。竟然会在擅自冲出去之前先跟我确认……真希望我还在世的期间能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已经不想再被降职了啦。你知道我这个月的薪水只有剩下多少吗？我都快要付不出房租了！」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吧……你平常是怎么生活的？』

「靠打工啦，打工！我已经受够了！」

本来派出骑士是不得发展副业或打工的。但是，不属于正规职员，只被当成用具看待的水桶算是例外。

「所以，我这次一定要立大功，拿到奖金！搞不好还会被表扬呢！」

『我们的单位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怎么样？奇德前辈还没联络我们吗？我随时都能出动。」

『啊啊，这就不必担心了。』

课长的模糊身影靠近窗边。从这里也能清楚看见地狱般的斗争现场。巨大的树王属缓缓在东区横行，持续破坏街道。

『好像差不多轮到我们出场了。』

放着课长遗照的祭坛上随意地摆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闪着红色的光芒。

『奇德正在呼叫我们，我们去帮忙吧。集合地点好像是中央车站。』

「话说，老师也会一起去吧。要是我们抵达之前就结束了，那该怎么办？」

『老师不会那么做的。为了锻炼大家，他一定会把最大的难关留给我们……我每次都觉得……心情很沉重。』

「说得也是！好！」

水桶反而高兴地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拍打旁边的办公桌。办公桌发出「碰！」的一个响亮声音，其中一根桌脚就断了。

「我好久没有大显身手了。不管怎么使用暴力都没问题吧？主角终于要登场啦！」

『你刚才又把用具弄坏了呢……水桶，你如果再降职，就要连桌脚都不如了。』

「这次大显身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啦。总而言之，课长，麻烦你掩护我了！」

水桶从窗户探出身子，仰望矗立在远方的中央车站。

「我看就豪迈一点吧！」

『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四、混沌秘宫毁损案 2

魔王都市尼尔嘉·泰德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车站矗立着。

车站建筑既庞大又充满威严，有如一座要塞。此处过去曾经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宫殿，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一般民众能进入的范围也只有作为车站使用的公共区域。称为「混沌秘宫」的塔目前受到严密的封锁。因为不论是谁都必须抬头仰望的塔顶上，有一张漆黑的王座。那正是魔王尼尔嘉拉的伟大王座。

直到伟大的魔王归来为止，谁都不得坐上这张王座。就连桀骜不驯的僭主七王也会遵守这个规矩。

『不具资格者一旦坐上王座，就会因尼尔嘉拉留下的诅咒而死。』

──原因想必不是相信这个传闻，但也有所谓的潜规则。

所以，夜晚的车站相当安静。白天有装甲列车来来去去，始终热闹不已的这座车站，到了晚上便化为静静沉睡的钢铁巨兽。

（就像灵庙一样。一座巨大的坟墓。）

林杰·勒桑特经常这么想。

混沌秘宫的这座大厅被称为谒见大厅，内部的空间很宽敞。据说举办仪式或祭礼的时候，魔王尼尔嘉拉都会在屋顶的王座上俾倪天下。所以，这座大厅里的是虚设的王座。现在因为空间宽敞的关系，看起来格外冷清，没有主人的虚设王座彷佛一座墓碑。

只不过，这天的气氛有些躁动。其中带着某种热切的情绪。因为「公会」的主要成员全都聚集在这里，人数将近百名。

阵容中包含魔族与人类，可说是一支混合军。

他们由「公会」──也就是「万魔会」私下组成，是以破坏任务为目的的作战部队。成员主要是过去当过佣兵，却在大战结束后失去容身之处的士兵。

林杰·勒桑特的地位只是其中的基层人员。他的职务顶多是执行部队的领导人之一。

即使如此，他在军事方面的手腕依然受到信任。在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之中，虽然比不上派出骑士的特别机动部队，他也曾经在前线与魔族战斗。林杰·勒桑特的「铠蛇」部队因此稍微有了名气，后来被「万魔会」雇用，活跃于这座城市的黑暗面。

所以今晚他才会被叫到这里。彻底颠覆一切的革命时刻即将到来。

「──那个女人果然是谍报员吗？」

某人用烦躁的声调这么说道。林杰没见过这名魔族，但他确实是「万魔会」的干部。他额头上长着角，全身都被褐色的鳞片包裹着。应该是邪眼属。

「『不灭工房』的谍报部门，好像是叫作无语人吧？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我们真的是被看扁了。」

「不过，她已经被肃清了。」

如此回答的是没有角的女人，也就是人类。这个空间有人类与魔族齐聚一堂。

「『伪造圣剑』也已经回收。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说得对吗？议长。」

「……是的。」

阴暗的深处，站在虚设王座旁的人影点了点头。这个男人有点肥胖，额头上长着一根大角。虽然可以确定他是魔族，林杰却不知道他属于什么种族。

这个男人就是议长。与其说他是「万魔会」的领导者，说是调停者还比较贴切。事实上，他从来不曾行使强权或暴力。他会调整议会内的利害关系，并且以不会有人吃亏的方式处事，或是推给其他外人。手腕可说是相当高明。

而且，他并不是会歧视人类的魔族。这个男人靠着制衡的能力，领导着「万魔会」这个式微的组织。

虽然他的长相十分温厚，「万魔会」却始终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林杰很确定。以所罗门命案为首的一连串案件，就是这个「议长」所引起的。

「因为薇尔内发动出乎意料的反击，我方的执行部队除了一人以外都全数阵亡──但还是完成了背叛者的肃清。成功回收『伪造圣剑』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议长露出稍微哀悼死者的表情，同时微笑。

议员们也都严肃地点头，林杰却很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议长说「我方的执行部队除了一人以外都全数阵亡」。未免太凑巧了吧。当时的战斗真的那么惊险吗？

这件事究竟是谁报告上来的？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林杰手下的人。既然如此，这名议长想必拥有可以自由动用的私人部队。他命令老练的私人部队肃清薇尔内，只为了隐瞒私人部队的存在就将身为目击者的「公会」部队全数灭口。

这就是他写好的剧本吧──林杰不禁这么想。

「就结果而言，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为我们提供了『伪造圣剑』的设计图。」

不理会林杰的怀疑，议长以柔和的声调继续说道。

「她是一位可贵的同志。即使她是背叛者，我们也应对此心怀感激。我方拥有十七把『伪造圣剑』，已经足以发起行动。」

「一点也没错。」

如此附和的也是「万魔会」的干部之一。他是个白发老人，而且是人类。

「万魔会」由多个派系组成，属于合议制。这些派系的领导者会担任干部。人类推派五名代表，魔族推派五名代表──从中选出一名议长。权力分配就是如此。

在「万魔会」，魔族与人类之间并没有上下关系。正因为如此，才能执行这个规模的计画。即使所有的会都被卷入斗争，「不灭工房」的势力也衰弱，他们依然能保持这份向心力──只要议长为此继续调整利害关系的话。

议长微笑着环顾聚集在谒见大厅的面孔。

「我们付出了许多努力与耐心，直到现在这一刻。」

他说得没错。「万魔会」自称「公会」，他们不断煽动人类与魔族的对立，目的正是再次掀起大战。

窃取「圣剑」的设计图并建立量产体制，借着支援魔族的毒品流通或犯罪来获得资金，最后终于成功杀害所罗门。

由此可以轻易煽动「月红会」与「白星会」的对立。魔族很重视颜面，只要让手下潜入彼此的阵营，杀害敌对势力，斗争就只能不断加速──据说利用这类假成员执行的任务，也是由这名议长统筹。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但连双方势力的干部──塔利杜与莱翠卡等大人物都出场了，甚至还卷入「常磐会」的余党。这也是他的私人部队所做的吗？

又或者是某种魔法──虽然心里这么想，林杰也够识相，知道不该去探究那种事。得知太多关于议长这种人的秘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准备工作进行得如何？林杰·勒桑特。执行部队已经就位了吗？」

「是的。」

被议长问到的林杰压抑内心的畏惧，平淡地点头。

「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都能行动。」

自己的部队有任务在身。首先要以斗争中的「月红会」与「白星会」为目标，发动攻击。魔族攻击人类，人类攻击魔族，分别为这个混乱的状况「点火」。处于目前的紧张状态，不论是谁都只能将自己人以外的对象视为敌人。

──除了「万魔会」以外。只有这个组织能够保留兵力。

「我的部队随时都保持备战状态，议长。」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确定因素吧。像是尚未逮到勇者的女儿……」

另一个干部带着忧郁的神情喃喃说道。这个人是魔族，属于称为海震属的种族，是个皮肤总是湿润且白皙的女人。

「我实在是放不下心。」

「迟早都会逮到的。对方终究只是一个人类。她身边好像还跟着一个负责带路的派出骑士，但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议员嗤之以鼻。

「对吧？维洛斯。能请问你这位参谋的意见吗？」

「……是。为了避免计画出错，已经作好万全的准备。」

有人在谒见大厅的角落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的名字似乎叫作维洛斯。他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是个看起来有些不健康的魔族。

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孔，林杰曾经见过几次。他并非议员，但似乎曾在大战时代有过从军的经验，所以「万魔会」的魔族方干部都将他视为类似参谋的角色。

「魔族的军队已经在车站近郊待命。人数约三百名，随时都能行动。」

「万魔会」召集了反对体制，集结组织地方军阀的魔族。三百名魔族菁英简直是超乎常理的规模。他们是「万魔会」起义的同时采取行动的火种，也是紧急时刻的防卫手段。最终，他们将成为结束人魔大战的核心战力。

「另外，还有购自『紫电会』的四架装甲精灵兽正在待命。」

「好极了，谢谢你。看来准备作得非常万全。」

议长大气地点头。不过，林杰觉得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装傻。

「我想在破晓的同时开战。林杰·勒桑特，追踪部队有捕捉到那两个人吗？」

「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在尝试强行突破包围。」

林杰说出自己刚才接获的报告。

「目标从棺材街朝中央街方向前进，并直接向北移动。目前凭我们部队的战力，无法完全阻止目标。」

关于这一点，林杰也深感不悦。奥尔塞莉莎的精灵兵装相当强大。她轻易地突破了包围网，也有部下因此受伤。

「不过，没有问题。勇者之女的弱点在于续战能力。我们已经掌握其准确的魔力浓度。不到破晓时刻，她的魔力就会耗尽。」

「话说回来，中央街啊……感觉就像是在朝这里前进。」

其中一名干部皱起眉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特地跑到大街上，简直就像是想引人注目。她以为自己能够突破重围吗？」

「已经派出狙击队了吧。林杰，还没有吗？」

「人员已经就定位。」

他们全都持有「伪造圣剑」，在林杰的部下之中，是技术最纯熟的六名狙击手。

「再过不久，就能得知攻击的──」

结果。林杰原本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的声音被一阵巨响与冲击盖过。一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恐怕没有人能掌握。晚了几秒，大脑才认知到这个状况。墙壁──混沌秘宫的外墙竟然四分五裂，令人难以置信。裂痕延伸到天花板。

噪音震耳欲聋，有几个人被卷入这场破坏之中。粉尘在空中翻腾。林杰勉强躲开，拔出「伪造圣剑」。

「什么？」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呐喊。

「怎么回事！魔法──是魔族的攻势吗？从哪里来的！」

「议长，请后退。我们遭遇袭击了。请退到我们身后。」

「攻性诅咒傀儡？不，等等，刚才完全没有反应……！魔王的结界不是会守护这里吗！」

的确，情况相当吊诡。

林杰也有注意到这个疑点。为了应付万一来自外部的攻击，他们展开了占术搜寻演算法与动态结界傀儡以进行观测。如果有人运算魔法，就会立刻有反应。

不过，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了。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

林杰喊道，对自己的部队下达指令。必须保护后退的议长。

「保护议长，展开结界过滤器！防卫部队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一阵呻吟。

「超痛的！我冲得太猛了！」

有人身在粉尘之中。只有一个人──是人类吗？头部没有角。是个留着红发的年轻男子。

「话说，我把房子弄坏了耶。糟糕，又是损害赔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能不能假装是这里的人弄坏的啊……」

「──你是什么人？」

林杰问道。这句台词是不是太平庸了呢？不过，他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

这个红发男子的身分不明。他没有角，可以确定是人类。既然如此，他是派出骑士吗？又或者是「不灭工房」的特别搜查官？还是说，他具有别的身分？

不过，这个红发男子的回答令人意想不到。

「我是派出骑士四课的……呃……现在是用具！水桶！」

极度轻快的回答让林杰感到困惑。派出骑士最多应该只到三课才对。而且他说的用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接获奇德前辈的命令，也得到许可了……要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红发男子──自称「水桶」的他转动肩膀，迈出步伐。

「我要干掉你们所有人。给我乖乖就范！」

「射击！」

林杰下达简短的命令。这种时候不该进行多余的应答。配合对手的步调只会更加混乱。

在林杰的指示之下，部下同时举起精灵兵装。现场的部下只有七名，但他们都是菁英。他们的武器当然不是「伪造圣剑」，而是弩型的精灵兵装。飞思卡兹公司开发的最新型号──能够发射极为强大的诱导式攻性诅咒傀儡。

随着一阵干燥的爆裂声，蓝白色的光之箭射了出去，刺中水桶的身体。其威力足以粉碎钢制的装甲板，人类肯定会一命呜呼。

「好痛！」

水桶甚至没有试图躲开箭矢。也许是躲不开。七枝箭全部命中。右肩、头部各一枝，胸部三枝，腹部两枝。直接命中。水桶连展开防御用结界过滤器的迹象都没有。

七枝光之箭爆炸，引起一阵漩涡。破坏的威力波及周遭。从中箭的数量看来，他的全身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照理来说是如此。实际上，水桶确实被炸得血肉横飞。随后，林杰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被炸开的肉块产生沸腾般的气泡。转眼间，水桶的肉体几乎在爆裂的同时再生。就算是医疗魔法也太快了。时间恐怕不到十分之一秒。他迅速再生，彷佛什么事也没有。

一眨眼之后，他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了。

「怎么回事？这家伙！攻击对他无效吗？」

有人发出哀号。林杰很希望反应如此笨拙的人并不是自己的部下。不过，林杰也有同感。

「哦？你们问攻击为什么无效？意思是想听我解释吧？那我就告诉你们！」

水桶缓缓前进。

「开什么玩笑！」

期间又有某人发出怒吼，另一把精灵兵装便发出光芒。那不是林杰的部下，而是受到恐惧驱使的「万魔会」干部使出的拙劣攻击，但还是命中了。爆发的火焰灼烧水桶的头部──伤口却又立刻再生。

火焰就像是被再生的头盖骨吞噬一样，消失无踪。

「我有一次差点挂掉，是魔王陛下救了我。」

水桶没有停下脚步。就算有其他精灵兵装对他开火，肉体的损伤也会马上再生。

「我以前是个无药可救的小混混，做过闯空门或是恐吓之类的事。但是，我也敌不过魔族。结果因为在别人的地盘乱搞，就被痛扁了一顿。」

「咿……！」

水桶伸出手，抓住「万魔会」其中一个干部的衣领。

「我快要挂掉的时候，碰巧经过的魔王陛下救了我一命。这种事情，实在很难以置信吧？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医疗魔法。他用一根小小的杖治好了我的伤。根据医生的说法──当时的灵药协定到现在还有效！」

其中一个男性干部发出非常刺耳的惨叫。水桶轻轻松松地举起他的身体，再摔到地面上。地面产生裂痕。男性干部的脖子被折断，头破血流。

「而且你们看这股力量！」

那一点也不像是人类会有的臂力，恐怕已经超越本人体能的极限。证据就是水桶的手臂肌肉因攻击的反作用力而爆开，骨头也断了──就连其伤势也立刻痊愈。这幅景象实在超乎常理。

「虽然有点痛。」

水桶皱着眉头甩动单手。几滴血流了下来，但也不过如此。

「我变得超级健康，而且又强壮。所以说！我是不死之身的无敌人类！」

水桶笑着大喊。这段期间，又有好几发诅咒傀儡射向他的躯干或头部。即使如此，伤势也立刻愈合，无法阻止水桶继续前进。

「不要过来！」

其他人运算魔法，这次有闪电迸发。水桶轻松躲过了这波攻击。他就像青蛙般跳跃，对举起精灵兵装的一个男人使出膝盖飞踢。男人的脖子回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上。水桶自己的膝盖也有骨头刺出，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说自己被魔王施予医疗魔法？而他只是一名人类。太荒唐了，听起来就像玩笑话──）

林杰开始思考。

魔王尼尔嘉拉不可能救助一个濒死的小混混。不过，对方的异常再生能力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这么假设，也就能解释他为何有办法破坏这座混沌秘宫的墙壁了。既然这家伙单纯是靠自身的体能闯入，任何结界都不会有反应。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他太得意忘形，说溜了嘴。）

只能说是对手太粗心。林杰举起「伪造圣剑」。

「手持『伪造圣剑』的人，攻击！」

现场携带「伪造圣剑」的人，包含干部在内有四名。对手只有一个人，这样就够了。连魔王都畏惧三分的圣剑，即使只是伪造品，也确实具备破坏魔法的力量。

「再怎么异常的再生速度，面对『伪造圣剑』都没有意义。我们能够使其失效！」

「呃，还有这招喔！饶了我吧──呜喔哇！」

水桶很错愕，试图逃走却又失败。

某种细长的黄色物体缠绕着他的脚。是蛇。体型很大，没有眼睛的蛇。它属于独立型感染性蠕虫，是林杰的部下生成的使魔。这种蛇本来会用獠牙注入魔法式的毒素，但对这个怪异的男人恐怕没有什么效果。

不过，这样也足以阻止他。

「上吧。」

林杰一开口，「伪造圣剑」便启动。随着一股力量被吸走的感觉，人工精灵开始运算固定的魔法。蓝光形成刀刃，将水桶劈成两半──之前，林杰发现自己倒了下来。

往前踏的一瞬间，视野好像突然暗了下来。头脑变得很迟钝。

（怎么回事？）

林杰原本想说出疑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似乎麻库了。

『请暂时别动。』

林杰听得见某人的声音。就像在脑中响起似的。

『水桶差点就危险了。』

林杰用勉强能转动的眼球，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蓝白色人影正压着自己的背部。对方好像是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的手掌有一半深深陷入了林杰的身体之中。

（魔族？不死属……幽灵型吗？）

对方擅长的魔法是直接作用于他人的精神或肉体的攻性诅咒破解器。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不过，实在很吊诡。对方的魔法会以「记忆」为媒介，利用他人心中关于自己的「记忆」来施展魔法。

（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无力应付不认识自己的对象才对……！）

既然如此，就表示自己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而且，他能施展将肉体完全束缚的诅咒，想必是深深刻划在记忆里的人物。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甚至对他抱持畏惧──那样的人物，只有可能是勇者之类的英雄──

「啊，课长！」

水桶扯断脚上的大蛇，拿在手中如旗子般挥舞。

「你刚才在干嘛啦？好慢喔！」

『什么干嘛，我刚才忙着收拾楼下的人。因为你擅自冲了进来……』

这个戴眼镜的幽灵提到楼下。

混沌秘宫的下层或车站周围，应该有林杰安排的部队正在待命。他说自己收拾了那些人。换句话说，所有人──大多数的人肯定都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眼镜男子似乎感觉到林杰的这个念头了。模糊的脸上浮现近乎软弱笑容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是「铠蛇」佣兵部队的人吧？三年前的案件谢谢你们的协助。我听说你们负责在后方支援，我们全军覆没之后，剩下的事情也处理得很妥善。』

这番话让林杰恍然大悟。自己确实见过这个男人的脸──他在记忆中摸索，某种可能便渐渐浮现。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格里休动乱的……派出骑士的「铁雨」部队！）

既然如此，也难怪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赌命阻止失控的格里休，结束魔王都市的斗争，保护了许多人类甚至魔族的性命的指挥官。在这座城市，该人物的名号甚至能与勇者匹敌。

「休库多·伊尔冈……！」

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不败的指挥官，「隐形旗手」伊尔冈。

林杰努力转动眼球，观察四周。已经有人跟他一样，四肢完全无法动弹而倒在地上。那些人是他的部下。

『各位没有忘记我，我真高兴。』

被称为课长的男人好像稍微放心了。

『我当时害许多部下死去，但即使如此，他们的死也没有白费……』

当时殉职的特别机动部队成员共有五十名。他们是人类史上最精锐的精灵兵装使用者。其中的指挥官伊尔冈在部下杀出的一条血路之中，与格里休对峙，以同归于尽的形式使出致命一击。唯独他的背影，也深深烙印在林杰的眼里。

（可恶！身体动不了。）

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由活动。林杰只能抽搐。

「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个干部发出怒吼。干部逼近脸色苍白的参谋，抓住他的衣领。

「正在待命的魔族军队还没来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状况？」

「不、不──我已经联络他们了。援军很快就会……」

「没用的。很遗憾，他们不会来了。」

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响起。声音的来源出乎意料。

是水桶的头上。他的红色头发上有一只小巧的野兽。外观看起来就像一只仓鼠，但从额头的角看来，他是魔族。而且其中一只眼睛戴着眼罩。

「我把他们全杀了。」

仓鼠抱起双臂，说出令人怀疑自己耳朵的一句话。

「实在是一群无趣的对手。」

「啊，老师，你那边已经搞定了吗？超快的耶！」

「是你们太慢了。」

仓鼠不屑地说道，然后消失。正确来说，应该是跳了起来。即使如此，看在林杰的眼里也跟消失没有两样。

下一个瞬间，从水桶背后偷偷靠近，试图挥舞「伪造圣剑」的男人的额头上开出了一个洞。从这个结果可以明显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戴着眼罩的仓鼠打出的正拳──看似如此的一击造成了这个损伤。

「而且，浑身都是破绽。」

仓鼠着地的同时，用小小的脚爪划过地面。地面上出现半圆形的刮痕。

「你们要在这种程度的对手身上花多少时间？接下来，我不会再帮忙了。解决外面的魔族就是最后一批。」

「不──不要骗人了！」

脸色苍白的参谋大声怒骂。他的名字好像叫作维洛斯。

「他们都是大战时代以来的菁英。区区一只兽牙属，怎么可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维洛斯说得对。只要有两百名魔族，就能与僭主七王其中一个会的战斗部队匹敌。照理来说，即使人类的派出骑士全员出动，也不可能击溃他们。

不过，仓鼠一脸无聊地嗤之以鼻。

「你问怎么可能？答案很简单。他们的修练还不够，如此而已。」

「没错没错，我们的老师超强的。你们的军队太弱啦。」

「什……什么老师啊！」

听到水桶的发言，维洛斯明显慌了。林杰本身也半斤八两。总觉得自己似乎碰上了某种不讲理的状况。

「到底有什么魔族能够单独消灭多达两百人的军队？」

「有几个魔族办得到吧。我想想……像是『夜君』伊欧菲蒂，或是『钢帝』密洁。」

「那是僭主七王吧！他们是例外中的例外──」

「啊，没错没错！你说得对。这位老师就是那个例外。」

水桶捧起抱着双臂的「老师」，将他高举向前。

「这位正是僭主七王之一，浪客库鲁鲁佛！你们还不快把头低下来！」

这可能是到目前为止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台词。

浪客库鲁鲁佛──没有领地的僭主七王。他被如此称呼的缘由非常特殊。库鲁鲁佛根本没有主动成立自己的会。他单纯是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于是对他的强大十分仰慕的人便以「金刚会」自居。

因此，他才会被称为僭主七王。他本身说过，自己对魔王的宝座没有兴趣。没想到──

（这家伙？）

他竟然是这种看似小仓鼠的兽牙属。

「不……这也太奇怪了吧……」

维洛斯──那个脸色惨白的参谋抱着自己的头。也许是因为感到头痛。

「为什么浪客库鲁鲁佛会加入……人类的派出骑士……」

「我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在锻炼徒弟而已。」

「徒……徒、徒弟？为什么要锻炼徒弟？」

「听好了，我没有劲敌。自从魔王尼尔嘉拉离开以后，我就一直觉得很无聊。自称僭主七王的那些家伙也没有我所追求的强大。所以……」

老师用单手做出招手的动作。

「我正在锻炼有潜力跟我并驾齐驱的家伙。如果你们之中也有人想自告奋勇，我很乐意测试。有没有谁想挑战我啊？」

「嘿嘿嘿嘿！就是这么回事！」

水桶放大音量，以整座大厅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呼吁：

「所有人团结起来抵抗也没用，请放弃吧！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我打断你们的四肢骨头之后就会放过你们！」

林杰深感绝望。派出骑士局四课──这些家伙真的可以摧毁「万魔会」。连一个晚上都不需要，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答案。谁也没有余力思考。林杰看见「万魔会」的干部们为了保护自己，纷纷后退并举起精灵兵装的模样。但是他们恐怕无力抵抗。林杰身为佣兵，很善于评估敌人的能力。

直觉告诉他，我方是不可能战胜对手的。

事实上，精灵兵装的攻击无法伤害水桶，「课长」则一一夺走其他人的活动能力。不只如此──林杰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他生硬地站起身，手臂还举起「伪造圣剑」。

（是魔法──神经性侵蚀诅咒破解器。）

这是幽灵型的不死属擅长的魔法，能使对手麻痹，从神经灌注诅咒，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林杰发觉自己的身体被占据了。感觉很冰冷且不舒服。

『那个，不好意思。』

「课长」的声音这么说道。

『请你协助我们镇压恐怖分子。』

林杰试图抵抗。然而，被诅咒侵蚀到这个程度，他就无能为力了。即使想展开结界过滤器也为时已晚。

（糟透了。）

他唯一能理解的是，我方失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那就是被这些家伙盯上，如此而已。跟他们发生冲突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事。他们和普通的魔族或人类组织不同，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

「开什么玩笑！快想想办法！」

某个干部持续怒吼。

「维洛斯！派出装甲精灵兽，争取逃离这里的时间！」

「已经启动了，再过不久就会抵达──」

咆哮声从楼下传来。所谓的精灵兽，就是与人工精灵连结，具有虚拟自我的精灵兵装。它是「紫电会」开发的最新型兵器，对「万魔会」来说也是投入大笔资金的王牌。据说只要一架，就能发挥两支魔族小队的战力。

不过，经过冷静的分析，林杰认为就算投入那些精灵兽，恐怕也很难突破这个困境。这些家伙简直超乎常理。

（到此为止了吗？真的？）

林杰只能茫然地望着袭卷眼前的暴力。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处理这个状况。从刚才开始，林杰就一直拼命寻找着那个人──却找不到。

（议长在哪里？如果有那个男人在，至少……）

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他逃走了吗？真是不敢相信──就连那个男人也认为情况已经回天乏术了吗？还是说，他单纯是抛弃了这些人呢？

不论是何者，一切都结束了。林杰陷入绝望的情绪之中。

◆

混沌秘宫的顶端，毫无遮蔽的天空之下，有一张王座矗立着。

这张漆黑的王座是以钢核属遗骸的钢铁所打造而成。

王座不会受到风吹雨打。因为尼尔嘉拉施予的强大结界会覆盖王座周围，加以保护。即使主人不在，魔王的王座仍旧以压倒性的威严，随时从这里俾倪整座城市。

一个影子接近那张王座。

有人从谒见大厅登上螺旋状的阶梯，抵达这里。看起来是一名男性。他叹了一大口气，看着王座，然后仰望天空。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亮起。

这个时候，淡淡的光芒照亮了他。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

那是少女的声音。奥尔塞莉莎从王座的后方踏出一步，单手所持的刀刃散发光芒。

「如果要逃走，只能从这里离开。毕竟楼下已经被四课压制了。」

「原来是勇者的女儿啊。」

被光芒照亮而举起单手遮住脸部的，是原本身在谒见大厅的男人。

那有点肥胖的体型，就是「万魔会」的议长。现在，他的脸上没有柔和的微笑，也没有焦虑。他是彻底的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很单调且不带感情。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爬上来。我的精灵兵装有很好的机动性。」

奥尔塞莉莎用单手挥舞了一下昆金。它是「不灭工房」锻造的次世代型「圣剑」──的完成品之一。弥补「圣剑」的弱点，降低消耗的魔力与使用者的负担，增添移动与束缚的能力。虽然降低了输出，却能发挥相对实用的效果。

将锁链打入车站的外墙并攀爬到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令人意外。」

男人保持用单手遮住脸的姿势，呻吟般地说道。

「派出骑士局四课是人类的隐藏战力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具有那么异常的镇压能力。那个名叫奇德·马洛的男人在哪里？他究竟是什么人？跟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一样，是『不灭工房』派来的其他搜查官吗？」

「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老实说，我很惊讶。」

奥尔塞莉莎没有缩短距离。她不离开王座旁，距离对方有十五步远。

「不过，只要知道『敌人』的确切所在地，不论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歼灭。那个男人说过，他们就是具有这等能力的团体，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这样啊，我也很想逼问出他的来历呢……」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后退，远离奥尔塞莉莎。奥尔塞莉莎当然也为了追上他，缩短了一步的距离。

「不要逃走。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就不会伤害你。」

「逃走？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能怎么逃走？我可没有翅膀。」

「不要再继续演些无聊的戏了──『天轮』赫德莱恩。到此为止。」

搜集了这么多证据，已经足以断定。决定性的证据是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行为。

「你杀害所罗门，煽动『月红会』与『白星会』的对立，最终挑起了波及整座城市的斗争。你必须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哈。」

听到奥尔塞莉莎所说的话，有些肥胖的男人笑了。那是抽搐般的笑声。

「哈哈！你知道啊。既然如此，确实已经……没有必要伪装了。」

包括他的脸，全身都融解般地开始变化。金色的头发。看起来有点空虚，如绘画般端正的面孔。以及比例匀称的高挑身材。背上有翅膀──三对，总共六片翅膀。奥尔塞莉莎认得这副模样。白天的时候，自己看过他以昏睡的状态躺在床上的样子。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毫发无伤的赫德莱恩出现在眼前。

「即使是能在空间中自由移动的你，要从这里逃脱，似乎也不容易。僭主七王虽然是这座城市顶尖的强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魔王设下的结界。」

要出入这座混沌秘宫，必须遵从正确的顺序。即使赫德莱恩能瞬间移动，也不能用魔法穿越魔王的结界──所以，奥尔塞莉莎预测他只能以直接飞翔的方式逃走。

这一点似乎也获得了证实。

「赫德莱恩，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成『万魔会』议长的？」

「我是从三年前开始这项计画的……我杀了当时的议长，取代他的地位。」

赫德莱恩若无其事地说道。这种事对他来说，想必轻而易举。这个男人甚至不认为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是一件坏事。奥尔塞莉莎更加厌恶他了。

「既然如此，那还真遗憾。在你的教唆之下行动的『万魔会』即将毁灭。」

「是啊，他们应该很遗憾吧。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就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原本就应该毁灭。」

赫德莱恩的语调中带着些微的愤怒。奥尔塞莉莎感到疑惑。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引发大战并称霸天下，才会利用「万魔会」的吗？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厘清这个疑问的答案了。

「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向你提问吧。」

赫德莱恩仍然不改无感情的笑容。

「我想当作往后的参考。你已经察觉杀害所罗门，并且主导这一切的人就是我吧？为何你会得出这个结论？明明有那么多嫌疑人。」

「只是单纯的删去法。」

以所罗门之死为起点来思考，嫌疑人便很有限。谁有能力杀害所罗门？这是最初的一步。

「就算是薇尔内前辈，也不可能杀害所罗门。那种『伪造圣剑』没有随时运作并破解魔法的功能。既然如此，能够颠覆所罗门的预知能力并杀死他的高手，就肯定是僭主七王的其中之一。所罗门遇害以后，剩下六名嫌疑人。」

除此之外，只剩下魔王本人，或是已死的勇者。

又或者是其他人物──奥尔塞莉莎所想像不到的人物。但是她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应该优先考虑现实中可能犯案的人物。

「从这些人之中，我一开始就将嫌疑人缩减到三名。你、伊欧菲蒂，或是身分不明的浪客库鲁鲁佛。」

「真是耐人寻味。你为什么认为是这三个人？」

「因为尸体被留在原地。如果犯人是不死属之王『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就不可能不将所罗门的尸体带走，因为那是强大无比的资源。『钢帝』密洁也一样，恐怕很乐意尝试改造尸体。」

「……原来如此。而且，想必也不是『绝啸者』基丹。」

「身为真龙属的他不需仰赖『伪造圣剑』也能杀害所罗门，但那样一来，街道也会遭受波及。对他来说，使用『伪造圣剑』斩杀对手反而是不可能的。」

因此，嫌疑最重大的人有三名。伊欧菲蒂、赫德莱恩，或是连外型都不明的库鲁鲁佛。

「而且，伊欧菲蒂在我们的面前遭到袭击。现在我能明白，薇尔内前辈当时是故意现身的。她提供了线索，还救了差点被伊欧菲蒂杀死的我们。」

「啊啊！」

赫德莱恩发出恍然大悟的叫喊。

「原来她是刻意现身的啊。真是被她摆了一道……那么，你从当时就确定是我了吗？」

「不，我直到最后都被库鲁鲁佛的存在混淆了──」

奥尔塞莉莎摇摇头。因为她微微感到头痛。由于出乎意料的方法，嫌疑人已经缩减到只剩下一名。

「我也已经确定，不可能是库鲁鲁佛。所以，赫德莱恩，删去法的最后只剩下你。间接证据也很足够。」

比如说所罗门的遇害现场。荣光桥的足迹之所以中断，可以用犯人会飞来解释。

或者是从所罗门手上流出的违法药物。明明正在缺货，赫德莱恩的领域却有大量的存货。「常磐会」的余党能靠「生命树」大闹一番，应该也是这个男人的安排。

「再来，如果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这些嫌疑就行了。」

奥尔塞莉莎拿出一个粗糙的皮包。

「薇尔内前辈为我留下了证据。她用魔法的迷彩，将这个藏在王座后面。」

皮包内只有一叠文件。不过，这是重要的证据。以所罗门之死为起点，文件上记载着金钱与违法物品的流通。

「前辈调查了所罗门死后，来自他的领域的违法药物流向。看来『万魔会』会协助这些药物的流通。而且从中也能清楚看出，有资金从『万魔会』流向『白星会』。」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厌恶拐弯抹角。既然她提到「魔王的王座」，那就不是什么暗号。这句话只代表所有的答案都藏在王座。

奥尔塞莉莎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还有其他疑问。

「将证据藏在魔王的王座，是你的盲点吗？」

即使奥尔塞莉莎这么问，赫德莱恩也保持沉默。薇尔内为何选择这个地点作为藏匿处？她看准赫德莱恩不可能靠近，所以才将证据藏在这里。奥尔塞莉莎很在意理由，赫德莱恩却好像不打算回答。

（那也无所谓。）

只不过，自己必须完成薇尔内没能完成的事。那就是逮捕这个男人，消灭愚蠢大战的火种。

（完成薇尔内前辈的工作，就是我的职责。）

奥尔塞莉莎感觉到心脏深处有一股烧焦般的疼痛。

「……薇尔内前辈曾提及办案的秘诀。到头来，推理或搜集证据都只不过是辅助要素……」

奥尔塞莉莎举起昆金的前端，指向赫德莱恩。她现在才想起，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曾透露一番非常直白的办案秘诀。

「再怎么推论，都比不上直接引出可疑的家伙，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敢抵抗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最好的方法。」

「哈哈！薇尔内·卡尔萨利耶是个优秀的搜查官呢。那个时候，我应该连你们一起杀掉的……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应该避免跟库鲁鲁佛交战。」

那个时候，在龙骸洞杀死薇尔内的凶手果然就是这个男人。他运用魔法的技术足以贯穿龙骨的魔法阻碍，从上方狙击目标。

奥尔塞莉莎紧咬下唇。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就是奥尔塞莉莎露出的破绽。

「我绝对饶不了你。你把薇尔内前辈──」

当然了，这是她刻意露出的破绽。这个瞬间，赫德莱恩微微移动了重心。也许他是想张开翅膀，飞向天空。又或者是运算魔法。

同一瞬间，奥尔塞莉莎已经从昆金放出锁链。

「抓住他，昆金！」

四条闪耀的金色锁链奔向空中。

每条锁链都如蛇一般高速扭动，试图捕捉赫德莱恩的脚与翅膀──但在前一刻，放出的其中三条失去了目标，只贯穿空气。

（传送魔法！）

那是赫德莱恩所擅长的瞬间移动魔法。奥尔塞莉莎连运算的瞬间都没有看见。据说他能扭曲空间，却连一点预兆都没有。赫德莱恩的全身彷佛掀起一阵涟漪，然后立刻消失。空气随之晃动。他在背后。

（一如预料……！）

赫德莱恩传送到后方了──所以，打得中。

奥尔塞莉莎放出的第四条锁链原本就不是瞄准赫德莱恩。它飞往反方向，从外墙拉起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用别的锁链吊挂在那里，等待时机。

「动手，奇德！」

「你终于把我拉起来了。真是糟糕的待遇。」

随着这句低语，锈红色的围巾同时飘扬。

「你要在这里退场了，赫德莱恩。」

奇德对赫德莱恩放出弗洛纳吉。

「打碎他的头，弗洛纳吉。」

不论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现在的他才刚传送到奥尔塞莉莎的背后。在这里就能击中。凭弗洛纳吉的追踪性能，不论他想逃到哪里，都一定能捕捉。

照理来说是如此。

「不会吧，真的假的？」

奇德慌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祥。

弗洛纳吉确实描绘出银色的轨迹，朝赫德莱恩飞去。以为能够确实打碎其头部的瞬间，它扑了个空。彷佛有「啪叽」的一个细小声音响起。赫德莱恩的头部看似爆裂，但恐怕是错觉。

因为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弗洛纳吉则像是迷失目标似的，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摇晃着。

「这家伙该不会是无敌的吧！连意料之外的偷袭也没有用……！」

奇德扭曲了表情。奥尔塞莉莎也有类似的想法。面对高速的魔法运算，连完完全全的偷袭也无效。这正是所谓的瞬间移动吗？

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奥尔塞莉莎听见振翅声与清澈的嗓音。

「……到此为止吧。奥尔塞莉莎，你以为我从来没有想过……」

头部感受到一阵冲击。

「你会来到这里吗？我反而对此抱有期待呢。」

自己被殴打了──而且是以相当强的力道。

奥尔塞莉莎眼冒金星，还能感觉到血液从鼻子喷出。她差点倒下，赶紧用昆金支撑身体。简直是奇迹。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自己遭受攻击了。是赫德莱恩的魔法。奥尔塞莉莎差点开始思考对手没有将自己一击毙命的理由，本能却阻止了她。她随即挥舞昆金。没错，首先要反击。七条锁链卷起漩涡，保护奥尔塞莉莎。

虽然锁链试图横扫眼角余光的赫德莱恩，但果然还是无法击中他。每次即将捕捉到身体的时候，他就会瞬间移动。锁链只掠过他的影子。奇德似乎又放出了弗洛纳吉，却同样没有意义。

不过一眨眼，赫德莱恩便拍动翅膀，飘浮到空中。

「如果你们以为当面与我对峙就有办法摆平，那真是太天真了。」

这副模样简直能用庄严来形容。浮现在夜空中的他，看起来正带着淡淡的光辉。奥尔塞莉莎感到很不是滋味。这种抬头仰望的状态，就像是在谒见赫德莱恩一样。

（原来如此，他确实很强。不过……）

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小声低语。奇德应该听得见。

「奇德，我接下来要思考。」

奥尔塞莉莎有种异样感。这种直觉不该忽视。

「我想争取时间。你帮我。」

「当然没问题。你有方法能对付他吗？」

「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其中肯定有什么把戏。至于对付他的方法，由你来想。」

「呜喔，太狠了吧。不过，我想就是了。」

奥尔塞莉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相当霸道，但现在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如此。只要奥尔塞莉莎查出事情的真相，奇德就一定会想出解决的方法。

就算是反社会的方法，只要有明确的目标，奇德就办得到。奥尔塞莉莎决定如此相信。如果不能相信同伴，就只能做到一人份的工作。

人类是愈团结愈强大的生物。

「──赫德莱恩。」

奥尔塞莉莎抬起头，举起昆金指向赫德莱恩。现在必须提起他会感兴趣的话题，问些他会想回答的问题。

当然只有一个。

「你的目的……没错……我想知道你的目的。你打算重新挑起人类与魔族的大战吗？」

「呵。」

赫德莱恩轻吐一口气。奥尔塞莉莎在心中叫好，这样就能引诱他对话了。

「那当然是我的首要目的。我要让这座城市的所有势力互相争斗，使那场大战复苏。我要创造地狱。那样一来，他一定就会回来了吧？」

「……谁会回来？」

「当然是魔王尼尔嘉拉，我们伟大的陛下。」

赫德莱恩以祈祷般的神情仰望天空。好像只有提到尼尔嘉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闪过类似表情的东西。那是说出某种神圣词汇时的反应。

「我们陷入绝境的时候，魔王陛下一定会前来拯救我们。『万魔会』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只要大战再次爆发，陛下就一定会降临。」

「你──」

奥尔塞莉莎感到一阵头晕，于是摇摇头。

这番话实在令人茫然。相信大战再次爆发，失踪的魔王就会回来，简直是小孩子的思考模式。就像小孩子故意做些危险的恶作剧，以吸引父母的注意。

「所以，你……是为了唤回魔王尼尔嘉拉，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不准你随便直呼陛下的名讳。」

赫德莱恩的表情再次消失。他用钢铁般没有温度的视线，睥睨奥尔塞莉莎。

「我比谁都还要崇敬陛下。他刻意离开，是为了考验我们。只要我们跨越难关，他一定就会回来……就像他过去拯救我那样。」

「魔王拯救了你？」

「我以前是非常弱小的魔族，遭受垃圾般的对待──所谓的魔族就是如此。失去陛下的领导，我们就只是一群没有良知的野兽。大战的时候更是特别严重。」

黑色的云朵渐渐填满天空。空气既潮湿又沉重。这也许反映了赫德莱恩的精神状态。像他这么强大的魔族，也能以心情来影响天气吗？

「我跟同样弱小的同胞一起被送上最前线。像我们这样的士兵，全都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其中甚至有人连战场都没有踏上，就被长官杀掉，当作一种娱乐……魔王陛下正是降临在这种地狱之中。」

赫德莱恩过去竟然是弱小的魔族，这是真的吗？是魔王改变了他吗？

据说魔王尼尔嘉拉一开始确实是在双方战况最为惨烈的前线担任小队的指挥官，才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只有魔王陛下会顾及我们这样的弱者。他拯救我们，率领我们团结，给予我们战斗的力量。那是一段光荣又耀眼的日子。与魔王陛下并肩作战的那个混沌战场……就是我的乐园。如果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如果能再次创造那种地狱，魔王就会回来。所以你为了这个目的，就把自己的会也拖下水吗？」

奇德的语调很傻眼，又或者是带着些微的烦躁。他鲜少表现出烦躁的情绪。

「『白星会』的成员知道你的目的吗？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跟『月红会』和『常磐会』同归于尽了。」

这个预料恐怕没错。再这样下去，情况会演变成全面战争。发展成人魔大战的过程中，他们应该会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认为你会支配这座城市，所以才愿意战斗。他们会怎样，你都不在乎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慈爱』吗……！」

「啊啊──当然了！这让我很悲伤。真的，比自己被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突然间，赫德莱恩的表情扭曲了。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白星会』正是我的家人。我爱他们……他们受到伤害，真的让我很痛心。感觉就像看着在过去的大战中消逝的同胞们。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你在说什么鬼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的对象，也就是家人。牺牲他们，就是比自我牺牲还要可贵的终极『慈爱』。我要把比自己更重要的『白星会』家人当作活祭品。」

就像在演讲一样，赫德莱恩张开双臂，眼里确实泛着泪光。

「这就是我献给陛下的『慈爱』。我真的很庆幸我有结交比自己更重要的对象。」

奥尔塞莉莎哑口无言。结交比自己更重要的「家人」，然后主动献出，就是他所谓的「慈爱」吗？奥尔塞莉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此，奇德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

「……受不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魔族的想法都是一坨屎……根本是疯了。你真的以为这么做……魔王陛下就会回来吗？」

「当然了，光是如此还不够。其中欠缺了很重要的部分。我之所以引起这些事件，还有一个目的。」

赫德莱恩指向奥尔塞莉莎。

「那就是杀死勇者的女儿。而且要尽量折磨她，让她留下最糟糕的污点。」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奥尔塞莉莎早已察觉这个可能性。

他利用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将自己引诱到魔王都市；还计划孤立、将罪名嫁祸给自己。这一切的行为，都显示他早已将自己视为目标。不过──

「为什么？」

奥尔塞莉莎不太理解他的动机。

「因为私人恩怨吗？」

「如果你自己也没有发现，那就更加不可原谅了。你是企图杀害魔王陛下的勇者──温克里夫·泰狄乌斯的女儿。父亲犯下的罪，就由你来偿还。」

赫德莱恩扭曲了嘴唇。他是在笑吗？不知为何，这个表情的动态看起来非常缺乏人味。

「竟然企图杀害魔王陛下，绝对不可原谅！而且他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陛下竟然称勇者为『盟友』。勇者肯定是将我们这些弱者的性命当作筹码，逼迫高洁的陛下屈服──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与魔王陛下并驾齐驱！」

看来这一点对他来说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彷佛要呼应赫德莱恩的高昂情绪，闪电在空中炸裂。

「尼尔嘉拉陛下迟迟未归，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为什么你们没有将勇者的后代斩草除根？』我能听得见陛下这么说的声音。」

「……你自认是魔王尼尔嘉拉的忠臣吗？」

「正是。自从陛下失踪，我就用尽一切手段寻找他的踪迹。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不过，全都以失败收场。」

对于奥尔塞莉莎的问题，赫德莱恩回答得毫不犹豫。他一脸骄傲地说道：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陛下正在考验我们。既然陛下如此决定，我们就不可能得知陛下的行踪。就连陛下所持有的全知王冠也不知去向。」

自从尼尔嘉拉失踪，人们就对他的去向议论纷纷。赫德莱恩的主张是其中最有力的说法。

最强大、最凶狠的暴君正在测试他的子民。他在远方的某处无奈地看着这座城市的狂热骚动，等待正确的秩序回归。

「我可以确定，罪孽特别深重的是『万魔会』。他们明明受到陛下的信任，却消极又怠惰，汲汲营营于内部的权力斗争……多么令人担忧的愚蠢！」

再一次，雷电窜过空中。赫德莱恩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

「对『万魔会』提议以杀害所罗门为首的一连串计画，是我最后的『慈爱』。如果当时有人痛骂我，为陛下带头反抗的话……」

按照他的计画，最后恐怕也会将「万魔会」彻底消灭吧。他之所以连同薇尔内一起狙击其他的「公会」刺客，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僭主七王也同样有罪。『世界树』所罗门是个大骗子，他连复制品都没有，只不过是使用了虚假的仿预知魔法而已。实在是不可原谅。正因为如此，才有必要在一开始惩罚他。」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好像总算搞懂他的动机了。解决所有的问题，并再次掀起地狱般的大战，魔王尼尔嘉拉就会归来──在赫德莱恩的世界，这就是正确的逻辑。既然如此，要怎么样才能否定他？自己什么也想不到。

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也有唯一一件该说的事。

「……就为了这种事，你才会杀死薇尔内前辈吗？」

「是啊。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应该能理解吧。」

「理解？你是要我……理解什么？」

「理解『慈爱』之心。我要献上比自己更重要的家人。这比自我牺牲还要高贵，而且美丽许多──成为大战的契机而消逝的『白星会』将会永远在幸存的我们心中闪耀光辉。没错……」

赫德莱恩温柔地笑了。

「对你来说，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也一样。她在你的心中，一定也已经成为难以忘怀的珍贵光辉。你不认为这是很美好的事吗？」

奥尔塞莉莎没有回话。因为差点有难听的咒骂脱口而出。

晚点再发脾气。奥尔塞莉莎压抑自己的暴力冲动。好想尽情将赫德莱恩大卸八块，这份憎恨在内心深处燃烧。把它当作原动力就好。

「你的做法……我无法苟同。你杀死所罗门，伤害许多魔族与人类，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之中。这将构成煽动叛乱罪。」

奥尔塞莉莎慎选词汇。现在要保持沉着，冷静地拟定策略，变得像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一样无情。奥尔塞莉莎将多余的感情排除到意识之外，边说话边思考。赫德莱恩的魔法带着某种异样感，必须揭穿其真面目才行。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快思考，这个男人使用魔法的时候，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必须导出结论，自己一定办得到，因为薇尔内如此相信。

奥尔塞莉莎深深吸气并吐气，让呼吸稳定下来。

薇尔内·卡尔萨利耶。为了她──不，这恐怕不是她所期望的。为了法律与秩序，自己必须完成该做的事，那就是阻止他，因为犯罪者必须接受制裁，奥尔塞莉莎如此相信。

所以她挺直腰杆，这么宣告：

「你违反了法律。」

为了获得胜利，随时都要准备两阶段的招式。第二招就是奥尔塞莉莎本身。

「我要求你立刻停止你的行为，并且赎罪，赫德莱恩。」

「真是幼稚的理论。法律有什么意义？没有魔王陛下的这个世界，法律还有什么价值？而且，你根本没有执法的力量。」

赫德莱恩的语气就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战胜我，那实在是令人担忧的愚蠢。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就保证让你死得快速且没有痛苦。」

「我拒绝。」

奥尔塞莉莎凝聚体内剩下的魔力。自己还撑得住。

「那样就无法伸张正义。我，一定会将你拖到法庭上。」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我才要惩罚你。如此一来，想必能朝陛下的回归迈进一大步。」

「……这家伙真的是白痴。你的脑子有问题吧，赫德莱恩。」

奇德从旁插嘴说道。他也正在拼命争取时间。为此，他准备使出某种杀手锏，这一点从他那副正要开玩笑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他愈胡闹的时候就愈认真。

「要我说几次都行。魔王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你说得还真肯定呢。我记得你叫……奇德·马洛吧。」

赫德莱恩移动视线，就像在看一只小虫子。奇德似乎是慢慢爬过来的，他已经出现在奥尔塞莉莎的脚边。

「你跟勇者的女儿不同，只是一个人类。我原本想放过你的。因为实在太没有意义，而且没有价值。这也是『慈爱』的表现。」

「简单来说……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抛弃奥尔塞莉莎阁下，快点逃走吧？哎呀，这可不行。」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没有一丝踌躇。

「我已经答应帮她带路，如果在这里退出就太不讲道义了。魔王陛下想必也会这么说吧。」

「真令人不悦……请你稍微注意自己的发言。道义是魔王陛下的口头禅。」

赫德莱恩冷酷地宣告。他周围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形成一阵风。

「你又懂陛下的什么了？区区的人类少给我口出狂言。」

「那倒不见得。我很了解他，毕竟我是……」

锈红色的围巾随风飘扬，一瞬间遮住奇德的表情。看似如此。

「魔王尼尔嘉拉最后的小弟。把那个世界第一傻老爹的尸体烧掉，将他埋葬的人也是我。他甚至不可能以不死属的姿态复活。」

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赫德莱恩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强风形成漩涡，飒飒作响。看得出他使用了某种魔法。这是源自于赫德莱恩的激动情绪吗？无意识的魔法走火。

（……我懂了。）

与此同时，奥尔塞莉莎察觉了异样感的真面目。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四、混沌秘宫毁损案 3

「那个老爹常说，不论何时都要讲道义。秉持谦虚、诚实、公平的精神……怀抱勇气并自制，而且不能忘了慈爱和正义。」

奇德假装站起来，摇晃着再移动两步。目的是靠近奥尔塞莉莎。还差一点。

（对手能使用很夸张的瞬间移动。如果有什么胜算的话──）

赫德莱恩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是在『棺材街』长大的。尼尔嘉拉也是出生在那里──因为他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所以大家都叫他老爹。实际上，他就像我们的爸爸一样。」

奇德紧盯赫德莱恩的反应。也许他很震惊。虽然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现在只能继续说话了。必须争取时间。

「你说魔王陛下是在棺材街出生的？真是天大的侮辱……」

「但这是真的。我早就知道那个老爹的秘密，像是他活不久之类的事。因为一些原因，统一魔族的战争当时，他的身体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赫德莱恩的声音很平淡，听起来相当冰冷。

「我身为他的亲信，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万一显露自己的弱点，好不容易即将与人类达成共存的计画会如何？到现在依然完全无法理解何谓道义的部下也一样。其中也有你这种会失控的笨蛋存在。」

「不可能……不要说些蠢话。那位陛下不会死。」

「不，他也会死。与勇者对峙的阶段就是极限了。能说服勇者温克里夫，促成双方和解，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赌注。真亏他能办到。以那个奇怪老爹的作风而言，算是一大成功吧。」

「不要撒些没有意义的谎。陛下才没有死。不可能有那种事。」

「很遗憾，他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为了避免他变成不死属，我烧了他的遗体再下葬。连骨头都不剩。」

「少骗人了，你有什么证据……！」

「喂喂喂，你该不会没有看过吧？你这样还敢自称老爹的亲信喔？」

奇德用单手抛起弗洛纳吉。他把银色的圆盘放到自己的头上，露出最阴险的笑容。

「魔王制作的精灵兵装──全知王冠就是这种形状。这个圆盘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在射程范围中，它就能准确地指出使用者指定的东西。尼尔嘉拉老爹把这个托付给我……还不快低下头，赫德莱恩。魔王的继承人就在你面前呢，给我乖乖跪下。」

已经成功争取到时间。奥尔塞莉莎看着奇德的脸，点了点头。

「我再说一次。魔王已经死去，不会回来了。」

「不要……」

赫德莱恩仍然面无表情，挥舞单手。

「骗人了！」

四周卷起一阵风。攻击即将来临。就在前一刻，奇德抓住奥尔塞莉莎的手，拉了她一下。

「躲到王座后面！──弗洛纳吉，挡住瞄准我的攻击！」

雷电窜出，而弗洛纳吉挡了下来。这就是弗洛纳吉的真本事。它被称为全知王冠的理由就在于此。对于使用者指定的东西，它必定能准确击中。即使是闪电般的攻击，也来得及防御。

「啪」的几个干燥爆裂声连续响起。

「昆金！」

奥尔塞莉莎也在这个瞬间理解奇德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挥舞昆金便放出锁链，拉起两人份的身体。他们随即被拉进漆黑王座的后方。

他会继续追击吗──奇德已经准备好应付这个万一，却听见赫德莱恩的声音。

「离开那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压抑。听得出来是在压抑怒火。

「那是陛下的王座，你们没有资格触碰。」

情况一如奇德的预料。赫德莱恩不敢使用可能会波及这张王座的攻击。至少，他正为此陷入犹豫。

这个推测是正确的。也难怪薇尔内会把证据文件藏在这张魔王的王座。这里是赫德莱恩的圣域，也是他的盲点。神圣而无法触及的地方，就是唯一安全的藏匿地点。

换句话说，我方必须利用对手不愿意破坏王座的短暂犹豫，想出打倒他的方法。瞬间移动的魔法几乎毫无破绽。就算用弗洛纳吉攻击，看似打中的时候，他就已经移动到别的地方了。

（这种家伙是要怎么杀啊？）

奇德连一点线索都想不到。

「奇德。」

奥尔塞莉莎低声呼唤。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说你是魔王的小弟。」

「咦，你要从这里问起吗？已经没有时间了耶。」

「既然如此，我就以你说的是实话为前提。我要逮捕赫德莱恩，你来协助我，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厉害。」

奇德不禁笑了。果然不负期待。他同时放出弗洛纳吉──精准地弹飞赫德莱恩那狙击般的闪电之箭。

如果是如此精密的攻击，就能充分防御。

「老实说，赫德莱恩的瞬间移动超棘手的。你有方法能对付吗？」

「重点就在这里。我先说结论，他的魔法并不是什么瞬间移动。」

「咦？」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弗洛纳吉──那个精灵兵装能确实追踪目标。不过，你刚才明明指名赫德莱恩，它却没能找出目标。」

「是没错。」

奇德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是第一次见到弗洛纳吉表现出那种举动──不知所措的摇晃动作。

弗洛纳吉是魔王尼尔嘉拉制作的全知王冠。即使对手靠着瞬间移动逃走，它应该也能持续追纵，准确击中头部才对。它是奇德打算用来对付赫德莱恩的其中一张王牌。

「正确来说，你当时指定的对象是赫德莱恩的头部。所以结论很单纯。赫德莱恩并没有可以称之为头部的部位。」

理论上或许可以这么解释。既然如此，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奇德正要继续思考的时候，一阵强风突然吹来。这应该也是赫德莱恩运算的魔法。防性结界过滤器的一种。或许他是想要将两人吹离王座──不过，他犯了根本上的错误。

这可是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座。抵挡风雨的结界至今仍然能发挥作用。风的影响大幅减退，对抓住椅背的奇德与奥尔塞莉莎来说，几乎等于微风。就算有随着旋风飞来的黑色触手，也能靠奇德的弗洛纳吉轻松击退。

还能继续撑个几秒，甚至几十秒。

「我一开始以为是类似幻觉的东西，或是光学式的假象。这么做能轻易装出受伤的模样，也能改变自己的外表。只不过……如果这是正确答案，你的弗洛纳吉应该能攻击本体才对。所以，这也不正确。」

奥尔塞莉莎用很快的语速说道，推论的速度比奇德的思绪快上好几倍。

「所以，赫德莱恩原本就没有头部。他能把头部隐藏起来。」

答案只有一个。说到这里，奇德也懂了。

「简而言之──他是凝胶属。」

奥尔塞莉莎靠着王座的椅背站起来。

「他平均存在于周围，能够自由形成暂时的肉体。所以，看起来就像是能够瞬间移动一样。他并不是唱翼属，而是凝胶属。」

奥尔塞莉莎的眼睛注视着地面。奇德与奥尔塞莉莎的周围带着潮湿的质感，看起来就像一层薄膜。

奇德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就在白天的餐馆，那个落单的凝胶属。

「这就是赫德莱恩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

奇德想到几个反驳的论点，却没有说出来。如果是奥尔塞莉莎，想必也能从奇德没注意到的其他线索，得出这个结论吧。例如异常的面无表情；运算魔法时，连角发光的瞬间都看不见；受到攻击时的反应──线索多得是。

这么说来，他也能假扮成任何阵营的成员，煽动他们发动斗争。在那间病房沉睡的赫德莱恩，以及他身旁的医师也很可疑。两者可能都是赫德莱恩的拟态。凝胶属能够办到这种事。

（既然如此，我要专心。奥尔塞莉莎破解他的把戏了。接下来轮到我出场。）

瞬间移动的谜底已经曝光。赫德莱恩绝非无敌，但这表示他假装自己会使用瞬间移动的魔法，借此隐藏真正的强处。实际上，奥尔塞莉莎用非常紧张的表情看着奇德。

「他能瞬间形成肉体，进行攻击与防御。虽然与瞬间移动不同，却也是强大的特性。你有办法应付吗？奇德。」

「如果要问我有没有办法，那──」

奇德从王座后面探出头，看着赫德莱恩。

他在空中飞舞，看似着了火。他使用了魔法。那种火焰魔法能将相当大的范围燃烧殆尽。他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吧。就算会毁掉王座，也要杀死对手。这就是他的决心。

「为了迎接陛下的回归，我原本不想伤到王座的。」

赫德莱恩发出叹息。炽热的火球在张开的手臂之间闪耀光辉。

「这份罪孽，就由回归的魔王陛下亲自裁罚。」

「真拿他没办法。」

奇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该做的事很明确。话虽如此，要执行那一招，就有必要挡住他的魔法。一次就够了。

「奥尔塞莉莎阁下，可以麻烦你防御吗？一次就好。」

「……那好歹也是僭主七王的魔法，我不知道昆金是否撑得过去。」

「我会处理的。我也有隐藏的王牌。可以请你相信我吗？」

「好吧。」

令人意外的是，奥尔塞莉莎几乎毫不犹豫。不只如此，她似乎还带着一点微笑。奇德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我相信你。遇到这种状况还没有逃走的愚蠢男人，我认为值得相信。」

「那就没问题了。我会趁着这段时间杀掉他。」

「不可以杀掉，要逮捕他。法律禁止私刑。」

「你说得对。」

就连这种时候，奥尔塞莉莎都以法律为优先。她就是这样的少女。奇德丢出弗洛纳吉，然后用力朝地面一蹬。他扬起锈红色的围巾，跳跃似的起跑。

「那就麻烦你了。」

「你也是。」

不要搞砸了。

她或许是要如此叮咛，但奇德没有听见。赫德莱恩放出的火焰填满了视野，吹袭的暴风压制着听觉。

目标分成奇德与奥尔塞莉莎的时候，赫德莱恩毫不犹豫地瞄准了奇德。

（我都那样挑衅他了，这样才对嘛。）

而且，赫德莱恩一定会瞄准离开王座的对象。奇德很确定。这个男人对魔王尼尔嘉拉的忠诚是发自内心的。

「昆金，卷起漩涡。」

奥尔塞莉莎的声音响起。

金黄色的锁链呈螺旋状，保护着奇德。数量有二十条。不，比二十更多。或许有三十条吧。袭卷而来的火焰与暴风都被锁链挡下了──赫德莱恩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从他一瞬间停止攻击的举动来看，可以发现他提高了警戒。

魔族的魔法，而且是号称僭主七王的高手所使用的魔法，竟然被人工精灵挡下了。

（一般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对吧？）

即使由勇者的女儿来使用「不灭工房」打造的最新型精灵兵装，也一样不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

赫德莱恩如此低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赫德莱恩的身影增加了──八个，不，应该有九个。赫德莱恩的身影同时指向奇德。

白色的箭从指尖射出。

（这就是所谓的浑身解数吧！）

凝胶属会以自身肉体为媒介来运算魔法。基于这个性质，威力最强的魔法正是直接发射自身的肉体。那些白色的箭就是赫德莱恩的肉体，威力恐怕与刚才的火焰或暴风截然不同。

奇德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他已经准备投掷弗洛纳吉，不考虑防御。

「赫德莱恩……」

他低语。

「的角。」

银色圆盘奔向空中。即使是凝胶属，只要是魔族就有角。使用魔法的瞬间，就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问题在于赫德莱恩使用的魔法，但奇德早就有方法能够抵挡。奥尔塞莉莎的锁链彷佛萌生意识，有如多头蛇一般行动。一瞬间，眼角余光的奥尔塞莉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不过是一种封印保护协定的锁链变得像使魔一样，能够自由操纵。这是昆金本来所没有具备的功能。

（但是，我办得到。）

奇德感觉脑袋的角落正在发热。一阵痛楚袭来，视野随之扭曲。在扭曲的景象中，昆金的锁链挡下了赫德莱恩放出的所有白箭。对赫德莱恩来说，这也是超乎常理的状况。

紧接着发生的事，他肯定也没有料想到。

「奇德·马洛！」

赫德莱恩的呐喊就像某种哀号。奇德放出的弗洛纳吉贯穿了九个赫德莱恩的其中之一。击中胸部以后，它才发出一个干燥的爆裂声。

八个人影因此崩解，胸部被贯穿的赫德莱恩跪了下来。

「抱歉啦，赫德莱恩，我……有点特别。」

奇德伸手接住返回的弗洛纳吉。

他感受到强烈的疲劳，以及头痛。奇德拖着脚靠近赫德莱恩──却在前一刻察觉异状。

（这家伙……）

赫德莱恩的手上拿着「伪造圣剑」，一把湛蓝色的利刃。原来如此。即使角被打断，他还是能跟人类一样使用精灵兵装。赫德莱恩高举湛蓝色的利刃。奇德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特别缓慢。

斩断的魔法开始运算。

「奇德，你的存在、你这个人，绝对不可原谅。你这个大骗子。你侮辱了魔王陛下……」

赫德莱恩的眼里充满憎恨。

「我无论如何都要制裁你。向陛下谢罪吧！」

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呐喊，正要挥舞蓝白色刀刃的瞬间，跳跃的轻盈脚步声与低吼般的少女嗓音从奇德背后传来。

「无论如何都要制裁……？说什么蠢话。」

银白色长发介入奇德与赫德莱恩之间，随风飘扬。

「那是我要说的话，赫德莱恩！」

奥尔塞莉莎挥舞昆金，高声喊道。就像要昭告天下。

「你杀了薇尔内前辈，我要你赎罪！」

她放出金黄色的锁链。

锁链迅速捕捉赫德莱恩的手臂，改变其轨迹。结果，闪耀蓝色光辉的「伪造圣剑」只有稍微划过奥尔塞莉莎的右臂。

然后，奥尔塞莉莎以野兽般敏捷的动作，使用昆金挥出一刀。这一招并非魔法。她只是将属于精灵兵装的昆金当作普通的剑来使用。刀刃击中赫德莱恩手中的「伪造圣剑」。

「竟然用伪造的『圣剑』来对付勇者的女儿，真是自不量力。」

奥尔塞莉莎低声说道。「锵」的一声响彻四周。

造成的结果非常单纯。单凭这一击，昆金的刀刃就将「伪造圣剑」从根部打断。如果要破坏「伪造圣剑」，就需要这种物理性的冲击。

「击垮以为一切都能称心如意的对手……薇尔内前辈……」

奥尔塞莉莎用昆金指着赫德莱恩。

「……感觉的确有点爽快。到此为止了，赫德莱恩。」

「不可能。」

赫德莱恩发出有些空虚的声音，却还试图逃走──不过，他想朝旁边飞去又失败，狼狈地跌倒在地。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失去了角。魔族并不习惯这样的状态。更何况，凝胶属这个种族为了建构并操作肉体，平时就会下意识地使用魔法。

（所以，可以轻松抓住他。）

奇德踩住赫德莱恩的背部。

「喂……听着，赫德莱恩。看在你这么忠心的份上，我就告诉你魔王的秘密吧。」

奇德拨起自己的头发，对他露出头部。从头发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头皮上有某种东西正在微微发光。

虽然非常小，但那确实是一根「角」。

赫德莱恩的全身都生硬地扭动，形成好几个眼球。他凝视着奇德。

「奇德·马洛……难道你是魔族吗？」

「一半是，也就是所谓的混血儿。魔族与人类的混血儿。」

奇德感受到奥尔塞莉莎的视线。她正看着自己。这也没办法。就算自己不说，她应该也能透过累积的线索来推测出奇德的秘密吧。

「这就是魔王尼尔嘉拉的魔法之所以强大的秘密。混血魔族无法运算魔法。但是我们先天具有魔力，也有角。所以我们能进行魔力器官的同步──也就是所谓的『将角借给他人』。」

（插图013）

干涉他人的魔法，强制进行同步的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失控。因此他们经常受到迫害。生活在棺材街的，都是这样的孩子们──而魔王尼尔嘉拉正是其中最强大的混血儿。

「我不像尼尔嘉拉老爹那么厉害，没办法做到很夸张的强化。相较之下，我最擅长的是控制。不管是强化还是让魔法失控，我都能自由掌握。」

奇德按住自己的头，遮掩发出磷光的角，然后回过头。

「就是这么回事……奥尔塞莉莎阁下，吓到你了吗？」

「我有想过你可能是魔族。昆金的性能曾经有几次爆发性的增长，所以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排除你有嫌疑的可能性。不过，我没想到你是混血儿。」

「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我对这座城市和这个世界都很厌烦。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

奇德并没有说谎。这是他的真心话。

魔族与人类之间的鸿沟愈深，混血儿就愈没有容身之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要让自己这样的人活得自在，就有必要改变什么。

关于这一点，魔王尼尔嘉拉可说是十分创新。他说服专程来取自己性命的勇者，达成和解这般破天荒的壮举。勇者温克里夫想必也是相当不寻常的男人吧。

这座城市就是他们所建立的奇迹都市。

「总得有人出来想想办法……不是吗？赫德莱恩。」

「……不可能的。」

赫德莱恩的声音既不像憎恨也不像哀叹。

「人类和魔族都同样愚蠢且脆弱……陛下是唯一的希望。只有陛下……」

「既然你这么想，就没有资格继承魔王的宝座。听好了，赫德莱恩。所谓的魔王，就是魔族之王。魔王肩负重责大任，必须照顾跟随自己的子民。」

奇德蹲下来，抓住瑟缩在地的赫德莱恩的衣领，强制抬起他的脸。

「回头看看你干的好事吧。你欺骗、背叛、抛弃了跟随你的『白星会』和『万魔会』。这是为王的人该做的事吗？啊啊？」

「……我并不想成为什么王。我只要能成为陛下的忠臣就满足了。为此，我愿意不择手段……！如此而已。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忠诚！」

「蠢蛋。」

奇德狠狠殴打赫德莱恩的侧脸。既然已经失去变形等魔法运算能力，这一招也对凝胶属有效。拳头感觉到沉重的触感。

「既然如此，你就更没有资格了。魔王不需要你这种臣子──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对他人很残酷的三流混混。」

然后奇德以推倒赫德莱恩的方式，放开他的衣领。

「尼尔嘉拉老爹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我们只能自立自强。」

「……我不相信。那绝对是骗人的。陛下不可能死去。」

「别担心。」

奇德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魔王尼尔嘉拉会永远在你的心中闪耀光辉。这不是很美好吗？」

赫德莱恩陷入沉默。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嘴了。处理像赫德莱恩这样的家伙，也是魔王尼尔嘉拉未能完成的事。

「那么，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望向东方的天空。天空已经渐渐泛起朝霞。

「现在是上午四点四十七分。按照惯例，可以麻烦你吗？」

「我知道了……上午四点四十七分，『天轮』赫德莱恩·西路法特。」

奥尔塞莉莎用滴着血的右臂挥舞昆金。它的锁链轻而易举地束缚了赫德莱恩。

「我要以杀害所罗门等多项罪名的嫌疑逮捕你。」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五、报告书 关于所罗门之死

治疗奥尔塞莉莎的伤势，需要进行非魔法式医疗的人类专用医院。

拉赞滋·玛堤卡慈善医院。

这里是魔王都市罕见的人类专用医院，会研究不依赖魔法的治疗方式。这项技术只对个体差异比魔族小的人类有用。

因为遭到「伪造圣剑」砍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身为勇者之女的治愈能力对于这种伤势也没有什么效果。结果，缝了几针以后，她被吩咐必须静养几天。

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很无聊，窗外的景象却总是吵吵闹闹。即使以所罗门之死为开端的一连串案件已经平息，每天还是有层出不穷的状况。而且，奥尔塞莉莎也得撰写提交给「不灭工房」的报告书，有堆积如山的事该传达。

「那么，这一连串的案件都是『万魔会』──不，都是在背后煽动的赫德莱恩所引起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如此询问奥尔塞莉莎的，是一名红发的派出骑士。她的名字好像叫作吉丽卡，是个眼神非常冰冷的女人。

她亲自前来接收奥尔塞莉莎的报告事项。

「一点也没错。」

奥尔塞莉莎简洁地断言。「不灭工房」的正规魔导骑士与派出骑士之间，并不存在明确的上下关系。因为两者的命令体制完全不同。只不过，彼此会敬重对方的实力。

这个名叫吉丽卡的女人负责率领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局一课。奥尔塞莉莎认为应该对此表达敬意。

「『万魔会』是自称『公会』，执行恐怖攻击的危险组织。」

「看来情况非同小可。」

吉丽卡──派出骑士局一课的课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万魔会』好歹是人类与魔族的共同议会，也是行政机构。它的瓦解，就表示两种族之间会失去最大的交涉窗口。」

「是的，恐怕有必要尽快成立暂定的临时议会。」

「确实如此。僭主七王也正为此采取行动。他们应该很清楚，现在马上向人类开战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是目前的各组织动向报告，希望你晚点可以抽空过目。」

吉丽卡将一叠资料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首先，『月红会』已经重新开始活动。伊欧菲蒂回到岗位上了。她大幅占领『白星会』的地盘，扩张自己的势力，已经渐渐成为最强大的派系。」

「这么说来……她并没有夺走『白星会』的一切吗？」

「『白星会』虽然失去主人而分崩离析，但同样的地区又有其他势力渐渐抬头。老大似乎是一个幻影属的男人，其真实身分不明。据说他打算自称新的僭主七王。」

组织的老大一旦失势，就会有人想要取而代之。不过，速度未免太快了吧。难道有谁早就看准会发生这种事吗？

混沌都市的状况依然不透明。

「而且，『常磐会』也有自称所罗门之女的第二代出现。情况想必会持续恶化。」

「看来这座混沌都市还是老样子。」

奥尔塞莉莎望向窗外。鲜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之间洒落。从这里也能看见部分毁损的混沌秘宫。

因为破坏了那栋车站建筑，四课那个名叫水桶的青年差点遭受惩处，但又与这次的功劳互相抵销，所以只有接到停职处分。只不过，本人大呼不合理，可能还会有更惨的下场。

──奇德·马洛轻浮地笑着这么说道。

「没错。换句话说，有大量的烂摊子正在等着我们收拾。有必要拟定今后的对策。因此，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搜查官，我们有个提议。」

被叫到名字，奥尔塞莉莎的视线便回到吉丽卡身上。

「『不灭工房』对你下达了正式的人事命令。」

吉丽卡秀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印有封蜡，封蜡的图案是仰望三颗星星的狮子──奥尔寒莉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早就料到会如此，甚至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根据这份人事命令，为了奖励这次的功绩，你获得了选择权。看你是要回到总部执行别的任务，还是──」

「我选择后者。」

没有必要听到最后。奥尔塞莉莎毫不犹豫地选择。

「我要留在这座城市，致力于收拾善后。我会回收『伪造圣剑』的设计图，破坏其制造工厂。这就是我的职责吧。原本应该是薇尔内前辈要承担这份工作的。」

「……了不起的推测。」

吉丽卡收回信封，冷淡地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其他要补充的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说说看吧。既然是正规魔导骑士的请求，我会尽量通融。」

「我希望奇德·马洛能继续担任我的向导──不，是担任我的副官。」

听到奥尔塞莉莎这么说，吉丽卡微微眯起眼睛。奥尔塞莉莎不知道她内心究竟有什么感想。不过，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类似感情的神色。

「……我能询问理由吗？」

「那个男人派得上用场。」

奥尔塞莉莎按照她的要求，简洁地说明。

「虽然他时常乱来，却是遇到任何状况都能找出解方的男人。他的言行和态度很有问题，但实际上，他也真的打倒赫德莱恩了。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或缺的。」

「你说的不可或缺，是对于维护这座城市的治安吗？」

「不，是对于我所构想的『不灭工房』中枢。」

别人恐怕会把这个想法当成异想天开的梦话。奥尔塞莉莎对此已经有所觉悟。即使自己身为勇者的女儿，力量依然不够。一切都不够。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需要他。

「我有一个梦想。」

「那是──」

一瞬间，吉丽卡露出沉思的神情。

「……那是什么样的梦想呢？请告诉我。」

「『不灭工房』的顶点。」

奥尔塞莉莎给出一个单纯的答案。她认为这是唯一的手段。

「我要掌握组织，依据法律与秩序，将人类的力量提高到足以与魔族抗衡的程度。否则就不可能与之共存。」

「为此，你需要奇德·马洛？」

「你不会笑我吗？吉丽卡课长。」

「当然不会。」

吉丽卡摆出连奥尔塞莉莎都吃不消的精明眼神，点了点头。

「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既然勇者的女儿也一样，那就太令人放心了。」

「……是。」

奥尔塞莉莎笑了。

「那就万事拜托了。就算奇德·马洛拒绝，也要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过来。」

◆

拉赞滋·玛堤卡慈善医院的后方被阴影笼罩着。

就算是白天也显得特别阴暗。

奇德·马洛在小巷的一角等待着。该做的事堆积如山──混沌都市尼尔嘉·泰德的情势依旧混沌。令人头痛的问题层出不穷。赫德莱恩消失后，这样的情况又加剧了。

即使如此，今天也不得不等待。勇者之女──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终于可以会见访客，所以自己有必要跟达成这个目的的人物见个面。

看到自己等待的对象──一名红发女子从医院后门走出来，奇德便举起单手。

「辛苦了……吉丽卡，情况如何？」

「一如预料，她决定留在这座城市。而且──」

吉丽卡答道。精明的眼神与没有情绪波动的语气仍然没变。

「吾王，奇德·马洛。」

吉丽卡如此唤道。她的双眼从正面凝视着奇德。

「她表示，想继续指名您作为她的副官。」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奇德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多亏如此，事情应该能有点进展了。」

「这──」

吉丽卡原本想说些什么，却沉默了几秒。或许是有所犹豫。奇德也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

「吾王，我可以请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我洗耳恭听，课长。」

「请您别这样乱开玩笑。」

「抱歉。所以，你想问什么？」

「对您的计画来说，那名少女真的那么重要吗？勇者的女儿虽然有其利用价值，但也伴随着危险。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可说是野心勃勃──她企图掌握『不灭工房』的中枢。」

「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野心勃勃啊。」

奇德知道自己的用词很讽刺。

「你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

「没错，我要完成尼尔嘉拉老爹没能完成的事。」

自己想要一个能够活得更加自在的世界。所以，必须有人来改变这一切。

保护魔王尼尔嘉拉与勇者温克里夫留下的这座奇迹都市，并将他们的精神发扬光大到全世界，或许要经过十分漫长的道路。

即使如此，如果不跨出那一步就永远不会开始，也不会结束。

「我要成为魔王。」

将这句话说出口，听起来就显得特别荒谬。一切都要怪尼尔嘉拉。要不是那个男人冠上如此夸张的名号，或许还有稍微正常一点的称呼。

「……为了这个目标，我需要人才。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派得上用场。不管她是不是勇者的女儿，她的头脑和胆识都是货真价实的。我想要那样的部下。」

「我明白了。」

「你好像不太服气耶？」

「我对吾王所说的话没有任何疑义。」

「你果然不服气……算了，没关系。暂时不说这个了。」

奇德的目光落到脚边。一个男人侧躺在阴暗巷弄的角落。他的额头上有根小小的角，是魔族。从体表的褐色鳞片可以看出他是邪眼属，但双眼已经瞎了。

他是奇德刚才逮到的其中一名「万魔会」议员。那个时候，水桶与课长攻坚的现场有唯一一个人趁着大骚动的混乱，逃了出来。

「你们做的事……真的很嚣张耶。」

奇德踩住邪眼属男子的头。眼球已经遭到破坏的邪眼属再也无法运算魔法了。

「竟然被赫德莱恩那种货色耍得团团转。而且还想让人类与魔族再次爆发战争，这也太不讲道义了吧？要是老爹还活着，你大概会死得很搞笑吧。」

邪眼属男子发出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呻吟。因为他的嘴里塞了一包布袋，布袋里还装着大量的钉子。

「不过，我不像老爹那么幽默，所以不会用搞笑的方法杀你。」

奇德先点头，看似要让对方安心，然后回头面向吉丽卡。

「你能带卡达尔过来吗？有尸体需要处理。」

「我明白了。」

脚下的男人发出更激动的呻吟，吉丽卡却面不改色地点头。

「老实说，魔王不应该亲自做些拷问之类的事。我也想把这种工作交给水桶他们。如果能有更多擅长动粗的专家就好了。」

「您还不打算向四课的他们坦白吗？」

「还需要再建立一点信赖关系。『不灭工房』搞不好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奥尔塞莉莎阁下是来视察的，真是吓死我了。」

奇德踩着邪眼属男子的脸颊，使布袋里的钉子从内侧刺伤他的脸颊。呻吟声变得更强了。

「该做的事可不少。确保人才是第一要务，魔王都市还多了一堆新的火种。我也要让僭主七王一一退场。」

奇德缓缓将体重施加于脚底。男人的口腔渐渐被钉子刺得血肉模糊。

「伤脑筋，路途还很漫长呢。」

奇德用不可靠的笑容仰望天空，使尽力气踩踏男人的脸部。

有那么一瞬间，鲜明的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照亮了巷内。

（插图014）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后记

平时受各位关照了，我是ロケット商会。

真的非常感谢您这次对《魔王都市》这部作品怀抱兴趣。

虽然魔王都市是一座治安非常差的城市，但今天我想谈谈我心目中的理想城市规划。如果我有绝对的权力，身为可以忽视任何法律的究极市长，我想打造一座这样的城市。

首先，市内必备的设施是死亡游戏会场与暗黑竞技场。我想透过这两大支柱来赚取外币，建立恐怖政治的根基。这不只是世界首创，同时还能为善良的市民提供娱乐，并且可望抑制犯罪，是一种一石二鸟甚至三鸟的完美设施。

当然了，我也会在该会场的地下设置人力能源发电厂，作为应对重大罪犯的惩罚设施。大家一起转动巨大的木棒，既能促进健康又能造福世人，即使说是最棒的绿色能源也不为过。若是能取得优异的发电成绩，就能成为模范能源生成工作人员，获得将自己推动的木棒漆成喜爱颜色的特权。

以这样的政策来掌握人心，并且刺激想要将自己推动的木棒漆成喜爱颜色的人性根本欲望，就能稳定维护城市的基础建设。

此外，作为社会福祉的一环，我也考虑立法，规定市民有义务植入可以掌握个人行踪的晶片。这种晶片的作用当然是保障各位市民的宝贵性命，所以具有在紧急时刻放出强力电流的功能。如此一来，各位市民做出危险行为的可能性将会趋近于零，而且也能完全防止任何人踏出这座幸福无比的城市。

另外也会有我所构思的无敌生化双节棍小丑在市内巡逻，以各位市民的安全与幸福为第一要务，执行彻底的取缔。我会在城市中央的ロケット商会恶魔之塔随时守望着大家，有什么意见或指教都欢迎各位随时来访。恶梦般的防卫装置会等待您的大驾光临。

以上就是我参选究极市长的政见发表兼后记。

对于将魔王都市的世界观描绘得如此迷人的Ryota-H老师、从构思初期就开始全面支援我的责任编辑，以及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要致上感谢之意。

第一卷 空白的王座与七名伪王 插图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多拉贡

扫图：linpop

录入：琳奈

修图：鲭讽吹萩

（插图006）

（插图007）

（插图008）

某种东西在小巷的暗处闪烁。

不必凝神细看，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着刺眼的闪光，清脆的声音同时响起。是闪电吗？自己稍晚了一刻才如此判断。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的速度……！）

魔法的运算太快了。

奇德·马洛几乎是运气好才得以避开这一招。以卧倒的方式趴下，某种东西在头部附近爆炸的声音便传来。

虽然是非常单纯的攻性诅咒傀儡，但若被直接击中，脑袋或许早就开花了。

（刚才真是好险。不过，我哪能死在这种地方。）

就连胆战心惊的空档也没有。奇德几乎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如野兽般拔腿狂奔。他放出唯一的武器，抵挡再次袭来的闪电。

散发银色光芒的圆盘。它是精灵兵装──弗洛纳吉。魔王尼尔嘉拉的全知王冠。

「弗洛纳吉。」

光滑的触感从指尖滑出。

「击落闪电。」

银色圆盘迅速达成这个命令。

接连袭来的闪电有六道。不，或许有七道。弗洛纳吉完美挡下了所有攻击。闪电与银色圆盘互相冲撞，接连发出剧烈的声响。

奇德更加快脚步，用尽全力冲刺。他在小巷的街角转弯，单手扶着地面加速。眼前有个必须追捕的对象，那就是飘浮在空中的白色身影。逃亡者拍着翅膀，飞过夜空。

相较之下，自己狼狈多了。奇德翻飞锈红色的围巾，几乎得在地上打滚，拼命追逐。正因为如此才有胜算，也能让对手大意。

「给我站住！」

奇德试着吐出这句愚蠢的台词。听起来像个二流追兵。这样就好。

「就算你逃进地下迷宫，我也会追你到最底层！」

「真是顽固，奇德·马洛……跟传闻差好多……」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所以没问题，距离还没有相差太远，问题在于，自己必须持续闪避攻击。

「但是，不这样就伤脑筋了。」

由于魔法的运算，现实失去了绝对性，被重新定义。

光芒出现在虚空之中。没有空档思考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奇德维持原本的速度朝前方扑倒的时候，后方的地面燃烧起来。他感受着背后的热度继续奔跑，冲进更狭窄的小巷。奇德跨越散落在地上的秽物，踢飞来路不明的垃圾堆。

然后抬起头来。

「塔利杜！」

奇德朝着天上的黑色翅膀放声大叫。

「你才顽固过头了吧？差不多该认命了！」

飘浮在空中的是一名长有黑色翅膀的魔族。额头上有一根细长的角。这个男人名叫塔利杜，「坏叫」塔利杜。他在几天前还以「白星会」会长赫德莱恩的小弟之姿指挥组织。

由于身为会长的赫德莱恩被捕，他的立场急速恶化。具体来说，就是沦为被追捕的对象。他没有正当的赚钱手段，因此犯下小家子气的强盗案，连人类的骑士团都能将他逼到绝境。

「塔利杜──你真的觉得自己能继续逃下去吗？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塔利杜正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奇德能够阻止这个行为，让他转往更有价值的方向──只要对手选择投降的话。

奇德相信这一丝可能性，对他怒吼。

然而，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乏味的答案。

「闭嘴，该死的无角猴。」

塔利杜拍打黑色的翅膀，睥睨地面上的奇德。他的表情不是过去那种颓废的微笑，就像单调的面具一般荒芜。

「你们这群猴子抓住了赫德莱恩大哥。大哥现在人在『压缩封炉』里面吗？对我来说，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事……」

对手要出招了。塔利杜的角一发光，奇德便察觉这一点。这次应该不是闪电。风正在摆荡。某种招式袭来──是魔法。而且不是精密的魔法，而是能将附近一带全部炸飞，接近冲击波的魔法。

唱翼属擅长的魔法其实是这类型的无差别攻击。

「爆炸吧！」

正如这句话，空气彷佛爆炸了。风正在低吼。塔利杜运算的是不考量自身安全，作用于广范围的展性诅咒批次处理。魔法瞬间释放。

（真会给我乱来。）

弗洛纳吉确实无法抵挡这种攻击。地点也很糟糕。在这么狭窄的巷弄内，根本不可能躲避。

（……可是啊，塔利杜，我们这边也有个很会乱来的家伙。）

奇德用手臂遮住脸。他很清楚这么做就够了。

「你冲太快了，奇德。」

声音从背后传来。啪嚓！一个干燥的爆裂声响起。

闪耀的成群锁链卷起漩涡。它们如屏障般展开，抵挡了塔利杜放出的魔法冲击。遭到防御的魔法余波震碎了小巷的墙壁与路面──不过，奇德只感觉到一阵微风。

扭动的锁链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然后被抽回。

「你真是太大意了……！敌人逃跑的时候，应该要假设前方是对其有利的地形。」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奥尔塞莉莎。不只如此，她还非常生气。

「而且，你听好了！冲出去的时候要确实告知你要去哪里！」

银色的头发随着吹过小巷的风飘扬。她站到奇德身旁，挥了一下昆金。放出的锁链收缩，再次被吸入剑里而消失。

「害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追上你。顺便告诉你，奇德，你踢飞的那些垃圾桶和弄坏的地船也需要处理。我还得记下需要记载在检讨书里的事项。」

「咦，你说检讨书……意思是，你刚才都在记录现场的状况吗？真的假的？」

「共计十七处。而且我还得花时间向市民道歉，你晚点给我写一份检讨书。」

「这个人太扯了。」

奇德如此低吟。

虽然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但这就是她的美德。执法者本来就应该如此，必须遵循规定，正确地处理一切事务。

「──两人都到齐了呢。」

塔利杜在上方拍着翅膀，彷佛一直在等待这个状况。

「我们来谈谈吧……能不能把我们的大哥还来？我们需要赫德莱恩·西路法特。」

「这个嘛，那就要看条件了。也就是所谓的认罪协商。如果你们──」

「不要擅自答应对方，奇德。那是违法的协商，不能伸张正义。」

奇德本打算谈判，却被奥尔塞莉莎打断了。

「他正受到我们骑士团拘留。为了清算他犯下的多项罪行，他正在等待审判。这就是法律，绝对无法释放他。奇德，你也不要自作主张！」

「……我知道啦。而且就算释放他，他本人现在也什么都办不到。」

奇德搔搔头。

「因为魔王陛下的事，他好像沮丧得不得了。他得知陛下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了，大概还会消沉好一阵子吧。」

这是真的。至少看在奇德的眼里，赫德莱恩已经一蹶不振。原因不只在于他被关进骑士团的特别监狱──「压缩封炉」，受到物理上的制约。即使他重获自由，恐怕也什么都办不到。

因为本人丧失了意志。

「啊啊……那都无所谓。魔王陛下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塔利杜的声音之中没有温度，就连一丝冰冷也没有。

「我早就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你们不可能释放自己逮到的赫德莱恩大哥。不过……既然如此，准备开战吧。」

「开战？这种发言我可不能假装没听见。」

奥尔塞莉莎又踏出一步。她将剑抽到身体后方，摆出架式。现在的她站在奇德的前方。

「我听说『白星会』经过内乱，现在是由幻影属担任会长。像你们一样直属赫德莱恩的干部应该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吧。」

确实──奥尔塞莉莎的认知很正确。奇德也有接获这项报告。进一步而言，他已经掌握到更详细的情报，但不打算告诉奥尔塞莉莎。

由于赫德莱恩被捕，「白星会」大受打击。统一混乱的会，并且袭击或流放旧赫德莱恩派干部而登上会长宝座的人，是一个名叫札夫格尔·托多的幻影属魔族。他在转眼之间掌控了过去被唱翼属支配的组织。

相较之下，以塔利杜为中心的派系规模实在太小了。塔利杜一派甚至已经不是「白星会」的一分子。

「塔利杜，你觉得你们有胜算吗？」

「啊啊，你是在说有没有胜算的问题吗……？如果是，我根本不在乎。」

面对奥尔塞莉莎提出的问题，塔利杜这时初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我们不是因为赢得了而战斗，这甚至跟赫德莱恩大哥怎么想无关。这是我们的『慈爱』，我们献给赫德莱恩大哥的……」

塔利杜举起单手。这个动作似乎是一种暗号，振翅的声音从周围传来。白色、黑色、灰色、褐色与偏蓝的翅膀在空中飞舞。奇德开始细数，数量大约不下二十人。

「原来如此，是旧赫德莱恩派系的唱翼属啊。你把他们都叫来这里了。」

奥尔塞莉莎重新握紧剑柄，低声说道。

「塔利杜！我警告你最后一次！」

不错的台词──奇德这么想，差点笑出来。

警告最后一次。要挑衅塔利杜这样的对手，这句话是最有效果的。奥尔塞莉莎大概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就算你们这么做，赫德莱恩也不会被释放。」

「那也没关系。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塔利杜的语调非常平静。

「我们会战斗到底，连名誉都不要。就算就此丧命也无所谓……」

他的角开始发光。那是运算魔法的前兆。奇德都看出来了，奥尔塞莉莎当然也看得出来。

「地狱般的厮杀，就是我们的愿望。」

「看来确实如此。奇德，掩护我──昆金！」

奥尔塞莉莎大叫。昆金的剑尖划过墙面。好几道锁链由此窜出，延伸到上方，如蜘蛛网般封锁了天空。奇德也同时行动。

「弗洛纳吉，打断塔利杜的角！」

奇德放出的精灵兵装──弗洛纳吉也立刻执行命令。目标是塔利杜的角。弗洛纳吉不会打偏目标。它是魔王尼尔嘉拉打造的攻性诅咒追踪器，具有绝对精准的探测性能，拥有完美追踪对手的功能──这一点是货真价实的。

只不过，前提是对手没有防御的话。

「组长，请提升高度，您在射程范围内。」

一名白色翅膀的女唱翼属说道。她说出口的话语本身就是防性结界过滤器。闪耀的盾牌弹开了银色圆盘。

（啧！）

奇德咂嘴。

（用普通的方式攻击，威力还不够。没办法像老爹那样……！）

面对确实采取防御手段的魔族，弗洛纳吉会被挡下来。先下手为强、让对手大意，或是用别的方法使其无力应对，就是奇德以往运用的战术。

虽然也不是没有杀手锏──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奥尔塞莉莎阁下不擅长应付这种状况。他们准备得很周到嘛……！）

寡不敌众。唱翼属们在空中飞翔，从四面八方发动魔法。奥尔塞莉莎的锁链几乎只能单方面防守。我方被逼入绝境。

「奇德，我需要对策。」

奥尔塞莉莎把背后交给奇德。

「情势对我们不利。有没有什么方法？快想。」

「这个嘛……」

的确，准备解决方案一直都是奇德的职责。他仰望天空。塔利杜在锁链乱舞的景象另一头，稍微加深笑容──事情就发生在这个瞬间。

「燃烧殆尽吧。」

随着女人嗓音说出的这句话，火焰填满了视野。

奇德感觉到一股余热。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火焰瞬间绽放为巨大的花朵，然后消散，几个唱翼属烧了起来。他们惨叫着坠落。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攻击来得太突然，所以他们防御不及。

焚烧型蠕虫。虽然是单纯的魔法，火焰却会自动接连焚烧目标。在团体战之中，这是最有效的招式。而且奇德──以及奥尔塞莉莎，都见过这样的魔法。

「这还真令人意外……」

俯视地面的塔利杜说着，高亢的情绪已经从语调里消失。看来他不免用魔法挡住了攻击。翅膀一拍，火花便随之飞散。

「『月红会』站在人类骑士那一边吗……莱翠卡？」

奇德与奥尔塞莉莎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小巷深处有一个身穿女仆装的高挑女人，眼镜后方的锐利双眼瞪着塔利杜。

奇德知道她是谁。莱翠卡·库迪耶拉，「月红会」第四顺位。她是服侍「夜君」伊欧菲蒂的干部──最激进的武斗派。

「到此为止，叽叽喳喳的臭鸟。」

莱翠卡·库迪耶拉高声宣告。

「我奉公主之命来到此地。请你们乖乖低头，自愿化为灰烬。」

她已经解开缠在左手腕上的绷带。手臂轻轻一挥，滴落的血液飞向空中，如愤怒的蛇一般蠢动，然后火焰袭向唱翼属们，熊熊燃烧。

（真的假的？太突然了吧。）

奇德趴倒在地。应该没有必要警告奥尔塞莉莎。

（攻性诅咒！焚烧型蠕虫！竟然在这种地方乱来……！）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是这种个性，但实在太粗暴了。

净血属会以血液作为魔法的媒介。血液兼具液体的可塑性，以及精密的攻击性能。而且作为魔法媒介的浓度与密度，可以发挥比唱翼属作为媒介的「嗓音」更强的力量。除非是实力相当高强的人，否则唱翼属在近战之中没有胜算。

「不行。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撤退吧。」

塔利杜低声说道。不愧是经验老到的高手。近距离的结界过滤器正在运作。火焰根本无法触碰到他──他拍着翅膀提升高度。

「所有人，分头逃跑。这里不是我们该舍命的地方……」

一瞬间，塔利杜用虚无的眼神睥睨奇德与奥尔塞莉莎。那是一种奇妙的视线。其中既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奇德甚至觉得那像是某种希望。

自己与那个男人将会成为绝对势不两立的敌人。奇德有这种预感。这种不祥预感经常成真。说到这一点，刚才出现在我方面前，看似出手相助的女仆装女子也是典型的例子。

莱翠卡·库迪耶拉是不祥预感的集合体。

「奥尔塞莉莎大人、奇德·马洛，好久不见了。」

莱翠卡拎起裙摆，行了一礼。这种态度大概就叫表里不一吧。特别是看向奇德的视线，似乎掺杂着厌恶。

「虽然让那帮愚蠢的臭鸟逃走了，但只有逃跑速度特别快本来就是唱翼属的特征。实在无可奈何。是的，我也尽了全力。」

真敢说呢。奇德很想露出苦笑。她是刻意让对手逃走的。她放走那些唱翼属，期待他们在别人的地盘引起骚动。特别是塔利杜，他非常有可能伤害夺走赫德莱恩地盘的新「白星会」成员。

既然如此，当然要置之不理。这就是她的盘算。

「很高兴两位平安无事。」

莱翠卡避开奇德的视线说道。这句台词也很虚情假意。

「您过得好吗？伊欧菲蒂大人也很担心您。公主吩咐我询问您如果有时间，能否跟她一起喝杯茶。」

「如果没有她的吩咐，你应该压根不想提出这个邀请吧。你放心。虽然她难得邀请，但我们很忙的。」

奥尔塞莉莎没有配合她的做作言行，握紧剑柄。

「『月红会』的第四顺位有何企图？」

「我没有什么企图，只是转达伊欧菲蒂大人的单纯关切。身为共同守护城市秩序的盟友，这才是『诚实』的态度。」

「太迟了……伊欧菲蒂口中的『诚实』不值得信任。」

「真是无礼。」

奥尔塞莉莎的回应让莱翠卡露出凶狠的眼神。从左手腕滴落的血液开始滚滚沸腾。

「请收回刚才的发言。公主如此温情相待，您应该心怀感激。」

「前提是没有其他居心。我可没有忘了她以前的欺骗。这样还要我相信她才是强人所难。我对『诚实』的定义跟你们差太多了。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转达公主所说的话。」

虽然非常不满，莱翠卡依然忍着不悦，继续说了下去。她应该是接到了严格的命令，必须完成转达的任务。

「公主认为，与人类骑士为敌并非上策。至少跟赫德莱恩的臭鸟余党比起来，是更值得合作的对象。」

她提到赫德莱恩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透着强烈的憎恨。

「伊欧菲蒂大人期望与人类骑士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特别是勇者温克里夫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以及……」

奥尔塞莉莎斜眼望向奇德，眼神冰冷。

「奇德·马洛，魔王王冠的继承者。」

全都被对方掌握到了。

（魔王王冠。我最好假设僭主七王都已经知道我持有弗洛纳吉的事。因为赫德莱恩那件事，我亮出太多底牌了。）

有许多方法可以了解自己与赫德莱恩的那场战斗。奥尔塞莉莎交出了报告书，而且就算有人运用魔法，看到现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奇怪。

这也没办法。奇德默默地搔了搔头。在这种时候显露出慌乱的态度，是小角色的特征。必须贯彻从容的态度，自己得拿出钢铁般的自制力。

因为，自己将来要成为魔王。

「……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唯独赞成现在不该互相争执的意见。」

奥尔塞莉莎明显不服气，却也不再正面举起昆金。不过她没有将剑收回剑鞘。

「我要逮捕被你的魔法烧伤的唱翼属。伤势看似很严重，所以也要跟医院联络。奇德！别愣在那里，快工作！」

「好的好的，我马上照办！」

奇德正要采取行动的时候，莱翠卡小声说道：

「奇德·马洛，公主的回答是接受你的提议──晚上在老地方见面。」

「我知道。」

奇德也压低声音答道。没错──他知道，莱翠卡并不是偶然经过这里。向她通风报信的人正是自己。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有事得跟她谈谈。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一、魔导骑士辗毙案 1

奥尔塞莉莎结束善后工作并踏上归途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自从赫德莱恩与「万魔会」的叛乱以来，大约过了一个月。到了早春的这个季节，魔王都市的白天也变得相当漫长。话虽如此，晚上依然寒冷，让奥尔塞莉莎也希望有一条像奇德那样的围巾。

（这种日子，真想喝一杯加了许多蜂蜜的热北方茶。另外，也想吃些点心……）

奥尔塞莉莎摩擦双手，这么想着。

毕竟，自己接下来要回去的地方连像样的暖气都没有。甚至有风会从缝隙吹进屋内，实在太冷了。希望至少能有供给热水的设备。

（基于那个单位的性质，大概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行动吧。）

那个单位就是派出骑士局四课。奥尔塞莉莎在魔王都市的办公地点就暂时设在这里。她得在如同杂物间的简陋「事务所」撰写报告书、整理资料并搜集证据。这是规定，也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奇德·马洛。）

这个男人继承了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冠」，也是一名人魔混血儿。他与派出骑士局四课的力量，是奥尔塞莉莎求之不得的东西。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目标，忍受寒冷不过是件小事。

不论如何，都要将这个素行不良的骑士纳为自己的助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立下更大的功勋。不论是谁都心服口服，就像终结格里休动乱的那些骑士一样，决定性的功勋。）

奥尔塞莉莎瞪着走在身旁的奇德。

「──话说回来，那些人真的学不乖耶。」

奇德本人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傻脸，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不论是『公会』的余党，还是赫德莱恩的手下都一样。现在这个状况，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人来自首……没想到他们口风这么紧。多亏于此，完全问不出需要的线索。」

需要的线索，就是指两人此刻正在追查的问题。「万魔会」的叛乱、赫德莱恩的阴谋、「常磐会」的主人所罗门遇害。

这些案件的背后都有「伪造圣剑」存在。

既然如此，肯定会有制造它们的工厂。

「赫德莱恩那家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没有隐瞒什么，或是说谎？」

「可以这么断定。使用魔法进行的侦讯也一无所获。」

如同一具空壳的赫德莱恩接受侦讯时，奥尔塞莉莎也在场。就算使用强制读取记忆或思想的魔法──精神潜行解码器，也没有发现赫德莱恩说谎的迹象。

「『致命者』。」

这就是从赫德莱恩口中取得的唯一线索。

「据说是这个名称的团体承接了『伪造圣剑』的复制工作。他们可能是专门暗中制造武器的营利团体，但最关键的真面目仍然不明。」

就算询问「不灭工房」总部，也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团体。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视之为完全未知的组织。

「据说『致命者』的使者时常蒙面，而且身穿灰色长袍。既然赫德莱恩被捕的消息已经被大肆报导，他们恐怕再也不会现身了。」

「真麻烦。」

奇德大口吐出白色的气息。

「武器商人是最棘手的家伙。他们比恐怖分子更有钱，人脉也很丰富。」

「制造『伪造圣剑』的工厂必定存在。只要能查出地点就行了。」

「既然如此，这件事要不要交给别人呢？一课的菁英也出动了吧？我们就相信伙伴，明天休假吧。」

「不要偷懒！听好了，我们要比一课更早掌握决定性的线索。」

这就是奥尔塞莉莎的计画。拿出比魔王都市最精锐的派出骑士局一课更亮眼的成绩，增强自己在「不灭工房」的话语权。为此，查明「伪造圣剑」工厂会是最好的功劳。

而且，也有更现实的治安问题。

「这段期间，他们或许也在持续制造『伪造圣剑』。其威胁可能会动摇人类与魔族的和平。若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就无法伸张正义了。」

「你的决心是很令人敬佩，但偶尔也要休息，不然会累倒的。明天就来一趟魔王都市美食之旅吧。我找到了一间好吃的蛋糕店喔！」

「……这……」

奥尔塞莉莎吞了一下口水。魔王都市的食品产业非常发达，奥尔塞莉莎特别关注点心类的食品。她已经品尝过好几种帝都不可能会有的新奇滋味。

只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奥尔塞莉莎用力摇了摇头。

「我以后再考虑。总之在找到什么线索之前，现在不能休假！」

「怎么这样……」

奇德发出哀求般的声音，但奥尔塞莉莎不以为意，加快脚步。她大步向前走，很快便抵达骑士局四课的事务所。这栋建筑物还是一样简陋。

不过，今天有一艘地船停在建筑物旁边。

「唔。」

这艘地船相当大。从外面也可以看见后座塞满了行李。伤痕累累的船身布满黑色的奇妙花纹，彷佛被藤蔓缠绕。

「怎么，有人来送货吗？」

「啊！对了对了，这是道洛的地船！对喔，原来今天是他的上班日。」

「道洛……？」

「我还没跟你介绍过呢。道洛·拿兹罗·帕赛斯·帕耶斯，他是在四课兼差的人，平常都做侦探的工作。」

「你说兼差？法规不允许骑士兼差啊！」

「是啊。所以我也一～直想说服他成为正式职员，但本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愿……啊，而且道洛还被真龙属通缉，稍微有一些问题……」

「你这是转移焦点。简而言之，不就是有外人进出事务所吗！」

「是的。他这个人实在不是普通能干，我也受他不少帮助。」

「你又转移焦点了！你们的职业道德到底是……」

奥尔塞莉莎正打算继续说教，却因为船门敞开而不得不暂停。

「──你们还真吵。」

这么说着露出不悦表情的人，是一个有着浅黑肤色的男人。他将金色的长发绑成一束，垂在背后。身上穿的西装很老旧，整个人都带着有些疲惫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套显得特别新，是纯白色。

「你们要吵可以去别的地方吵吗？我因为宿醉，脑袋都快裂开了。」

「嗨，道洛！」

从奇德举起单手打招呼的动作可以得知，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道洛。

不过──奥尔塞莉莎总觉得，奇德的态度莫名开朗。甚至很热情。

「抱歉吵到你了。你平常很少宿醉，看来工作很顺利嘛？」

「当然。」

道洛依然一脸不悦地答道，从胸前的口袋抽出香菸，叼在嘴里。他在香菸前端弹响手指便有火焰燃起，烟雾飘散。那副手套应该是某种精灵兵装。

「关于那件事，我查出必要的情报了。我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道洛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后吐出。

「我被灌了一堆酒，觉得很不爽，但我会连同这部分的精神赔偿一起请款的……拿去。」

「谢了，真不好意思。」

他递出一份厚厚的资料，奇德收了下来。奇德用十分随便的动作翻阅资料──这么做肯定是要刻意展现给奥尔塞莉莎看。奥尔塞莉莎很擅长速读资料，而且过目不忘。

所以，她立刻掌握了内容。

「『紫电会』？」

这个词汇频频出现在资料中。

「奇德，等一下。这是『紫电会』的调查记录吗？」

「没错。奥尔塞莉莎阁下，你不是也说过，如果有『伪造圣剑』的工厂可能会在哪里吗？」

「……在『紫电会』的地盘，『钢帝』密洁独占的工业地区。假设工厂位在那里，是最合理的。」

「对吧？所以，我请我们课引以为傲的名侦探去调查了。道洛，你可以大致说明一下重点吗？」

「那么，我就简单解释。我接到奇德的委托，调查了『伪造圣剑』的成分，还有制造所需物资的流向。因为两者都查明了，所以我来报告。」

道洛指了指奇德手中的资料。

「构成『伪造圣剑』刀刃的主要成分是西斯普尔合金和液态阿苏锂珞。这两种材料最近进口到这座城市的量，有多达八成都集中在『紫电会』的地盘。这可说是相当异常。」

「不愧是名侦探道洛！这样几乎可以确定了吧？『伪造圣剑』是在『紫电会』制造的。我说得对吗？」

「这方面的判断不是我的工作。」

他摇摇头。否定之中似乎带有某种无可动摇的信念。

「不要误解侦探的工作了。我不推理，只负责调查事实。要怎么解释我查到的事实，就看客户的想法了。」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奇德回头看着奥尔塞莉莎。

「这样看来，我们果然还是得去见『钢帝』一面吧？」

「……是啊。侦讯安排得怎么样了？『钢帝』密洁答应了吗？我听说要造访她的住处，会有点麻烦。」

「当然，我做好准备了……啊，对了，奥尔塞莉莎阁下要不要也看看道洛的调查资料？」

「让我参考一下。」

奥尔塞莉莎从奇德手中抢走资料，快速翻阅。这份调查报告详细得令人惊讶。不掺杂主观意见，只陈述事实与根据。特别是为了掌握物资的流向，潜入妖蜘属经营的物流公司，担任管理主任一职的部分值得赞叹。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名叫道洛的男人确实拥有卓越的调查能力。

「调查得很清楚。你叫道洛吧，真是了不起的成果。」

「这种程度就叫了不起？你可别太小看我了。」

道洛嗤之以鼻，瞥了奥尔塞莉莎一眼。

「这只不过是把调查到的事实转化成数字，做不到这点小事的家伙是废物。」

「才不是，世界上有很多人办不到这种事喔，例如我。所以说，道洛！你真的不想成为我们的正式课员吗？」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拒绝。我是优秀的侦探，不是骑士。再说我还被通缉了。有个杀了真龙属的男人在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吧。给奇德添麻烦就算了，我可不想给那位课长添麻烦。」

「你说你杀了真龙属，但那是冤罪吧？我不认为那是你的错。」

「就算是冤罪，『绝啸者』基丹也不会原谅我。而且，现在的你们让我更不想扯上关系了。因为听说『不灭工房』的总部派了麻烦的调整官过来。」

「咦，调整官？那是什么？」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奇德傻傻地半张着嘴巴，但奥尔塞莉莎早就知道了。同时，她也对这个名叫道洛的男人产生了一点戒心。

「这个情报应该还没有对外公开才对。」

「调查这种事就是我的工作。只要是事实，就没有我查不出来的情报。」

道洛面不改色，甚至没有笑意。

调整官是「不灭工房」的职称。若说奥尔塞莉莎等魔导骑士的定位类似军人，调整官就类似文官。他们负责监督、指挥现场的搜查，以免拥有武力的骑士失控。

其权限也高于奥尔塞莉莎。

「奇德，我也要先告知你。有个名叫佛瑞克·伊兹尼耶尔调整官的人被派遣来到这里。他的职责是监督我。」

「咦，有那种大人物要来吗？现在才来？」

「确实是有点晚。因为侦破赫德莱恩的案件，我现在很引人注目。姑且不论好坏，为了确保办案过程一切正当，派人来监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奥尔塞莉莎仰望奇德。她认为有必要耳提面命。

「今后你要更严格地遵守规定办案，知道了吧？」

「是喔。好吧，我会尽量努力的……」

「喂！这个回答完全不值得信任！给我认真一点！」

「咦，啊，好的。我会认真办案。」

奇德用呆愣的表情点头。奥尔塞莉莎感到有点头痛。再继续鞭策这个男人，恐怕也没意义。

「既然有更多人手来办案，不是很好吗？话说回来天气好冷，我们快点进事务所吧。总比待在这里好。」

「是这么说没错……」

「道洛，今天事务所里有谁？」

「跟平常一样。拖把，不，现在是叫水桶吧。有他和课长，还有──」

「太慢了！」

尖锐的声音从事务所内传出。

「你要闲聊到什么时候！拖到锻炼的时间了，奇德！」

同时，一个娇小的生物冲了出来。这个单眼的兽牙属看起来很像仓鼠，奇德等人都叫他「老师」。他是会在派出骑士局四课出入的魔族──而且，他是这座城市最强的魔族之一，原本名叫「浪客」库鲁鲁佛的僭主七王。

从门缝跳出来的他直接朝奇德的头部使出一记飞踢。跳跃力强得非比寻常。

「唔喔、哇！等一下啦，老师！」

奇德勉强反应过来。他往后仰躲开飞踢，用手臂抵挡老师接着打出的小小拳头。啪嚓！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不过，当老师连续使出第二次、第三次攻击，奇德的身体渐渐失去平衡，到了第四次，连同手臂的防御一起被破除了。

「呜呃……！」

细微的哀号。

最后挨了一脚老师的后回旋踢，他当场倒地不起。

（光看他的外表，我还是难以置信。）

奥尔塞莉莎看着这一幕，如此心想。

（老师的攻击想必非常强劲……！虽然我完全不懂其中原理。）

威力足以将奇德打倒在地。接着，老师跳到倒地的奇德背上。

「太脆弱了！别光是遇到牵制就倒下。我不要求你全部挡下来，但就算受到有效攻击也要稳住阵脚！受到攻击的瞬间，鼓起勇气前进就能减缓威力才对！」

「……谢谢老师的指导……」

奇德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很微弱。由于不能让他继续倒在地上，奥尔塞莉莎从旁插嘴说道：

「不好意思，老师。他等一下还得写检讨书，希望能等他写完再说。」

「是吗？跟平常一样自作自受。」

老师用小小的后脚，不停旋转践踏奇德的头部。

「道洛，你要不要也练练再走？以人类而言，你资质不错。」

「不用了。我身为侦探，认为暴力是二流、三流的手段。」

「哼，真没意思。那么奇德，快给我起来。写检讨书之前，再过一招──」

『……啊。我才在想怎么这么吵，原来你们回来啦……』

四课事务所的破损窗户打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人影受到夕阳余晖的照耀，出现在窗边。看起来有点软弱的脸庞戴着眼镜。是「课长」。

『你们在这里打起来，又会被一课的人抱怨的。请快点进屋吧。我猜奇德又要写检讨书了对吧？』

「呜！这个嘛……对，没错。猜得真准，不愧是课长。」

「咦！前辈，你又要写检讨书吗！」

一个留着花俏红发的男人探出头来，如字面所述地穿过半透明的课长身体。他身上套着破破烂烂的制服，其他人都称他为水桶。

「太巧了！其实我也在写检讨书。我们来分工吧，分工！」

『那个，基本上……检讨书不是可以分工完成的东西喔……』

也许水桶没有听到课长的细小声音。因为能将幽灵型不死属的声音听得多清楚，有很大的个人差异。

「……『伪造圣剑』的工厂在什么地方……」

奇德有点困地低声说道。

「只要能搞清楚这一点，事情就好办了。老实说，不管对方有多少战力，我们四课都是这座城市最强的团队。」

奥尔塞莉莎也认为或许真是如此。不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四课──以及奇德·马洛都有能力找到，或创造出解决手段。

问题在于达成目标的途径。

（而找到途径──）

就是自己的职责。若办不到这件事，与奇德·马洛搭档就没有意义了。要让他服从自己是不可能的事。奥尔塞莉莎紧紧抿着双唇。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一、魔导骑士辗毙案 2

这天晚上，被选为会谈地点的是棺材街的小教堂。

过去的魔族建立起现在的一大势力之前，曾有宗教信奉伟大的原始精灵，而这座教堂就是当时建造，遗留至今的建筑物。它只有外观很庞大，耸立在眼前。

奇德仰望教堂，吐出白色的气息。夜晚特别寒冷。

（变得很老旧呢。）

记忆中的景象，顶多只剩下在屋顶上突出的钟楼而已。其他部分不是腐朽就是遭窃，只有这两种下场。

几乎如同废墟的这个地点会获选，只有一个理由。

因为这里既不是「月红会」的地盘，也不是「白星会」的地盘。正因为这个地点现在没有占领的价值，才具有作为会谈地点的意义。

（没错，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地盘。）

奇德·马洛很清楚。

（那个时候曾是我们的地盘。既非人类也非魔族的，我们的地盘……）

这里是自己过去与魔王尼尔嘉拉一起生活的地区。当时，棺材街这一带还有居民，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座魔王都市是早在人类与魔族的大战争时代以前就存在的城市，是在远古时代，由祭祀原始精灵的使徒所建立的信仰之都。

如今，当年的繁华早已消失无踪。

「吾王，您怎么了？」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呢喃般的声音将奇德的思绪拉回现在。

「有什么事让您在意吗？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先抵达了，请问是弗洛纳吉感应到陷阱之类的东西吗？」

留着一头红色短发的女人紧紧跟在背后。她身穿丧服般的黑色大衣，摆出以右手抓住左手腕的奇妙姿势。奇德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她的左手腕戴着手表造型的精灵兵装，可以运算善于迎击的魔法。

她的名字叫吉丽卡·罗卡拉。她是魔王都市派出骑士局一课的课长，同时也是奇德的亲信。理由说起来很简单。

「没有啦。」

奇德摇摇头，笑了一下。

「我想起了往事。跟小时候相比，这里变了很多。」

「是的，主要是『紫电会』与『常磐会』的都市开发斗争造成的。他们为了争夺这一带的利益而爆发冲突，反而加速了荒废。」

「你还记得吗？穿过那条小巷就会到『学校』。在快要崩塌的废墟，尼尔嘉拉老爹会当我们的老师。他教得很烂，我也完全不会念书……」

「吾王从那个时候就不擅长数学呢。」

「正确来说是全部都不擅长。不过，真的好令人怀念。我们还有去那边的小巷深处，在地下空间做出一座简易游泳池──」

「吾王。」

吉丽卡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之意。奇德也明白其中的理由。

「就算要缅怀过去，也请适可而止。」

「……是吗？」

「是的，这不是魔王应有的态度。」

「既然这样，由你来当也可以。谁来当魔王都一样。吉丽卡姊，你应该比我更适合吧？」

「请不要再这么称呼我了。如果您要退出，我也要退出。」

他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吉丽卡却摆出认真的眼神。

「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我们之中，您是最适合的。因为您最年幼。」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意思。我有那么像小孩吗？都已经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

「不，您就是小孩子，所以才能成为魔王。这就是我的结论。」

奇德无法理解。他到现在依然不太懂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姊弟的吉丽卡·罗卡拉在想什么。

「所以，再也不要那样称呼我。我已经不是您的姊姊了──您明白了吗，吾王？」

「好吧。」

连叹气都不行，因为那种行为大概不是魔王应有的态度，所以奇德重新围上锈红色的围巾藏起自己的叹息，再次迈出步伐。

教堂的门已经近在眼前。微弱的灯光从破裂的窗户透出。对方好像已经抵达了──奇德斜眼一瞄，触碰口袋里的弗洛纳吉。

「如果有人对我运算具有恶意的魔法，就立刻打碎对方的角。」

这段低语具有保险作用。圆盘微微震动。接着，奇德推开门。

「啊啊，终于来了！」

开朗的声音迎接奇德，耀眼的灯光点亮了天花板。

「你这么准时，我真是太惶恐了，『废柴』奇德·马洛。还是说，你有其他更好听的称呼？嗯？」

「夜君」伊欧菲蒂高傲地坐在祭坛上，对奇德露出浅笑。莱翠卡站在她的背后。她如影子般随侍在侧，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奇德。

看来她遵守了只带一名随从的约定，也可能有人躲藏在别的地方。如果这场谈判破裂，必须与她一战，首先该做的事就是用弗洛纳吉处理躲起来的敌人。

不过，看来不需要担心。现场还有另一组获邀的客人。

与伊欧菲蒂有利益冲突的人。只要他在场，伊欧菲蒂也无法轻易动武。因为这么做会同时与奇德和他为敌。

「嗨！今天的主持人在这里，谢谢你们的邀请！」

有人出现在祭坛的一角。教堂的灯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中，有一个长着一对山羊角的高大男人。壮硕的体格几乎快把高贵的西装撑破，外表看起来还相当年轻。

是魔族。弯曲的角与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瞳是幻影属的特征。他之所以不移动到灯光下，是因为幻影属这个种族会以「阴影」为媒介来使用魔法。待在黑暗中的状态是最强的。阴影是他们的盔甲，也是武器。

「不过，说真的──我一直很想私下跟你们两位攀个交情。这真是最好的机会！不愧是继承全知王冠的男人，『废柴』奇德！」

他豪爽地笑着拍手。奇德早就知道这号人物──其名为札夫格尔·托多。「虚空贪婪」札夫格尔。他占据了赫德莱恩的地盘与组织，自称为掌控「白星会」的僭主七王之一。

这也就表示，他与伊欧菲蒂的「月红会」正逐渐发展为斗争状态。

奇德观察他，发现了异状，却没有说出口。这类疑问通常都是由吉丽卡提出。因为他们知道让主人问起这种事，会影响地位的高低。

「札夫格尔阁下，请问您的随从呢？」

吉丽卡用右手抓着左手腕问道。左手腕的手表发出微微的光芒。她正保持在随时都能发动攻击的状态。

「您应该不是只身一人前来的吧？」

「我看起来像是单独行动吗？算了，这也难怪！不过，你们别介意。就算是单独行动，我也不需要随从。」

札夫格尔笑着挥舞一只手。

「再说，我是来跟你们谈判的。不是说好不动粗吗？只要你们遵守约定，有没有随从就不是问题。而且……老实说，我超强的！」

他的口气彷佛带有源源不绝的活力。从中可以看出他只要有心，就算与其他两人为敌也无所谓的自信，甚至过于装模作样。

「嗯，不错嘛。既然这样，就表示大家都没问题了！」

伊欧菲蒂打破一瞬间的沉默，拍响双手。能跟上这部分的节奏，可说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僭主七王，很习惯争夺主导权。

「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奇德。我记得你的提议是──」

「没错，我提议结盟。」

奇德决定在她掌握话语权之前插嘴。

「我想跟你们组成三方同盟。不侵犯彼此的地盘，不攻击彼此的成员。而且面对三方共同的麻烦事，要尽量合作。我知道经历上次的事，『月红会』和『白星会』的关系变得很恶劣。即使如此，现在也不是互斗的时候──你们都明白吧？」

奇德努力表现出平静的态度，就像说出无聊的笑话。他留意维持这样的说话方式，缓缓走向祭坛，在最前方的椅子上坐下。

「『万魔会』和赫德莱恩的荒唐计画虽然受挫了，但最关键的家伙还活着。我是指暗中行动的那些武器商人。他们默许了『万魔会』的作为，不在乎这座城市会如何，就算僭主七王体制崩毁也毫不介意。」

奇德刻意不提及自已的想法。因为没有意义。

「铲除他们之前，我提议暂时停战。」

「你是说『致命者』吧。」

伊欧菲蒂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个团体的名称。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奇德虽然有所戒备，还是压下惊讶。自己早已料到她手下的人类可能混进了派出骑士之中。情报可能就是来自于那里。

「的确，那些家伙满烦人的。『伪造圣剑』是非常棘手的武器。」

「是啊，所以我们要暂时停止互扯后腿。要是『紫电会』趁我们为无聊的事情争吵的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那也很麻烦吧。」

「嗯，说得对。我赞成。」

伊欧菲蒂轻易点头，甚至令人有点讶异。

「札夫格尔，你也一样吧？」

「哈哈！那当然，我也赞成。老实说我原本就想这么提议了！」

札夫格尔高声一笑，紧绷的黑色西装差点裂开。

「……怎么，很意外吗？『废柴』奇德，别拿我跟『浪客』库鲁鲁佛相提并论。我并不喜欢战斗，反而很讨厌。引导满脑子战争的笨蛋就是所谓的『慈爱』！」

他用充满自信的表情指着自己。

「又强又聪明的好人率领又弱又笨的人渣，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慈爱』了吧？赫德莱恩也干得不差，但他输了。输家等于弱者，只不过是废物！」

看看这副德行──奇德心想。虽然不同于赫德莱恩，这个名叫札夫格尔的家伙似乎也抱着扭曲的「慈爱」价值观。不过，他比赫德莱恩更好理解。这一点是否对我方有利，目前还看不出来。

「不过，要结盟有一个条件。就算我取得跟『致命者』有关的情报，也没有必要告诉你们吧？我们不互斗，但可以竞争。没错吧？」

「当然了，我也会这么做。那么，这样事情就谈妥了吧。」

奇德打了个大呵欠。他想表现出这个程度的松懈。

「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办案，而且艾罗米斯电台快开始了。我每周都会准时收听。」

「喔，不错嘛，艾罗米斯！我也有在听！」

札夫格尔拍手，然后指向奇德。这个男人的举止还真轻浮。

「我问你，你听过『影子大人物』这个笔名吗？那就是我！我是忠实听众！再有三封信获选就能拿到艾罗米斯签名的唱片了。很厉害吧。」

「既然这样，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我也想要那张唱片。」

「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等一下啦──奇德。你稍微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反应吧。」

伊欧菲蒂制止奇德与札夫格尔斗嘴，缓缓靠近。奇德没有转动懒洋洋的眼睛。现在是胜负关键。

「我希望你再惊讶一点啊。我这么简单就接受结盟的提议，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只要稍微思考一下，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么做比较明智。」

「可是，理由不只如此。我对你──奇德·马洛有兴趣。」

伊欧菲蒂望向奇德的脸。距离相当近，可以将红色的眼瞳看得一清二楚。

莱翠卡与吉丽卡散发出紧张的气息。奇德一动也不动，压抑着想握住口袋中弗洛纳吉的手指动作。

「我是魔王尼尔嘉拉唯一的女儿。」

「这件事是真的吗？」

奇德不知道魔王尼尔嘉拉是否真的有小孩。他应该没有可以称为妻子的存在。伊欧菲蒂自称为尼尔嘉拉之女，其来历充满了谜团。

「我从来没听说老爹有女儿。他也没留下遗书。」

「重点就在这里，奇德·马洛。我当然有调查过关于你的事。你获得魔王尼尔嘉拉的全知王冠，身为落单者之王，建立了独特的势力。你还知道失踪的魔王尼尔嘉拉在哪里──而且是个混血魔族。」

看来对方将自己彻底调查了一番。包含继承了全知王冠的事情，几乎都被她得知了。净血属以什么形式，潜伏在这座城市的哪里，总有一天得把他们都逼出来。

「除了『绝啸者』基丹以外，其他人应该都注意到你了。大家都很关注赫德莱恩那件事。」

「还真是承蒙关照。」

这本来就是迟早都要亮出的底牌。完全在台面下行动的做法，差不多到极限了。现在这个时机也刚刚好。

「你应该很辛苦吧？所以我对你也有一个提议，奇德·马洛。」

「我就姑且听听吧。什么提议？」

「你想不想跟我结婚？」

伊欧菲蒂的脸靠得更近，奇德陷入沉默。

自己的表情应该没有任何变化。大概。相对地，吉丽卡在背后采取行动。她维持抓住左手腕的动作，竖起左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向伊欧菲蒂。蓝白色的光芒点亮她的指尖。奇德知道这一招如同箭矢，可以贯穿敌人。射击型坏性构造封包──「不灭工房」打造的最新型精灵兵装。

吉丽卡摆出架式的同时，莱翠卡也解开了左手腕的绷带。血液从手腕滴落到地上。同样抓着手腕的两者互相对峙。

（插图009）

「吉丽卡，住手。」

为了不破坏紧张的气氛，奇德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这个提议还算友善。」

「没错没错。莱翠卡也别这样，对重要的新郎候选人太失礼了。」

奇德举起一只手，伊欧菲蒂也下令，两者便停止动作，只有视线伴随着强烈的敌意交错。在这个状态下，伊欧菲蒂继续说道：

「……所以，你觉得如何？奇德·马洛，这个提议应该不坏吧。」

她的轻声细语中带着甜蜜的血腥味。

「继承魔王血脉的女儿，以及继承全知王冠的魔王养子。你不觉得两者的联姻可以构成强大的同盟吗？你也可以掌握『棺材街』这里的支配权，自立为新的王。」

既然能闻到血腥味，就表示肉体的自由何时被剥夺都不奇怪。自己已经做好应付这种状况的准备。口袋里的弗洛纳吉还没有动作。她可能真的没有敌意，目前没有。

奇德硬扬起嘴角，露出扭曲的微笑。

「这样就要结婚？你傻了吗？还有很多结盟的方式吧。」

「这是我的品味。我很中意你。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证明这份好意是『诚实』的。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比如说，今晚──」

「不需要。」

奇德简短回答。

「缔结同盟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保持沉默的札夫格尔放声大笑。

「不错嘛。奇德，我不讨厌你，反而很喜欢。因为你把赫德莱恩关进了猴牢。」

猴牢是魔族用来称呼人类牢房的词汇。被关进那里，对魔族来说是最可耻的下场之一。

「既然这样，要我当你们的证婚人也可以。怎么样？两位要喝交杯酒吗？」

「我拒绝婚约。」

奇德简短宣告。伊欧菲蒂的表情完全没变，顶多稍微眯起眼睛。

「真可惜。你的意思是我没有魅力吗？」

「因为实力不足，我们彼此都是。如果你是比其他僭主七王更胜一筹的大人物，我也可以跟你谈谈。不过，你不是。对你来说，我的利用价值也很低吧。」

奇德知道这段对话相当冒险。如果有哪句话触及伊欧菲蒂的敏感神经，情况恐怕会演变成全面战争。不过，这是无可退让的场面。

「这门婚事只会拉低彼此的格调。简直就像拼了命想让自己更有利──魔王不该这样吧。」

「呵，很敢说嘛，奇德·马洛。」

「况且，这样不讲道义。」

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如果你真的是尼尔嘉拉老爹的女儿，那就更不行了。我跟那个男人有约定。达成约定之前就娶他女儿为妻，会违反道义。」

「你说的约定是什么？」

「成为魔王。」

接着是一阵沉默。

伊欧菲蒂与札夫格尔都不发一语，就这么过了几秒。又或者是过了几十秒──伊欧菲蒂的愉快笑声打破了沉默。她的脸远离奇德。

「好吧。你很不错，奇德·马洛。我更想要你了。」

「啧！我倒觉得很可惜，我本来想当当看证婚人的。」

札夫格尔咂嘴。奇德觉得这个男人太爱胡闹了。不论如何，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他缓缓站起来。

「事情就谈到这里。我要回去了，因为明天还有工作。」

「说得也是。从明天起，你一定会变得更忙。」

「──你好像知道什么？」

「很抱歉，如果你是我的新郎，我会全部告诉你。不过，你也可以去问勇者的女儿啊？」

闹别扭般的语调。看来她也在胡闹。奇德想朝吉丽卡抛出视线，但忍住了。她恐怕也不知道吧。如果她知道，早就已经告诉奇德了。

「这场会谈是我安排的，你至少也给我一点提示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

伊欧菲蒂微笑。

「听说有一个派出骑士被杀了。明天开始，或许会掀起一阵风波。」

◆

派出骑士局总部，四楼。大会议室。

奥尔塞莉莎抵达现场的时候，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换句话说，自己让他们等了相当久。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站在左右两侧的人并不是派出骑士。他们都跟这座魔王都市的骑士不同，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制服。搭配上胸口的「铁眼」标志，代表他们是「不灭工房」总部派来的人员。他们被称为魔导从骑士，相较于拥有「银眼」标志的正规魔导骑士，他们的位阶略低。

人数大约有上百人吧。奥尔塞莉莎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些魔导从骑士，朝独自坐在最深处桌子前的一个男人走去。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报到。」

奥尔塞莉莎用标准动作敬礼。桌前的男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站起身来。

「辛苦了。你可以放松一点，不必在意形式上的礼节。」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捻着自己的头发。那或许是他的习惯。以调整官而言，他年轻得出奇，顶多只有三十岁。脸上的笑容虽然开朗，却感觉有点太过头了──奥尔塞莉莎莫名觉得很不自然。

这个人就是佛瑞克·伊兹尼耶尔调整官。

「伊兹尼耶尔调整官，首先请让我报告──」

「啊啊，你能不能叫我佛瑞克？我也会直呼你们的名字！」

「我明白了，佛瑞克调整官。」

「很好！另外报告就不必了，因为我已经全都记到脑袋里了。我早在八个小时前就抵达这座城市，做不到这点小事就太无能了。不是吗？不过，全部读完确实让我的眼睛有点疲劳！」

佛瑞克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道，拍了拍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看来那是与所罗门遇害有关的一连串案件的搜查资料。

「你的活跃特别值得赞扬。不只是逮捕『天轮』赫德莱恩，还瓦解了『万魔会』──」

他这么说着，向奥尔塞莉莎伸出一只手。自己不得不回应。奥尔塞莉莎伸出右手回握，佛瑞克便用双手握住。

「真是了不起！不愧是勇者温克里夫的千金！」

然后他用力握紧奥尔塞莉莎的手，上下大幅摇晃。

「令尊具备狩猎魔族的罕见资质！你无疑也继承了这个能力。身为一名调整官，我很荣幸能跟你共事！哎呀，真是太棒了。」

他带着满脸笑容，用有点兴奋的语调，连珠炮似的说完这番话。

「你年纪轻轻就如此活跃，真令人惊讶。年轻世代之中有你这样的人才真可靠！我听说你接受特别的法律措施，还未成年就被提拔为正规魔导骑士？太厉害了！」

（严格来说，并不是未成年。）

奥尔塞莉莎适用的特例措施是将她视为成年的人类。话虽如此，她十分明白主张这一点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她懂得克制自己。

「……感谢你给我如此高的评价。不过，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奥尔塞莉莎稍微强硬地抽回被佛瑞克抓住的右手。她将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连手指都伸得笔直。这是骑士从见习阶段就必须学好的基础──「立正」的姿势。

「身为正规魔导骑士，我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将竭尽全力，维护这座城市的治安。」

「哎呀，我真是太失礼了！」

佛瑞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个男人的表情变化还真大──奥尔塞莉莎心想。

「忍不住拿令尊来跟你比较，是我太不成熟了。如果我今后还有类似的行为，希望你也可以指正我！不过，你交出亮眼的成绩是事实。所以──」

佛瑞克一脸高兴地弹响手指。过了几秒，他又弹了一次。这次他稍微苦笑，望向站在左右两侧的其中一名从骑士。

「你！我们预计颁发白色小盾给她，对吧？还不快点报答奥尔塞莉莎这位伟大的勇者千金？嗯？」

「啊，是、是的！我马上准备！」

「咦，是放在别间办公室吗？真抱歉，你可以去拿吗？」

「遵命！」

从骑士快步走出会议室。佛瑞克苦笑着目送他的背影，用依然夸张的动作摇头。他一脸哀伤地垂下眉尾。

「扣三分。准备不足加上反应太慢。而且，离场的时候不是也该遵循礼仪吗？没办法，他得降级了……」

话中带着衷心感到遗憾的语调。他叹息似的低语，重新坐到桌前。奥尔塞莉莎将背脊挺得更直了。

正如传闻。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听说他是从「无语人」谍报员做起，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

「无语人」是「不灭工房」的特殊谍报员。他们必须通过多么严格的选拔，奥尔塞莉莎也略知一二，因为已经不在的前辈就是如此。

「那就之后再表扬吧。真抱歉，没有安排好。」

「不会。」

奥尔塞莉莎简短回应。

「比起这件事，既然会叫我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呢？」

「啊啊！对对对。我差点就忘了！哎呀，其实是发生了一点事。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佛瑞克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段话。

「毕竟，你比我还要早来到魔王都市！比我更熟悉这里，对吧？」

「请问有什么问题呢？」

「今天傍晚，有一名派出骑士局三课的人员遇害。我想，大概是魔族犯下的案子吧。」

「……魔族吗？」

奥尔塞莉莎对这座魔王都市的组织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说到派出骑士局三课，通常是负责巡逻，以及应付波及人类的突发状况的部队。他们的工作内容不同于案发以后才会出动的一课或二课。由于其职责是防范未然、守护民众，所以一般人对骑士的印象多半是来自于三课。

其中的成员却遭到杀害。

这并非经常发生的事。虽然魔族只认为人类是低等生物，但也很清楚伤害骑士的行为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对人类的军队出手。骑士受害的伤害案鲜少发生，更别说是杀人案了──应该是从三年前的格里休动乱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至少在公开的纪录中是如此。

「你。」

佛瑞克再度转头看向一旁的从骑士。他明显表现出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叫作席雷格·法兰顿，调整官阁下。」

「对对对，谢谢你！法兰顿，麻烦你说明详情了。」

佛瑞克对法兰顿弹响手指。他的表情浮现明显的紧张。

「是！案发时间是傍晚五点十二分。民众在旧荣光桥南侧的闹区发现一名派出骑士倒在地上，因此报案。被害者是艾力克斯·莫拉德。全身都有挫伤与骨折，看似曾经受到某种物体重压。」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法兰顿最后补充说道：

「另外，根据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的分析，被害者有可能是遭到地船之类的大型物体『辗毙』，因此凶器恐怕是──」

「你，不要补充多余的资讯。」

佛瑞克的语调相当沉稳。

「我认为苏迪的意见言之过早。其他鉴识官的分析不是这样吧？他们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死因和凶器。请不要只特别挑她的意见来解释。」

佛瑞克的指尖抢着头发。

「我调查过了。苏迪·巫拉比斯是被『不灭工房』的研究部门赶出来的落魄学者。我不得不说，她的意见缺乏可信度。」

「──是。」

从骑士法兰顿沉默下来。他的表情明显僵硬。与他完全相反，佛瑞克扬起嘴角，露出开朗的笑容。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

这句话让奥尔塞莉莎哑口无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岂有此理。有派出骑士被杀了啊……！）

也就是我方的伙伴遇害。派出骑士彼此之间都有特别的革命情感。既然有伙伴死去，就不能默不作声──本来是这样。

然而，奥尔塞莉莎理解佛瑞克的言下之意。

「只不过是派出骑士的一条命。不能因为这件事，跟魔族爆发战争。」

佛瑞克自言自语般说道。

事实或许真是如此。魔族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误伤派出骑士。如果那个魔族是某个会的成员，事态毫无疑问会变得棘手。

在这种情况下，结果就是种族斗争。

也有可能发展成正式开战的导火线。

「关于这起案件的搜查，千万要避免轻率的行动。我是这么认为的。」

佛瑞克带着笑容，仰望奥尔塞莉莎的脸。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第一次对这个男人的笑容感到不悦。

「你觉得呢，奥尔塞莉莎？我想听听你身为正规魔导骑士的意见。」

简而言之，这次的会面──目的是告诫自己，确认自己有多忠诚。表扬或询问意见都只不过是场面话。为了确认奥尔塞莉莎是否有不同于佛瑞克的意见而把她叫到这里。

周围的从骑士也注视着奥尔塞莉莎。佛瑞克从「不灭工房」总部带来的人，肯定都跟他持相同的意见。

「我──」

奥尔塞莉莎压抑自己，慎重地斟酌言词。这种时候需要的是自我克制。此刻与佛瑞克为敌，绝非上策。

「我跟调整官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不该贸然举发魔族。」

「啊啊，太好了！」

佛瑞克用过于夸张的举止，抚着自己的胸口。

「勇者千金也持相同意见，我就放心了。看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那么，我的团队会跟派出骑士一课合作，侦办这起案件。奥尔塞莉莎，你就专心在自己的任务上吧。」

到头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的意思是要奥尔塞莉莎别在意其他事，查出「伪造圣剑」的工厂。

（这么做，确实能让「不灭工房」高层留下比较强的印象。）

魔王都市是人类眼中的边境之地，发生在这里的派出骑士遇害案想必是枝微末节的小事──对「不灭工房」来说，将事情闹大反而伤脑筋。他们肯定想私下处理掉这起案件。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的表扬就改天再进行吧。」

佛瑞克挥挥一只手，意思是会面到此为止。

「你明天预计去侦讯『钢帝』密洁吧？请你务必谨慎，和平地完成这份工作。既然是那位勇者的千金，应该不需要我再给什么忠告吧。」

他这次露出甚至有点卑微的笑容。

（这个调整官比传闻中更不好应付。他忠实遵循着「不灭工房」的意志。）

奥尔塞莉莎沉默下来。她无话可说。身为调整官的佛瑞克下达了正当的指示。他有权拟定搜查方针，而且符合组织的秩序与法律。

「──我明白了。」

所以，奥尔塞莉莎用标准的敬礼回应。

「我会尽全力查缉『伪造圣剑』的工厂。」

（插图010）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二、魔导骑士连续杀人案 1

钢核属之王──「钢帝」密洁的地盘几乎位于魔王都市的正中央。

将城市一分为二的沙萨里斯河南边。穿越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缓冲地带以后──见到这片领地的人都会大受震撼。因为跟其他僭主七王支配的地区相比，景观实在相差太多了。

奥尔塞莉莎似乎也不例外。

（我一开始也很惊讶。）

奇德看着她的侧脸，不禁微微一笑。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的嘴巴半张着喔。」

「……你看错了。」

奥尔塞莉莎一脸不悦地嘟囔，闭上嘴巴。

实际上，不论见过几次，这幅景象都令人惊叹。具备金属外墙的高耸建筑物──钢核属称为大厦的特殊建筑四处林立，看似工厂的设施不断排出烟雾。黑烟、白烟、带着银色光辉的烟、蓝色或绿色与紫色的烟。在这些烟雾的影响之下，作为移动摊贩的大型钢核属在街上昂首阔步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来路不明的巨大怪兽。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飘浮在街道中央的「球体」。

黑色的钢铁球体飘浮在略高的位置。它被林立的高楼大厦遮住，远看只像一个庞大的巨蛋。

「那就是械船哈杜拉。」

没错，是船。那个黑色球体可以「搭乘」，也是一种「交通工具」。实际上，奇德就曾经看过那个黑色球体高高浮起，在街道上飞行的模样。就在与「玄永会」──「冥府之貌」罗福诺斯爆发大规模斗争的时候。

「『钢帝』密洁主张那是从魔王尼尔嘉拉手中继承的东西。根据密洁的说法，船上藏有魔王本人的头脑。」

「头脑？」

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奥尔塞莉莎用手按住自己的头。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这种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没有人发现魔王的头部，所以他的死讯才能隐瞒到现在。奇德，你也说过自己亲手埋葬了他才对。」

「不，不是那样──听说是可以保存在魔法式的储存装置里。我也不太清楚原理就是了。」

「原来如此。」

奇德以为奥尔塞莉莎肯定听不懂，但她意外干脆地点了点头。

「就跟人工精灵一样吧。人工精灵具备类似智能的特性，也有记忆能力。若非如此就无法运算魔法。如果构造更加复杂，应该也能重现所谓的人格。」

「呃……」

奇德呻吟了一下，却马上放弃。

「所以意思是？」

「你还是不打算自己思考吧。算了，我们走。那个球体……械船哈杜拉，就是密洁的住处对吧？」

「一点也没错。」

「钢帝」密洁。虽然预约会面比想像中还要容易，但奇德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因为知道我方是逮捕了赫德莱恩的勇者之女，以及魔王尼尔嘉拉之王冠的继承者，所以才抱有兴趣吗？

不论如何，面对僭主七王的时候，必须拿出最强的戒心。

（而且──）

奇德也注意到一件事。来这里的路上，特别常看到派出骑士的搜查员。有事情发生了。那件「事情」显而易见。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知道那件事吗？」

「……哪件事？」

她明显有所戒备。这名少女恐怕不太擅长说谎。

「派出骑士遇害的事啊。听说三课的骑士在巡逻的时候被辗毙──没错吧？」

「你已经知道了啊。是局内有人在传吗？」

「差不多。所以，我们继续追查『伪造圣剑』没关系吗？既然是自己人被杀，应该有很多人都没办法袖手旁观吧。」

「……你也一样吗？」

「那当然了。」

事实上，奇德基于各种理由，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件事。

「派出骑士的三课跟一课或二课不太一样。他们会亲自在现场奔波，工作内容真的是最危险的。」

以实力而言，三课的骑士略逊于一课或二课。这是因为新任骑士基本上都会先被分配到这个单位。他们的业务是在城市里巡逻、防止犯罪发生。正因为如此，三课可以说是最容易暴露在危险之中的单位。

──相对地，不只是奇德，派出骑士都很重视三课的工作。就某种意义而言，三课会受到特别的敬重。如果说派出骑士的一课或二课是将校，三课就是士兵。缺少士兵，任何作战都无法推动。

而且，归属感也是个理由。派出骑士的新人会先被分配到三课，累积经验。奇德也不例外，在新人时代受到三课不少照顾。

「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杀害骑士，还是偶发事故。不管怎么样，要是放任这种事情发生，那就太不讲道义了。」

「一课已经开始搜查了。『不灭工房』派来的从骑士也遵照佛瑞克调整官的指示，投入办案了。」

奥尔塞莉莎没有看着奇德的脸，这么说道。

（她在隐瞒什么。）

虽然有这种直觉，却没办法追问。因为奥尔塞莉莎似乎也抱着某种郁闷的情绪。

「就算我们不加入搜查，应该也能马上掌握线索。」

「真是那样就好了。」

奇德随口答道，不过一课的派出骑士确实已经投入办案。昨晚跟伊欧菲蒂会面后，吉丽卡·罗卡拉也马上进入严加戒备的状态。她对三课派出骑士遇害的案件也抱持严肃的态度。

既然如此，情况确实如奥尔塞莉莎所说，应该马上就能找到关于嫌犯的线索。奇德并不怀疑一课派出骑士的搜查与分析能力。自己应该专注在手边的案子上。虽然奥尔塞莉莎的反常态度很令人在意。

「不说这个了，关于『钢帝』密洁的会面。」

奥尔塞莉莎指着飘浮在天上的黑色球体。

「要用什么方法，从什么地方进入那座城堡？」

「搭乘飞翔型的钢核属航班。只要拜托他们，就可以把我们送过去。」

在这座魔王都市，钢核属航班是仅次于地船的交通手段。钢核属会运用自己的身体，载送乘客。他们移动起来比一般的地船更灵活，也能飞行。

只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失事率有点高。就算发生死亡事故也没得抱怨。「冥府之貌」罗福诺斯甚至利用这一点，开始推销所谓的「人寿保险」。万一真的死亡，他们保证会回收遗体，让投保人成为不死属。

这项生意当然招来「钢帝」密洁的反感，所以「紫电会」一发现贩卖「人寿保险」的店家，就会发动袭击。「紫电会」不乐见死者成为不死属。他们相信将死者改造成钢核属，「有效活用」才是正道。

「钢核属航班啊。人类搭乘也没有问题吗？」

确实有好几架飞翔的钢核属接二连三地出入械船。其中也有几架乘载着人类吗？

「我很意外魔族这么简单就愿意载送人类。」

「因为钢核属的想法有点特殊。有人付钱，他们就愿意飞。只要有利可图，就算是人类也要利用……没错，他们认为这么做是利用人类来获取资金，对赚钱非常认真。」

「──哦哦，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忽然间，一道大嗓门从背后传来。听起来有点破音，让奥尔塞莉莎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只要好好付钱，想飞去哪里都没问题。因为我们总～是很缺钱！」

两人回头便见到一个巨大的钢铁人偶──看似如此。他的身高约是奇德的两倍，从外表看来无疑是钢核属。头部有巨大的铁角，以及类似天线的东西。脸部中心有眼睛般的部位正发出绿色的光。

奇德对他举起一只手。

「喔，你来啦，盖夫雷普。」

「既然是我们老大的请求，我当然随传随到！」

奇德差点骂出一声「喂」，还是勉强忍住了。

「……你别再叫我老大了，用普通的称呼吧。」

「咦，为什么？老大就是老大啊？」

「……算了。」

奇德避开一脸怀疑的奥尔塞莉莎目光，搔了搔头。盖夫雷普的缺点就是太老实了，要堵他的嘴都得费一番工夫。

「总之，你可以载我们上去吗？你应该没有再故障了吧？」

「多亏了老大，我的状况好得不得了！目的地是密洁大人的城堡吧？」

「嗯，拜托你了。有打折吗？」

「哈！哈！你觉得我会给折扣吗？绝对不要！那种缺乏自制精神的行为是违背道义！」

盖夫雷普发出某种东西放电般的奇妙声音。这就是他的笑声。钢核属的笑法千变万化，有很大的个体差异。而且盖夫雷普的头还会随着笑声回转，额头上更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真厉害。你又换了新的头啊？」

「啊，看得出来吗？」

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盖夫雷普敲了自己的头一下。

「搭载最新型的并列四座式运算核心！记忆体共有两千达兹，消耗魔力比以往节省四成！我的头脑又变得更好了！不过多亏如此，我这个月也很缺钱。」

他用惊人的语速说完这番话。钢核属很喜欢改造自己的身体，盖夫雷普似乎也很喜欢说明。他特别热衷于为自己的头脑升级。

「我得尽量多赚一点钱。我要换成性能更好的零件，变得更聪明，帮上老大的忙！所以，一毛钱都不能打折！」

「那就没办法了……奥尔塞莉莎阁下，这笔钱能不能报公帐？」

「这是交通费用，没问题。不过──」

奥尔塞莉莎仰望盖夫雷普，眼神带着一点怀疑。

「你要怎么载送我们？」

「喔！你很好奇吗？小不点小姐！」

「……我一点也不小。」

这句话果然触及了她的敏感神经的样子。奥尔塞莉莎使劲抬头挺胸，但盖夫雷普再次发出放电般的笑声。

「在我看来，人类的体型都差不多啦！载两个小不点，根本轻轻松松！你看，就像这样！」

盖夫雷普用手撑着地面蹲下，身体便连续发出一连串的金属声。盖夫雷普的身体发出喀锵、砰等响亮的声音，逐渐变形。四肢被折叠并收起，机翼从背部展开，喷出闪耀银色光辉的烟雾。

大约过了十秒，盖夫雷普就变成类似飞马的形状了。

奇德每次见到这副模样都会赞叹不已。奥尔塞莉莎的表情更明显，惊讶地张大嘴巴。

「怎么样！是不是吓了一跳？」

盖夫雷普的声音明显是在期待对方的反应。

「如何？这位小姐想不想也装上翅膀？可以像飞鼠一样滑翔的手术还满简单的，我也知道哪里比较便宜，可以帮你介绍喔！」

「不……」

看得出奥尔塞莉莎相当不知所措。她知道盖夫雷普这个提议完全是出自于善意。

「我不需要。」

「太令人遗憾了！人类就是这样……缺乏『自制』的精神。这样会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喔！要更努力超越自己才行。」

这就是以钢核属为首的「紫电会」的行事准则──「自制」。

他们都如此称呼改造自己来超越过去自我的行为。

◆

械船哈杜拉的内部构造相当复杂，从外观根本无法想像。

至少对奥尔塞莉莎来说，一切都感觉非常新奇。光滑的白色地面与墙壁延伸而去，发出紫色光芒的线路──或是类似血管的东西在内侧纵横交错。

她没有见过这种建筑样式，也不知道这是如何建造而成的。不过，在墙壁里流窜的紫色光芒似乎是人工精灵。他们虽然是魔族，却也会使用人工精灵。甚至加以研究，以求进一步的发展。

事前资料中有记载，「紫电会」就是这样的组织。

「对了──奇德，会面的地点在哪里？」

对奥尔塞莉莎来说，这栋建筑到处都是不熟悉的景象。又或者，应该称之为交通工具。她忍不住左顾右盼。

「这里有会客室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才来第二次。我想大概是在会客室或驾驶舱吧……」

「嗯？等一下。我现在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

「唔呃！」

奥尔塞莉莎抓住奇德的锈红色围巾。

「我再问你一次，奇德。会面地点在哪里？」

「会、会在哪里呢……在那之前，你先放开我的围巾……」

「你有预约吧？给我回答是！」

「哎呀，这个嘛……哈哈。」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奥尔塞莉莎已经察觉到这不过是表面上的态度。他只是想借着软弱的笑容，减轻自己明知故犯的形象。

「我姑且有申请会面，而且申请了三次。」

「回应！回应才重要吧！对方没有回应吗？」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了不起，好精彩的推理──唔呃！」

奇德又发出呻吟。因为奥尔塞莉莎狠狠拉扯围巾。

「你这个笨蛋！这样岂不是非法入侵吗！」

「哎呀……盖夫雷普的技术很不赖吧？竟然能这样偷偷入侵，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是很厉害，但问题不在这里！又来了？对付伊欧菲蒂和赫德莱恩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嘘──！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万一有警卫赶来该怎么办？」

「害得我们必须面对那种情况的人不就是你吗……！」

「啊……可是既然这样，问警卫比较好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问？这么形容真的准确吗？如果是伴随暴力行为的问法，我可不允许。」

「当然不是！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那还用说──奥尔塞莉莎勉强把这句怒骂吞了回去。自己差点就忘了，奇德·马洛就是这样的男人。他装出一副懒散的态度，不把违法搜查的行为当作一回事。

（太过信任他果然很危险。）

这个担忧已经几乎化为确信。另一方面，奇德用摇摇晃晃的步调往前走。他探头往转角处一看，大声叫道：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我们是派出骑士局的人，跟密洁阁下预约了会……面！」

最后一个字破音了。奇德往后跳开。闪光瞬间窜出，同时响起一个刺耳的坚硬声响──落在脚边。某种东西飞了过来，在地上刨出痕迹。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奥尔塞莉莎拔出了自己的精灵兵装──昆金。她抓住奇德的肩膀，把他拉倒。

「快退下，奇德！」

「唔呃！」

某种东西飘浮在半空中。应该说是一个长着小角的白色球体，或是眼球。中央有紫色的灯正在发亮。那东西射出了什么，打伤奇德脚边的地面。

虽然第一时间只能看到这些，但奥尔塞莉莎马上就认清了这波攻击的真面目。

（──是铁。铁的碎片！）

从球体上长出的角开始发光，运算下一招魔法。钢核属的魔法媒介是他们体内的电流。他们会放出电流作为魔法。虽然难以干涉远距离的敌人，却也因为发动的速度很快，所以擅长近距离战斗。

（要来了。）

奥尔塞莉莎的视力远远超乎常人，因此看得见。

闪电出现在半空中，形成铁片。单纯的炼金炼成产生器。自行生成小小的铁片，再朝对手射出吗？

既然了解到这个程度，动作就很快了。

「昆金！」

就算不下达防御的命令，紧急启动也行得通。

锵！从昆金的刀刃放出的锁链弹开了飞来的铁片。被弹开的铁片刺进墙壁。奇德稍晚一刻才用眼睛追上地板与墙壁的伤痕。

「唔喔！刚才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警告。已执行威吓射击。」

飘浮在空中，形似眼球的钢核属发出声音。

「你已入侵未对外开放的区域。请立刻投降并解除武装。」

钢核属发出机械化的声音，小小的角再次发光。奥尔塞莉莎看得出他想做什么。以炼金炼成产生器生成大量的小型铁片──同时射击。昆金的锁链无法完全抵挡。

（真是热烈的欢迎。果然没有什么会面的预约。）

现在就算确认这件事也为时已晚。

「奇德！那是小型的铁片。他会加速射击。准备接招！」

「好的好的。」

这次由奇德负责应对。他已经摆出投掷的架式。

「铁片，还有钢核属！全部打下来！」

他放出的弗洛纳吉弹开对方射出的铁片，同时瞄准眼球状的钢核属。一击粉碎。钢核属爆出紫色的火花，坠落至地面。

「警告──警告。」

混着杂音的声音继续响起。

「确认到入侵者的敌对行为。警备系统完全活化──为确保管理者密洁的安全──」

「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用脚跟踩碎仍继续发出声音的眼球状钢核属。

「你不觉得我们很不受欢迎吗？」

「那还用说。这下别想向警卫发问了。你也做出了暴力行为。」

「刚才那也是不得已的吧？不反击就死了喔。」

「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可以看见某种巨大的身影从走廊深处靠近。伴随着金属声与阵阵蒸气现身的，是形似野兽的四脚钢核属。看起来相当凶猛的四根大角从头部与背部延伸出来。

「我们应该撤退，向密洁道歉，然后取得正式的会面许可。而且你要接受适当的处罚。」

「怎么这样～」

「不要给我抱怨！你为什么能摆出一副『那样太蛮横了』的表情！」

奥尔塞莉莎挥舞昆金。出现在半空中的锁链朝野兽型钢核属奔去。对手放出电流，发出高亢的金属声。强大的防性结界过滤器。闪耀光辉的盾牌挡下了昆金的锁链。

（原来如此，注重防御的类型啊。）

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已经看穿敌人的特性了。

野兽型钢核属用后脚站立，以举盾的方式将有着厚重装甲的前脚架在前方。当对手如此加强防御，属于封印保护协定的昆金锁链就失去意义了，只会被争取到更多时间。这段期间，想必会有其他援军赶来。

「──转换至冲锋型态──确认到援军后，将以和平手段镇压入侵者。」

对手再次使出炼金炼成产生器。奥尔塞莉莎知道那是钢核属擅长的魔法。野兽型钢核属全身都长出无数根尖锐的刺。他想要直接冲撞过来吗？

（这算哪门子和平手段啊……！）

奥尔塞莉莎傻眼至极。面对这种僵局，若要说有什么策略的话──

「奇德！」

必须立刻应对。奥尔塞莉莎用昆金划过地面，生成锁链。

「掩护我。如你所说，我们明显不受欢迎。」

「好像是呢。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擅自闯进来吗？」

「你以为是谁的错？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胡闹！我觉得很不悦！」

「愈是危急的时候，就愈得胡闹放松下来。这是战斗的诀窍喔。」

奥尔塞莉莎想起某个人，因此陷入沉默。薇尔内·卡尔萨利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脸上带着有点阴险的笑容。奥尔塞莉莎摇摇头，切换思绪。

「……算了！对手的目的是争取时间，有方法能快速解决吗！」

「当然有了。首先要束缚对手，将动作──」

事情就发生在奇德拿起弗洛纳吉的时候。

『──到此为止。』

这个声音响彻四周，难以辨别是从何处传来的。两人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FR一〇八，停止和平镇压。他们并非入侵者。』

听到这句话，野兽型钢核属停止行动。从全身长出的尖刺也不再旋转。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奇德·马洛，很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我先前正在处理其他优先度较高的案件，因此来晚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魔族鲜少对人类使用道歉这个词汇。而且，声音听起来彷佛排除了一切感情。

『怎么了吗？』

对于一脸茫然的奥尔塞莉莎，声音继续说道。

『申请会面的人就是你们吧？』

「原来申请有送达吗？可是……这个男人说他没有收到回应。」

『回应？有必要回应吗？』

声音听起来虽然非常机械化，却带着一点惊讶的语调。

『我判断不论拒绝还是接受，两位非法入侵的可能性都很高。机率约是九成多。既然如此，回应也是浪费时间。』

「不愧是『钢帝』密洁，好聪明喔！……你不觉得吗，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拍手。奥尔塞莉莎哑口无言。自己有时候完全无法理解魔族在想什么。这就是「钢帝」密洁的作风吗？

「那么，既然你愿意见我们……」

奇德吐出一大口气，把弗洛纳吉塞进口袋。

「能不能至少现身一下呢？你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如果你问的是座标，我的定义与你们有很大的差别。这整艘械船都可以说是我。』

「……呃？」

奇德回头望着奥尔塞莉莎。他肯定几乎不打算自己分析。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奥尔塞莉莎也无法理解。因为有好几种可能。

『那么，我会采用你们的常识也能理解的做法。』

喀锵！金属声从上方传来。天花板开出一个洞，有某种东西从中掉了下来──奥尔塞莉莎反射性地举起昆金，但没有那个必要。

『欢迎两位来访。』

那是一个光滑的银色人型钢核属。而且，身体的曲线很接近女性。头部有两个看似人类眼睛的灯正发出紫色的光。

（插图011）

『我就是「钢帝」密洁。为方便对话，请容我使用小型的装置。我有问题想请教两位，现在立刻开始会谈吧。』

「在这种地方？」

奇德有点讽刺地歪起嘴巴。

「不至少为我们准备茶水和点心吗？跟伊欧菲蒂那里差好多喔。」

「奇德！人家好不容易答应我们的请求，你不要多嘴。」

「这叫作先下手为强。一开始总得来点下马威。」

『──原来如此。那只吸血虫有招待你们喝茶吗？』

奇德一提起伊欧菲蒂的名字，密洁的声音好像混合了一点杂讯。眼睛的灯光也闪烁了一下。也许她非常讨厌伊欧菲蒂。

『那么，我知道了。』

周围开始有吵杂的金属声传来。墙壁与地板震动，逐渐变形。看得出她运算了强大的魔法，改变物质的构造。奇德发出「唔喔」的短促叫声，摇摇晃晃地摔了一跤──所幸奥尔塞莉莎没有露出这般丑态。

『我会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你们。因为改变自己来应对各式各样的状况，就是我们所奉行的美德。』

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化为一间宽敞的会客室。跌倒的奇德躺在沙发上，奥尔塞莉莎的背后则出现一张银色的椅子，而且桌上摆着热呼呼的茶与点心。

「好厉害，这就是『钢帝』密洁的真本事啊。」

奇德维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说出傻里傻气的台词。

◆

『奥尔塞莉莎、奇德，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你们。』

密洁如此开口说道。

『第一个问题是制造「伪造圣剑」的工厂地点。第二个问题是将尼尔嘉拉陛下过去持有的全知王冠让给我的条件。』

她的声音非常平淡，几乎没有抑扬顿挫。

因为她开口说话的举动太过自然，奥尔塞莉莎慢了一拍才回应。真的，绝对不是因为把桌子上的点心放进嘴里的关系。这是尼尔嘉·泰德特产，名为「魔王肋骨」的点心。不同店家的制作方法有些微的差异，眼前这一种带着浓郁的奶油香。

奥尔塞莉莎个人比较偏好草莓等水果口味──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回答我刚才陈述的两个问题，就是这场会谈结束的条件。两位明白了吗？那么请回答。』

「请、请等一下。」

奥尔塞莉莎赶紧喝茶，把「魔王肋骨」吞进肚子里，然后举起一只手。至于在旁边偷笑的奇德，奥尔塞莉莎只瞪一眼就饶了他。

「想发问的是我们才对，『钢帝』密洁。特别是第一个问题，我们比你更想知道──你也在寻找『伪造圣剑』的工厂吗？」

『当然。』

密洁淡淡地说道，其中无法感受到任何感情。

『制造「伪造圣剑」的工厂显然存在于我所管理的领域。』

「你也掌握了相关证据吗？」

奇德从旁插嘴说道。看来他决定贯彻挑衅的态度。

（好警察与坏警察的法则啊。）

奥尔塞莉莎也知道这种侦讯策略。目的是促使对方坦白。这种方法在某种情况下很有效，不过──眼前的对手是僭主七王之一，「钢帝」密洁。这么做究竟能有多少效果呢？

话虽如此，对付这个以机械化的态度进行问答的钢核属，或许是值得尝试的方法之一。无关乎奥尔塞莉莎的心思，奇德继续发问。

「你怎么会发现有人在自己的地盘私制『伪造圣剑』？有查到证据吗？这可是我们私下查到的机密情报呢。」

『综合考虑物资的流向与技术力，任谁都会得出这个推论。制造工厂存在于我们「紫电会」的领域是最合理的假设，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都太低了。世界上有人无法理解这个道理吗？』

「……是喔。」

奇德用尴尬的笑容回头，看着奥尔塞莉莎。可能是觉得自己被臭骂了一顿吧。这对他来说是不错的教训，他应该学学除了虚张声势和暴力以外的办案方式。

『所以，我需要关于「伪造圣剑」制造工厂位置的情报。』

「既然你会这么问我们──」

奥尔塞莉莎有点谨慎地开口说道。

「在这个『紫电会』的领域，有什么地方是你也无法掌握的吗？」

『不，并非如此。』

密洁很干脆地否认了。看来她相当有自信。

『我能完全管理、辨识这片领域的基础设施，范围涵盖每个角落。唯一的例外是地下迷宫，但我可以断言没有物资进入这里。我会亲自进行定期扫描，彻底地检阅及清算。』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领域没有你监控不到的地方吗？」

『是的。只要是我们「紫电会」领域内部的设施，包括用途与现在的居民，我都能够完全掌握。』

「……原来如此。」

密洁的回答厘清了一些疑点。奥尔塞莉莎陷入沉默。接下来有必要更加谨慎。

『我原本推测你们派出骑士是因为查出了工厂的地点，所以向我要求会面，原来并非如此。我很遗憾。』

「没错。不过经过这次的会谈，范围缩小不少。感谢你的协助。如果你的证词没有错，可能的地点几乎只剩下一个选项。」

「咦？」

『是的。我也会自行追踪，并且期待人类骑士的搜查结果。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够发现了。』

「咦？」

「意思是你至少不会妨碍我们的搜查吧。这样没问题吗？」

『我不能容许的行为有两种。一种是缺乏自制精神，一种是背叛。』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彼此的搜查应该都能有所斩获。」

「咦？那个……咦？」

奇德来回望着密洁与奥尔塞莉莎的脸。

「那个，奥尔塞莉莎阁下，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该不会已经锁定工厂的所在位置了吧？」

「还没有。不过，我已经预测到一定程度。我想『钢帝』密洁的意见也与我一致。」

『是的。请容我省略理由，但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那个……好像只有我被排挤了耶。」

『很遗憾，奇德·马洛。我认为要以你能理解的方式说明，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我不会说明。』

「……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皱起眉头，用手指着密洁。

「她太失礼了吧？」

「某方面来说是事实。你应该稍微养成自己思考的习惯。」

「怎么连奥尔塞莉莎阁下都这么说！我很清楚自己擅长什么事。换句话说，不付出多余的劳力，就是我经过冷静判断后得出的结果！」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将继续谈下去。可以吗？』

「好，拜托你了。」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我应该能跟你建立良好的关系。』

奇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时间宝贵。至少对密洁来说是如此。

『第二个问题。奇德·马洛，请说出将尼尔嘉拉陛下过去持有的全知王冠让给我的条件。我会尽可能满足。』

「哈哈！这次的要求还真夸张啊。」

奇德笑着搔头。这个笑容带着一点凶残的气息。奥尔塞莉莎只见过这种笑容一次，那就是他跟赫德莱恩对峙的时候。

「我持有尼尔嘉拉老爹的王冠这件事，好像已经传开了嘛。你是听谁说的？」

『推测与推理。我的感觉器官广泛遍布于这座城市，已经确认到你持有并使用那顶王冠的效果。因此，我认为那顶王冠应该让给我。』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会说服你。与其由你持有，由我持有会比较好。如果有必要，我会做好准备，将你一起纳入管理。不只如此，你还能享有各式各样的附加好处。』

「附加好处？」

『首先，我可以帮你升级那颗性能差劲的头脑。』

「喂。」

『思考速度与记忆力会有显著的提升。另外，我也可以将你的脆弱内脏替换成金属材质。四肢改造成可拆卸式，现在还附赠我刚开发的高输出光子结界矩阵。这是一种方便的切割工具，也能用于烹饪。』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与密洁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基本上，这名僭主七王之一果然认为改造他人的身体是一种善行。

『如何呢？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密洁以非常友好的态度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邀请对方握手。对此，奇德的回应不出所料。

「不要……这就是我的答案吧。」

奇德试探性地瞥了奥尔塞莉莎一眼。奥尔塞莉莎并不反对奇德的拒绝。应该说，她办不到。全知王冠──弗洛纳吉属于奇德。若允许别人靠蛮力夺走它，就无法伸张正义了。

（即使要与「钢帝」密洁为敌，也不能允许。）

所以，奥尔塞莉莎不发一语地点头。

「我说了不要。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密洁？」

奇德已经从口袋里拿出弗洛纳吉，用手指转动它。他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奥尔塞莉莎也把手放到昆金的剑柄上。

（僭主七王「钢帝」密洁会使用各种强大的武器。）

奥尔塞莉莎对她的能力有一定程度的认识。根据大战中的纪录，她的能力足以战胜上万士兵组成的人类军队。遭到毁灭的城市不计其数。在魔王都市，若单论战斗能力，据说她仅次于「绝啸者」基丹。

最可怕的是她的应对能力。她能够借着超高速且精密的炼金炼成产生器，自由变换自己的型态，击倒所有敌人──因此，可能制伏她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奥尔塞莉莎感觉到握着剑柄的右手正在冒汗。奇德干脆拱起背部，摆出极度前倾的姿势。

然而，密洁的回答让这一切都扑了个空。

『那就算了。』

「咦？」

『奇德·马洛、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我并没有低估你们的战力，也没有高估那顶全知王冠的能力。』

对于连连眨眼的奇德，密洁已经连看都不看一眼。

『考虑到风险与报酬，我认为将战斗的资源与时间花费在你们身上，不具有合理的利益。以上，会谈到此为止。』

密洁那双发出紫色光芒的眼睛转向奥尔塞莉莎。

『我很期待你的搜查进展，勇者泰狄乌斯的女儿。我对你非常感兴趣，并且期望着「伪造圣剑」的工厂尽早被揭发。』

「这么说来──」

奥尔塞莉莎决定问起最重要的问题。

「我们可以当作你愿意协助搜查吗？」

『是的，当然可以。他人在我的领域恣意妄为是非常没有效率，且带有敌意的行为……只不过，问题在于──』

密洁的眼睛稍微暗下来，彩度好像降低了。

『似乎有非常不利于你们的状况发生了。由我们来揭发工厂可能会比较快。我很遗憾。』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七秒前，有人类的派出骑士死亡。有可能是遭到杀害。』

密洁的声音依然不带任何感情。

『继昨天以来，这是第二起杀人案。死因为内脏破裂。建议你们尽速确认──那么，我就此失陪了。』

（插图012）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二、魔导骑士连续杀人案 2

死者依然是三课的派出骑士。

名字叫作达维欧·罗尼亚克。他已经任职超过二十年，可说是一名资深搜查官。他陈尸在「紫电会」的巷弄内，曾经撞击墙壁，全身骨折且内脏破裂。

──奇德与奥尔塞莉莎在街上的大众餐厅得知这些情报。

店名叫作「玛卡拉·姆普尔」，在西方的语言中似乎代表幸运之花，但奇德也不清楚。不过总是窝在厨房里而鲜少露面的店长有着高超的厨艺，提供许多适合人类的餐点也是这家店的特征之一。

「原来如此……这就是第二个人了。连续两天都有派出骑士遇害。」

奥尔塞莉莎读着厚厚一叠文件，大口吃着料理的手也没停过。奇德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灵巧。

（这个人真厉害。）

她用单手翻阅搜查资料，另一只手则将来路不明的软体动物触手拿起来啃。看来她也已经很习惯魔王都市的料理了。只要加热过，大部分的东西都能吃下肚。人类能够与魔族抗衡的其中一点，或许是对毒物有很高的耐受性──奇德记得某个博士曾发表过这样的见解。

每次见识到奥尔塞莉莎的食欲，奇德总是觉得有点吃不消。最后，他决定咬着可以单手食用的小面包，自己也翻阅资料。

（短时间内就整理出这么详细的报告。我实在没办法读得像奥尔塞莉莎阁下那么快。）

整理资料的单位应该是派出骑士三课。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分析能力。相对地，从中可以看出类似愤怒的情绪。绝对不能原谅杀害同胞的犯人，字里行间都带着如此坚定的态度。

「嗯。」

奇德约读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奥尔塞莉莎好像将资料全部看完了。

「我确实收到资料，辛苦你了。」

「岂止是辛苦啊……」

奇德身旁，有一个红发年轻人趴在桌上。他是四课的「水桶」，看起来相当疲惫。而且制服上到处都有破洞和烧焦的痕迹。

「因为你们急着要，我是全力狂奔过来的耶。」

将搜查资料送来的人就是他，还莫名以一副伤痕累累的模样现身。奇德可以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问道：

「水桶，你不是开地船来的吗？路上有那么塞？」

「也不是因为塞，是因为『玄永会』的家伙来找碴。」

水桶稍微抬起头，眼神很憔悴。

「总觉得他们杀气腾腾的，是不是在戒备靠近『紫电会』地盘的人啊？」

奇德认为很有可能。「伪造圣剑」肯定是在「紫电会」的地盘制造的。既然如此，对「紫电会」的敌意最强，而且因争夺尸体而展开慢性斗争的「玄永会」会有所戒备也很正常。

「紫电会」最近动作频频且风波不断。可以的话，要从「紫电会」手中夺走「伪造圣剑」带来的利益──他们或许是这么想的，至少正试图削减对手的战力或地盘。这一点就反映在警备体制上吗？

「所以，我也遭到妨碍，只好用地船辗过他们……结果闹得比想像中还要激烈……」

「……你该不会又弄坏地船了吧？」

「这样会不会减薪啊？有可能降职吗？」

「你得写份报告书，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除此之外，奇德无话可说。减薪和降职都是很有可能的结果。

「可恶！我受不了了啦！」

「──太天真了！你在说什么软弱的话？」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跳到水桶的肩膀上。这个生物看似仓鼠，脸上戴着眼罩。他就是老师。全身的轻柔毛发都膨了起来，看得出来他非常气愤。

「你就是锻炼不足才会这样。水桶，你的资质也不差。给我好好发挥尼尔嘉拉难得赋予的魔法！既然你的腿累得动不了，就把它砍下来。痊愈之后，疲劳自然会消失。」

「饶了我吧。伤势的确马上就会好，但我也不是不会痛啊！」

「既然如此，那就别疲劳。」

「那也不可能！」

看来他赶来这里的路上，一直都跟老师在一起。奇德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他。跟「玄永会」发生冲突的时候，肯定是老师大肆挑衅他们，把水桶卷进更激烈的骚动中。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水桶从这么叹息的老师身上别开脸。

「总之，再给我一杯水……还有啤酒……」

「不要在办案的时候喝酒。」

这次换奥尔塞莉莎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这样也算骑士吗？不，应该是用具才对……但这可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咦，不能喝酒吗？奇德前辈偶尔也──」

「不说这个了。」

在水桶多嘴以前，奇德抢先开口。虽然不知道对奥尔塞莉莎能有多少掩饰效果，奇德还是大声清了一下喉咙。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奇德拍打资料。

「连续杀人案吗？而且只盯上派出骑士？」

「现在还不知道。」

奥尔塞莉莎用愤愤不平的表情摇摇头。

「情报还不够。但是，这也不太可能是偶然。」

「那么果然是针对派出骑士的杀人案吧？啊，还是说这两个人有什么共通点？」

「在情报不足的状态下，最好不要妄下定论。我们应该只考虑已经确定的线索。我很在意这两个人的死因。」

「挫伤、骨折、内脏破裂……好惨啊。」

透过乍看之下很枯燥的报告，奇德能深刻体会到三课的愤怒。

「哼。」

老师嗤之以鼻，这次跳到了奇德的肩膀上。

「这种攻击没什么了不起。竟然挡不住，真是欠缺锻炼。」

「对老师来说确实是没什么了不起啦。」

「这点程度的人体伤害，即便不使用魔法，兽牙属就连小孩子都办得到。钢核属和鬼腕属也一样。如果是人类的话，是需要一定程度的锻炼就是了。」

「既然这样，犯人应该是魔族吧。可是，用这种手法又把尸体放着不管……有点奇怪。」

对魔族来说，人类的尸体是一种资源，可以贱卖给不死属或钢核属。既然没有这么做，也许犯人已经被逼急了。

「或者，犯人也有可能是人类。」

奥尔塞莉莎咀嚼着一大块肉，转眼间便吞下并说道。

「如果不是，留下尸体就太不自然了。除非像以前的所罗门命案一样，包含着某种讯息。」

「可是，人类要造成这么重的伤势，一个人得费很大的工夫。这就像是一大群人用铁棒围殴之类的，相当大费周章。」

「又或者，使用精灵兵装也是一种方法。」

「这么说的话，那岂不是……像大炮一样巨大的精灵兵装？在小巷偷袭人的杀人魔会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吗？」

「那类技术方面的问题，可以问问这个人。」

奥尔塞莉莎递出报告书的最后一页。

「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是技术分析官吗？她写的报告很耐人寻味。两名被害者好像都是她率先负责勘验现场，并且进行验尸的。」

「是啊。」

奇德看着报告书的结尾，点了点头。

第二名被害者，达维欧·罗尼亚克的死因分析。从现场状况看来，可以断定为辗毙。报告书是这么写的。而且，如果是辗毙，人类与魔族都办得到──

『想了解详细分析内容的同仁请至我的研究室。建议夜间来访。』

甚至有潦草的字迹这么写道。

如果使用地船之类的交通工具，确实任谁都能用这种方法杀人。这个推测似乎还算合理。只不过，有一个问题。奇德也知道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这号人物。

「巫拉比斯啊。她虽然厉害，却是个有点奇特的人。」

「老实说，我不喜欢她！」

好像喝完水的水桶靠在椅背上笑了。

「她那个人超级诡异，而且我听说她好像是被『不灭工房』的研究部门赶出来的吧？还是降职？都无所谓啦。总之她是个很危险的人，因为她一找到机会就想解剖我！我的身体耶！开什么玩笑！」

「因为水桶的身体很不可思议嘛……老实说，连我也搞不太懂。为什么你在那个状态还活得下去？为什么不会死啊？」

「我也不知道啊！如果你们真的要去问这个人，我就要走了。我才不要一起去呢！」

「我也只陪到这里。」

老师也抱起双臂，严肃地低声说道。

「我对普通的杀人案没有兴趣。这点小事谁都办得到。奇德，还有勇者的女儿，你们就算插手管这个案子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喔。」

「……办案跟有没有兴趣无关。」

奥尔塞莉莎皱着眉头。

「不论如何，需要确认遗体。但……」

「哦？」

奇德觉得很稀奇。奥尔塞莉莎的语调有点沉重，阐述搜查方针的时候，她的态度明明总是很干脆。

「你有什么疑虑吗？」

「……新任调整官吩咐我不要干预这起杀人案，尽全力调查『伪造圣剑』的工厂。」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毕竟还有所谓的优先顺序，你看这个。」

搜查资料的第一页。上面印着代表最优先案件的三颗星。

这表示身为派出骑士，有义务尽力为这起案件提供协助。上次所罗门遇害的案件，也有发放印着三颗星的搜查资料。

「奥尔塞莉莎阁下也很清楚吧。对我们来说，事情不只是伙伴遇害……而是在这座城市，有必须保护人类的派出骑士遇害了。」

换句话说，这等同于破坏魔王都市一直以来维持的微弱秩序。伤及无辜民众的行为，比「伪造圣剑」更不该放任。

「『伪造圣剑』晚点再处理吧。不然就太不讲道义了。」

「……你说得对。派出骑士遇害是很严重的问题，会让民众身处危险之中。」

奥尔塞莉莎点头。

「我们去揪出杀人魔，奇德。不能放过这种存在。」

以她的作风而言，这句话听起来还是稍嫌沉重。奇德没来由地感到吊诡。

◆

严格来说，派出骑士局没有鉴识官的制度。

因为在魔王都市，死者与生者的界线很模糊。不过，名为技术部的单位会承担类似的职责。为求方便，他们才被称为「鉴识官」。

苏迪·巫拉比斯是在该单位之中拥有个人研究室的特别人物。

就奇德所知，除了课长或部长以外，只有巫拉比斯有这样的个人空间。这就表示她有多么优秀。不过，平常鲜少有人会造访巫拉比斯的研究室。

理由在于苏迪·巫拉比斯的个人特质。

派出骑士局的地下二楼兼具停尸间的作用，她的研究室就在这里。研究室里摆满了药品柜和书柜，给人非常狭窄的印象。而且物品杂乱，几乎没什么可供走动的空间。

「这个地方……」

奥尔塞莉莎皱着眉头，走进研究室。

「太夸张了。我好像闻到一股异味，这是什么味道？」

「啊，等等！奥尔塞莉莎阁下。」

「嗯？」

奥尔塞莉莎回过头的时候，奇德已经进入迎战状态。他从口袋里抽出弗洛纳吉，立刻投掷。某种银色的东西从奥尔塞莉莎的上方掉下来。

「我的敌人。」

啪嚓！某种东西爆开的声音响起。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看似一只大虫的东西，或许应该说是强行将铁丝缠绕成昆虫或蜘蛛造型的工艺品。

它被弗洛纳吉击落，掉到地上。几只脚被折弯了。

「……这是什么东西！」

奥尔塞莉莎也把手放在昆金的剑柄上。

虫型铁丝工艺品掉在脚边，八根像脚的部位正在挣扎。它继续活动，折弯的脚渐渐复原──它本来就是单纯由铁丝构成，就算折弯也没有意义。它发出啪嚓啪嚓的诡异噪音，试图重新站起来。

奇德不禁哀号。

「呜恶，真难缠。它还能动吗……！」

「快躲开，奇德！」

「惨了。」

奇德发觉不妙的时候，奥尔塞莉莎已经拔出昆金。刀刃闪过奇德往后仰的鼻尖，瞄准再次跳跃的铁丝工艺品，刺中它的头部。

就这么被钉在地上后，铁丝蜘蛛便停止移动。它的脚再怎么挣扎也动不了。奥尔塞莉莎叹了一口气。

「……我再问一次，这是什么？」

「精灵兵装，是自动防卫装置。」

奇德谨慎地踩扁撞到墙壁后掉在脚边的铁丝工艺品。

「这是巫拉比斯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有人踏进研究室就会发动攻击。」

「防性结界追踪器吗？而且还是独立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遭到攻击吗！」

「她就是这种人……喂，巫拉比斯！你在吧？在哪里？回答我！不要再睡了！」

「不用叫得那么大声啦……我已经醒了。好久不见。」

阴郁的嗓音传来。语调彷佛会让说出口的字句沉入地面。

「奇德·马洛，真稀奇……有什么奇怪的案子吗……？」

实际上，发出声音的人也位于很低的位置。在地面。循着声音往研究室深处一看，就能发现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她一边打呵欠，一边作势起身。

奇德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调查麻烦的案件时，奇德也曾经拜托她分析几次。年纪意外地轻，比奇德小几岁才对。她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戴着同样是黑色的手套。衣服上到处都有看似药品或血渍的脏污。

这个女人就是苏迪·巫拉比斯。

「……你为什么睡在地板上？」

奥尔塞莉莎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不是有休息室吗？」

「因为我懒得走过去，所以就请新发明的护卫帮忙看守，在这里睡午觉了。」

「……报告书里的建议夜间来访是这个意思吗？我对你的值勤态度有很大的疑问。你平常总是用这种方式睡觉吗？」

「没有总是这样啦，应该吧。大约三天一次……话说，我的护卫被刺穿了！为什么？」

「因为我们突然遭到攻击，逼不得已。」

奥尔塞莉莎不服气地低声说道，将剑抽回。

「你是什么意思？太危险了吧。」

「危险啊，哈哈，也有这种说法啦。我看看，还能动吗……？」

苏迪对奥尔塞莉莎的批评几乎充耳不闻。她挥了挥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地上的铁丝蜘蛛便发出啪嚓啪嚓的噪音，想表达什么似的动了动脚。

「很好，有反应，还连着。幸好大家都没事。」

她的说话方式格外慵懒。苏迪·巫拉比斯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拨起头发，站了起来。她打开一旁的柜子，开始翻找东西。

「你们随便坐吧。要不要……要不要喝点什么？还有茶吗……」

奇德苦笑着环顾研究室。所有东西都摆得乱七八糟，随处窜出的彩色绳子也使这幅景象显得更加杂乱。

「这间研究室还是一样乱啊。」

「不，那倒不见得。」

反驳来自出乎意料的人口中。是奥尔塞莉莎。

「这里整理得很有条理。虽然乍看之下很杂乱，但所有东西都有分类，遵守一定的秩序。彩色的绳子是三次元的索引。」

「咦咦……真的吗？」

「我的前辈正是这种类型。看房间就能推测主人的个性。也许她真的是名优秀的鉴识官。」

「那么，我们就问问这位优秀的鉴识官吧……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来打扰。」

奇德决定尽量亲切地开口说道。因为奥尔塞莉莎的问法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质问。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没关系。反正工作正好告一段落，我闲得很。」

「你应该也不闲吧。现在不管是哪个单位，好像都很忙。」

「嗯，现场的人是很忙没错……我只要等大家把证据搜集过来就好。所以？你们想问什么？果然是连续遇害的两具辗毙尸体吧？」

「这样啊，你果然认为死因是辗毙。」

奥尔塞莉莎似乎着眼在这一点，往前挺出身子。苏迪·巫拉比斯稍微笑了一下，关上从刚才翻找到现在的柜子。看来她放弃泡茶了。

「啊啊，勇者的千金，很荣幸能见到你……你是本人吗？我有看过你爸爸的照片，你们长得很像呢。虽然你有点娇小。」

「我父亲跟这件事无关。身高更无关。」

这个话题果然惹毛她了。奥尔塞莉莎抬头挺胸，稍微踮起脚尖。

「总之，请你告诉我们。关于那两个人的遗体，你有什么见解？全身挫伤与骨折，加上内脏破裂。从两具遗体的状态可以看出伤势非常相似。我想知道他们具体是受到什么样的损伤，还有直接的死因。」

「直接的死因啊。第一个人是颈椎骨折。第二个人是脑挫伤……」

巫拉比斯说着死因，嘴角浮现类似笑容的表情。她的笑法非常阴沉。

「我之所以断定为辗毙，是因为两者的伤势都像经过挤压。但是，不单纯是有巨大的物体从天而降，把他们压在下面……比较像是以一定速度移动的物体辗过他们的身体……」

巫拉比斯缓缓从脚边的一叠纸中捡起几张纸片。那是照片，拍下了两名派出骑士牺牲者的遗体状态。

不同于凄惨的遗体状态，现场相当干净──奇德这么想。根据资料，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明明有打斗的痕迹，却完全找不到加害者的血迹或遗留物品。看来收拾得非常仔细。

可以由此推测的加害者形象是──与手法正好相反的性格。冷静、有计画且细心，善于彻底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迹。靠奇德的推理，这就是极限了。

「光是被大型魔族踩扁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根据我的推测，这应该是被类似地船的坚固物体辗过的结果。」

或许有什么疑问，奥尔塞莉莎短暂闭上眼睛几秒。

「所以你认为，这是人类犯下的案子吗？」

「谁知道，很难说呢。毕竟魔族也会开地船……」

「如果是这样，我还有其他疑问。」

奥尔塞莉莎的手从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中捡起其中一张。

那好像是第二名派出骑士遇害的现场照片。一个男人倒在阴暗的巷子里，单手握着剑──他的手脚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单手所持的剑被拦腰折断。

「特别是第二名被害者。他陈尸在这种狭窄的巷子里，地船要通过很勉强。而且，他的一只手握着配发给派出骑士的自卫用精灵兵装。」

奇德也很清楚。这名派出骑士单手握着的剑是称为塔尔巴夫一九型的产品。长度大约等于指尖到手肘的刀身没有刀刃，会产生弹性结界矩阵的力场来发动攻击。射程大约可以延长到十步的范围。

这是派出骑士的标准配备。即使强度完全比不上魔族的魔法，还是具有威吓作用。而且也能造成伤害。

「他为什么握着精灵兵装？不论加害者是什么人，被害者应该是认为可以用这把塔尔巴夫对付，或是阻档对方。可是，武器被折断了。不，与其说是被折断──」

奥尔塞莉莎凝视伤痕，就像想起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被砍断的。」

「嗯，而且是一刀砍断……不像承受过好几次冲击的样子。」

「一刀啊。」

奥尔塞莉莎重复这句话，双眼盯着照片。接着目光转向第一个人的照片。

「……第一个被害者与第二个被害者的差异是……除了致命伤以外，这是什么……衣服很凌乱……纽扣被扯掉了。」

第一个人看起来确实如此，派出骑士的制服钮扣被扯掉了。奇德很佩服她连这种细节都观察得到。这是他生前跟什么人扭打过的痕迹吗？

（可是，是跟什么人扭打？）

根据苏迪的推测，他们是被巨大的物体辗毙的。面对那种东西，会发生将钮扣扯下的打斗吗？总觉得线索兜不起来。

奥尔塞莉莎低着头，似乎在深思什么。沉默。不擅长应付这种气氛的奇德正想从旁插嘴。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临时召集。』

伴随着细微的杂音，人声传了过来。局内广播。借着人工精灵放大的声音传送到办公室。那是最新的设备。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奇德·马洛，以上两名同仁请至大会议室报到。』

「咦。」

奇德指着自己。

「找我们吗？」

「……我就知道。」

奥尔塞莉莎用忧郁的表情仰望上方，眼神就像在瞪着什么。

「事情或许会变得很麻烦。」

（插图013）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二、魔导骑士连续杀人案 3

大会议室弥漫着有些肃杀的气氛。

奥尔塞莉莎与奇德一踏进里头，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们毫无疑问是目光的焦点。奥尔塞莉莎觉得这些视线有一半出于警戒，另一半则近乎敌意。

佛瑞克调整官出现在大会议室的深处。从骑士排列在右侧，派出骑士排列在左侧，而且其中混合了一课与三课。身为一课课长的吉丽卡·罗卡拉也在里面。

（原来如此。）

奥尔塞莉莎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这并不是昨晚那样的警告，恐怕是命令。不只要告诫我们──佛瑞克调整官还想掌控我们的动向。）

奥尔塞莉莎可以感觉到这份意念，打直背脊敬礼。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报到。」

「……啊。呃，我也是。」

奇德慢了一拍才敬礼。他的动作明显很生疏，只是在模仿敬礼的形式。

「报到。不过，我是跟着奥尔塞莉莎阁下一起来的。」

「奇德，给我好好敬礼和打招呼。」

奥尔塞莉莎如此劝道。

既然对象是调整官，就需要遵守礼仪。特别是像「不灭工房」这样的组织，彬彬有礼的态度能发挥自保的作用。奥尔塞莉莎过度执着于规定与法律的办案风格之所以被容忍，就是因为她能完美遵守礼仪规范，让人无从挑剔。

不过，奇德听不出这细腻的言下之意，依然摆出一张懒洋洋的脸。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的确只是跟班吧。」

「重点不在这里。礼节很重要，在这种场合──」

「不会不会，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佛瑞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打断奥尔塞莉莎的发言。

「不拘泥于琐碎的礼节，果然是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根据现场状况随机应变的态度，反而很可靠呢！」

「……非常抱歉。」

「谢谢夸奖。」

奇德依然缺乏紧张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佛瑞克的话中带刺。不论如何，佛瑞克玩弄着自己的发尾，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请你们过来，是因为对搜查方针有重要的建言。」

奥尔塞莉莎心想果然如此。他目前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我拜托两位搜索『伪造圣剑』的工厂。但是，现在有棘手的案件发生了。」

「我明白。」

奥尔塞莉莎依旧挺直身子回应。

「三课的骑士遭到杀害。继昨天以来，连续有两人死亡。可当成是有关联性的杀人案。」

「嗯，我也掌握了案情。」

佛瑞克依然坐着，不改微笑的表情。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几乎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虽然是小案子，但也必须尽早破案。否则会阻碍到揭发『伪造圣剑』工厂。」

听到小案子这个词，排列在左手边的派出骑士脸色大变。其中还有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相对地，右手边的从骑士们投来冰冷的视线。

「因此，我要请你们暂时停止搜索『伪造圣剑』的工厂，加入侦办连续杀人案的行列。很抱歉这样朝令夕改，但派出骑士局一课的大部分人员都已经投入搜查了。只不过──」

佛瑞克稍微往前挺出身子。

「为了尽早破案，我想集中侦办的焦点。」

「请问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吗？」

「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的。」

佛瑞克眯起眼睛，看着奥尔塞莉莎而不是奇德。奥尔塞莉莎也理解他的意图，他根本不把派出骑士放在眼里。身为勇者的女儿，对「不灭工房」也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奥尔塞莉莎才是应该戒备的对象。

「我们要把目标放在落单魔族身上。」

虽然不发一语，但奥尔塞莉莎知道奇德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总是懒洋洋的表情变得僵硬。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

「我们要拘留可疑人物。只不过，对象仅限落单魔族。绝对不可以对隶属于僭主七王的魔族出手。我希望你们可以彻底遵守这项方针。」

「呃……可是啊，调整官阁下。」

这么说着举手的奇德已经变回平时一脸想睡的表情了。

「犯人不一定是落单魔族吧？」

「即使如此，可能性还是高得多。因为僭主七王目前没有理由刻意挑衅我们。那么做完全没有意义，而且有勇无谋。」

「是吗？也有可能是他们的手下失控犯下的案子吧。」

「若是那样，反倒正合我们的意。我们可以湮灭证据，卖人情给他们。由落单魔族承担所有的罪过。」

奇德陷入沉默。奥尔塞莉莎也能理解佛瑞克的言下之意。

（简而言之，这并非推理。他的意思是希望这样破案。）

杀害派出骑士的犯人是落单魔族──他打算如此定义事实。这么做也不会刺激到僭主七王。如果事实并非如此，是僭主七王的手下失控犯案，也能卖人情给对方。

佛瑞克的判断确实很妥当。单看现在取得的情报，犯人只有可能是不属于僭主七王其中一会的魔族。但是，这种基于成见的搜查并不是奥尔塞莉莎的作风。

「你们尽管逮捕可疑人物。跟僭主七王谈判的工作会由我来安排──不属于哪个会的魔族，他们应该也不介意吧。因为魔族跟我们人类不同，不会把这种事当作是针对整个种族的攻击。」

佛瑞克点头认同自己的言论。

「以上就是搜查方针。像这样的小案子，就以息事宁人的方式处理吧。」

「不，那个，调整官阁下。」

再次开口的奇德似乎还想继续争论。

「我们的伙伴被杀了。把派出骑士杀人案当成小案子，会不会太过分了呢？」

「喔喔！真像是第一线的搜查官会有的意见，太了不起了！」

佛瑞克说着口是心非的戏剧化台词，甚至拍手叫好。

「不过，我的立场必须懂得考量大局。比起杀害一两名派出骑士的连续杀人魔，能够大量生产『伪造圣剑』的工厂是更严重的问题。希望你能理解，协助我们尽早破案。」

「可是啊，调整官阁下。」

「这是我的建言，奇德·马洛。『不灭工房』调整官的建言。人类已经不再是独裁的军事国家，需要由文官来管控军队──管控骑士。」

佛瑞克的语调柔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气魄。

「以上。如何，泰狄乌斯小姐？我很期待你能拿出不辱勇者千金之名的表现。」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佛瑞克虽然说自己必须「考量大局」，但真心话显而易见。他想揭发「伪造圣剑」的工厂，在短期内带着功劳返回「不灭工房」总部。这是最重要的目标，派出骑士杀人案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但是，如果特别针对落单魔族──）

有可能会导致冤罪。奥尔塞莉莎无法容许这种事发生。无视于冤罪的可能性，剥夺嫌疑人的人身自由，执行刑罚──这是无可辩解的违法暴力行为。

（这种行为不叫正义。）

对奥尔塞莉莎来说，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应该正确地推理、搜集证据，借此查出加害者。但是问题在于，佛瑞克拥有正式的指挥权。

「佛瑞克调整官。」

奥尔塞莉莎正面注视着佛瑞克。

自己能做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调整官撤回建言？有什么方法？不能随便发言。必须拿出能说服这个对手的说词。

奥尔塞莉莎无意间心想，这种时候，如果是父亲会怎么做？创下最新传说的勇者，他究竟是怎么跟那个魔王达成和平协议的？什么答案都想不到。即使如此也得说些什么──奥尔塞莉莎试图张开沉重的嘴巴。

「我──」

「我明白了！把落单魔族全部抓起来就对了吧！」

奇德比奥尔塞莉莎更快回答。他用双手握住佛瑞克伸出的手，上下摇晃。就连佛瑞克也不由得稍微吓了一跳。

「既然调整官阁下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锁定落单魔族是个好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即使来自派出骑士们的目光变得锐利，奇德依然露出非常谄媚的笑容。

「如果一切顺利，还请多多宣扬一下我们的功劳喔。毕竟大家都叫我『废柴』，对我冷眼相待！」

「……嗯。」

面对滔滔不绝的奇德，佛瑞克恢复满脸笑容。

「像你这么老实又优秀的现场搜查官能够理解，我真高兴。奥尔塞莉莎小姐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奇德迅速敬礼。途中，他甚至灵巧地对奥尔塞莉莎眨起一只眼睛。

（什么嘛……他明明也能好好敬礼。）

奥尔塞莉莎这么心想。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非常不讲理的一幕。

◆

两人离开大会议室，走在走廊上。

他们走下阶梯，经过仓库与会计课前，走向通往骑士局大厅的回廊。这段期间，奥尔塞莉莎与奇德都不发一语。

不过，行经骑士们来来去去的吵杂大厅时，奇德回过头来。

「──所以？奥尔塞莉莎阁下，你觉得呢？」

他张开双臂，表情就像在开玩笑。奥尔塞莉莎一时搞不懂他的意图，于是皱起眉头。

「觉得什么？」

「当然是指连续杀人案了。接下来要怎么调查？把落单魔族全部关进大牢的粗糙计画，根本是在开玩笑吧。」

「真是败给你了……你对调整官说的那些话都是谎言吗？」

「考虑到遇害的人，说点小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回来──」

奇德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单手抛起弗洛纳吉。

「要找线索的话，是这家伙擅长的领域。要从勘验现场开始吗？」

「……调整官的『建言』具有法律约束力。」

「咦？」

听到奥尔塞莉莎所说的话，奇德眨了眨眼睛。

「按照规定，我们有义务遵守佛瑞克调整官的搜查方针。我当然也会以提议的方式要求他改变搜查方针，但这么做需要时间，遭到驳回的可能性也非常高。这表示我们暂时得遵守佛瑞克调整官的搜查方针。」

「不不不！请等一下。你打算听从那位调整官阁下的伟大『建言』吗？不会吧。」

「我能理解你的不满。」

「不灭工房」绝对没有轻视魔王都市，反而很关注。但是，其观点包含了面对一颗不定时炸弹的警戒，或者看重与魔族交流所获得的技术利益。因此，避免不必要的刺激、尽快平息纷争的想法成了主流派系，佛瑞克在这方面是很受重用的人才。

决定派遣奥尔塞莉莎的派系或许又变得比以前更不利了。像佛瑞克这样的男人会以调整官的身分被派到这里，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规定就是规定，法律就是法律。」

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

「若是违背，我就无法伸张正义。我会尽全力请他改变建言。在那之前，只能遵守佛瑞克调整官的方针。」

「……正义？把落单魔族一个个关进大牢是正义吗？」

奇德摇摇头。他的动作还是带着一点玩笑意味。

「一点也不像奥尔塞莉莎阁下的作风。」

「不像我的作风？你又懂我什么了？」

「我当然不是很了解你，我们认识也没有多久。只不过──我认为你是能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何谓正道的人。」

「即使如此，佛瑞克·伊兹尼耶尔仍然是调整官。」

「即使如此，那家伙的做法根本不讲道义。」

诙谐的语气从奇德的声音里消失。他只有嘴巴在笑，懒洋洋的眼睛十分认真。

「这次的案子，确实最有可能是落单魔族犯下的。」

如此锁定嫌疑人的做法并没有错。如果对方是接近单独犯案的落单魔族，有可能一下子就逮到犯人结案。只不过，万一推测落空才是问题所在。

「但是，如果抓错人呢？那家伙打算把罪名推到落单魔族头上耶。」

「我知道。那种做法毫无疑问是错的。」

「既然这样，就算要违反命令也应该放手去做。」

「我没办法支持这种想法。」

奥尔塞莉莎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我会想办法说服『不灭工房』。我会让他撤回建言，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办得到吗？」

奥尔塞莉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不灭工房」高层对佛瑞克调整官的评价很高，名叫统合派的派系特别支持他。这个派系主张应该跟魔族的大规模势力维持良好的关系。

锁定落单魔族，甚至视情况捏造罪名的做法，想必与他们的目的一致。就算提议撤回建言，也很有可能被驳回。至少除非佛瑞克调整官犯下什么重大的错误，否则非常困难。

「假设──撤回建言的申请通过了，办理手续的期间，也会有更多骑士牺牲吧。还有落单魔族会被强行抓走。」

「我当然知道。」

回应的语气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硬。这样简直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当她这么想后，陷入短暂的沉默。奥尔塞莉莎与奇德都找不到下一句话。

接着，率先开口的人是奇德。

「很遗憾……这次我们对搜查方针没有共识。」

「等等。」

应该能找到妥协的平衡点才对──奥尔塞莉莎差点这么说。太蠢了。这明明是自己最讨厌的一句话。奥尔塞莉莎对差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感到恼火。

所以，她没能来得及。

「很抱歉，我会用我的方法去做。如果你要报告的话，就说奇德·马洛又违反命令了吧──没关系，这是家常便饭。」

低声说完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话，奇德·马洛便离开了派出骑士局。

奥尔塞莉莎没办法追上他。

◆

感觉有点心浮气躁。

奇德走出派出骑士局总部，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

（又不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虽然苦笑地这么想，奇德也知道自己是在故作镇定。

（不过，我还有该做的事。做人必须讲道义。）

他要去的地方是派出骑士局四课的事务所。空无一人的这栋建筑看起来就像冷清的废墟。

破裂的窗户、散乱的文件、大概永远修不好的旧式精灵兵装残骸。水桶和老师不在，这幅景象看起来就更寂寥了──不过，正确来说，还是有一个鲜少离开这里的人物存在。

「课长。」

奇德在阴暗的事务所里只打开一盏灯，呼唤那个人物。

「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来打扰。我有一点事情想报告。」

房间深处的小祭坛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

『辛苦你了。奇德，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累呢。』

「是啊，因为事情不太顺利。」

『情况严重到你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吗？而且，奥尔塞莉莎也不在。』

课长露出模糊的笑容，在自己以前的办公桌前做出坐下的举动。身为幽灵的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坐在物体上。

『你打算一个人办案吗？』

「这个嘛，是的。我要调查杀人案。这件事不能交给水桶和老师，拜托道洛的话又得花很多钱。」

必须救助明显被当成头号目标的落单魔族。万一被胡乱逮捕，没有后盾的他们会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在这座城市，只有我能当他们的后盾。）

振作一点──奇德这么激励自己。首先要确保落单魔族的安全。这么做在某方面来说会妨碍派出骑士的搜查。而且也要同时调查骑士杀人案，光是想想就觉得工程浩大，但非做不可。

『这种时候才更需要他人的帮助。』

课长毫无疑问是指奥尔塞莉莎。奇德摇摇头。

「是啊，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你们吵架了吗？这样不行喔。她的年纪比你小多了，你应该对她温柔一点。』

「我不这么认为。奥尔塞莉莎阁下不是必须小心呵护的孩子。」

自己的语气比想像中还要强势。对课长说出这种话的自己让奇德感到五味杂陈。果然，自己才是比较幼稚的那一方啊。

「……呃，简单来说就是搜查意见相左啦。我会暂时单独行动。」

『我不太建议这么做。你一个人的话，很容易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暴冲。』

「说得太狠了。这是身为课长的命令吗？」

『不，我已经是个死人，不是正规职员，所以这是我给你的忠告。我并不是真的活着，只能把这座城市的和平交给你们。』

课长的语调十分平静。不过，似乎也包含着一丝悔恨。

『所以，你们要好好相处。不管吵得多凶都没关系，但我认为你们之间有某种共通点。』

「什么共通点？」

『现在这个时代，应该怎么说呢？我是旧时代的人了。我们以前都称之为「志向」。』

志向这个词汇，听起来十分老派。不过，或许没错，如果要特意为自己与奥尔塞莉莎的共通点赋予一个名称，就是所谓的志向吧。

「……就算如此，这次……我也要跟奥尔塞莉莎阁下分头行动。那些人打算锁定落单魔族，把他们抓起来。这样太不讲道义了。」

『道义。道义到底是什么呢？虽然魔王尼尔嘉拉是这么称呼的……』

课长说出这个词汇，稍微沉默。在他沉默的期间，奇德试着思考它的意义──道义。尼尔嘉拉用来统一魔族的词汇。

总有一天，必须对众多魔族阐述其意义。为了那一天，自己准备了一套说词──谦虚不该夸耀，不能对他人展现的诚实只是自私，单方面的慈爱叫作骚扰──不过，还缺少了什么。奇德有这种感觉。

『……奇德，我会想想办法，至少让你们更方便行动。万一你碰上实在无法处理的情况，就试着报出我的名字吧。这样应该也能解决某些问题。』

「那真是──」

太感谢你了。奇德原本想这么说，却又作罢。课长刚刚才告诫过，而且自己以前也说过。愈是危急的时候，就愈要胡闹放松。这是战斗的诀窍。

所以，奇德决定开玩笑。

「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课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自己不可能忘记。派出骑士局四课的课长──休库多·伊尔冈是魔王都市最有名的人之一。正因为无人不知，他身为不死属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奇德有时觉得，他的力量或许能与「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匹敌。

『……就是这样，奇德。』

课长终于露出清晰的笑容。

『真的有危险的时候，我会赶过去的……因为我是你的上司。目前还是。』

目前还是。这个课长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奇德心想。

◆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维尔盖斯·鲁博塔在阴暗的小巷里颤抖着，一心想着这件事。

自己错了吗？这个可能性很高。维尔盖斯偏偏背叛了「钢帝」密洁。自己从她身边叛逃，涉及制造「伪造圣剑」，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类的错。

欺骗维尔盖斯，正在逃亡的人类。梅亚菈·堤祖奇卡──那个女人就是元凶。

「可恶！人类都不懂得自制吗？到底是怎样，那算什么生物啊！」

没错──自制。这才是最重要的美德。有智慧的生物如果失去自制精神，就跟野兽没有什么差别。至少，维尔盖斯是如此相信的。

（我是要成为传说的男人。不管是谁都只会扯我后腿，该死的小角色！）

人类这个种族严重缺乏自制精神。他们不想改造自身的肉体，不愿意抛弃脆弱的肉体，对此依依不舍。而且他们败给恐惧或道德等事物，逃避追求强大的自我。简直跟猴子没两样。

最令他愤怒的是，那个人类──梅亚菈让自己陷入了困境。他已经杀害试图庇护逃亡者的两名派出骑士。而且有人逃亡的事实，早就传进「致命者」干部的耳里了。

维尔盖斯接到干部的宣告，如果没有在梅亚菈得到人类的庇护之前则逮到她，就得接受惩罚。

（快思考，快思考。事情会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梅亚菈·堤祖奇卡是跟维尔盖斯联手私制「伪造圣剑」的技师。

但是，她并非普通的技师。她虽然是人类，却名列「致命者」的末席。由于那颗卓越的头脑，不只是在「伪造圣剑」的制造方面，她在「改良」方面也是重要人物。

──这样的梅亚菈逃走了。

而且，她甚至偷走长年研究「伪造圣剑」的成果。与她共事的维尔盖斯必须负起所有责任。维尔盖斯也大意了──应该说，有个瞒着「致命者」进行的计画。

单就结果来看，太拙劣了。

（有了这个女人的头脑，我就能爬上「致命者」干部的位子。我的传说即将开始……！）

他这么心想，原本打算利用梅亚菈·堤祖奇卡。改良「伪造圣剑」是私制负责人所背负的重大使命。完成真正的「圣剑」──梅亚菈可以说是最接近这个目标的人。

所以，维尔盖斯掩盖了梅亚菈的能力，以及计画的进度。他没有诚实向上报告，隐瞒制造程序。一旦完成「圣剑」，最后就杀掉梅亚菈，或是将她脑中所有的情报夺走，当作自己的功劳。

这是原本的计画──只不过，有一个问题。达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完成，维尔盖斯无法判断，也可以说是错估了情势。他误以为自己已经跟梅亚菈建立起了一定的信赖关系。

『这次真的完成了吗？』

那天晚上，维尔盖斯如此问道。

被迫多次熬夜，他感到非常疲劳。头部的运算单元正在发烫，感觉到处理能力明显地下滑。他已经连续做了几十把测试品，后半段的记忆很模糊。

『输出也提升不少了吧？已经够了，可以向上头报告了吧。』

『光是提高输出没有意义。这样当然还不行。』

梅亚菈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需要更多材料。有几种组合得试试看，你马上去准备。』

『还要做吗？先睡一下吧。我再不休眠，运算能力就要到极限了。』

『……好吧。』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对罕见让步的梅亚菈多加怀疑才对。

『先休息三个小时。然后再调整合金的比例，继续测试。』

总算可以休息了。维尔盖斯于是关闭各种感测器，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梅亚菈已经不见了──最后测试的研究成果也跟她一起消失无踪。

对于这件事，维尔盖斯百口莫辩。

不过，还没有彻底完蛋。

「那个女人应该也走投无路了……！」

自己肯定已经把她逼上绝境。从「致命者」干部手中拿到的追踪工具正在顺利运作，维尔盖斯看着手中的小小球体。

（有了这东西，她就逃不掉。）

这个球体类似眼球。中心的灰色眼瞳正在微微转动──它是常驻型占术探测追踪器，一种精灵兵装。

把这个交给他的人称之为「索左路塔斯之眼」。真是古老的名字。这个眼睛会对逃亡者有反应，指出对方的所在地。虽然目标进入地底下就会失效，但只要出现在地面上就能确实捕捉到位置，预测移动的方向。

而且只要是人类，就没办法永远待在地底下。有一件事是他们非做不可的。

（人类一定会做的事。不管躲在哪里，都得做这件事。）

答案就是补给，也就是进食。要挑在这个时候下手。

「没错。我会随时成长，随时自制！」

维尔盖斯出声说道。力量随之涌现。创造传说的男人绝不会放弃。据说他视为目标的传说魔王尼尔嘉拉就是如此。大战时，他曾多次扭转劣势。

过去的两次失败都是人类派出骑士的错。都是因为他们多事，他才会错失逮到目标的机会。

因为稍微闹得太过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所以，这次或许得低调一点──不对。既然有派出骑士在巡逻，就应该在他们碍事之前先杀掉他们。这才是所谓冷静的判断。

「我一定要成功！我要超越我自己！」

低声说完，维尔盖斯抬起头。

自己有几件事得做。首先是需要钱。必须准备足以补给燃料，并且隐藏行踪的资金。筹措资金的管道也已经有了。

维尔盖斯从背部喷出黑色的蒸气，往城市的更深处迈出步伐。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三、雷鸣街雷击案 1

两起杀人案有明显的共通点。

两者的犯案现场都在「紫电会」的地盘内。搜查范围可以缩小到这里。至少佛瑞克搜查官是如此判断的，奥尔塞莉莎的推测也一样。

问题是「紫电会」的地盘有着非常复杂的构造，与其他僭主七王的地盘明显不同。街道与地下迷宫半融合，呈现朝上下扩张成细长形状的构造。

也就是说，需要大量的人手才能包围这里。

结果，大批人类开始在「紫电会」的地盘四处徘徊。队伍的中心是直属佛瑞克的一百名从骑士。除此之外是派出骑士三课，以及指挥他们的一课。深夜的「紫电会」地盘从大街到小巷，都有人类如蚂蚁般到处走动。

奥尔塞莉莎加入的是一课的指挥部队。

「虽然很不爽……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了。还有调整官那家伙的方针。」

拿弗罗·柯夫尼派出骑士用十分不悦的表情这么说道。

奥尔塞莉莎认得他。这个男人的特征是脸上有一道横向的伤痕。他是与奇德同届，隶属于一课的派出骑士。但他和奇德不同，可说是所谓的「菁英」，是白手起家的骑士。在一课，他拥有指挥一个部队的权限。

「在这里布下包围网，不让犯人逃出『紫电会』的地盘。把可疑的落单魔族全部抓起来。罗卡拉主任亲自率领的占术结界部队，包围了外侧……就算有人要强行突破，应该也会在那里被逮到。」

占术结界过滤器的作用与攻性结界或防性结界不同，几乎无法阻止他人通过。对魔族来说，阻挡效果顶多是一块可以轻易撕裂的布料。

但是相对地，它能捕捉试图硬闯的人，并且加以追踪。使用这个方法，谁也逃不掉。照理来说是如此。

「这样可以吗，正规魔导骑士阁下？」

「……没错。」

从听见他用讽刺的语气发问到回答，奥尔塞莉莎花了一点时间。

这样可以吗？自己才想这么问。搜查方针明明就有严重的问题。

「你好像也很不服气嘛，奥尔塞莉莎阁下。」

「当然了。」

奥尔塞莉莎低吟似的回答。

「因为这种行为等于是容许错逮无辜民众。」

「不过，那倒不一定。这个方法确实很快不是吗？」

「不，这对人类来说也是很危险的方法。」

「为什么？」

「因为会跟落单魔族产生嫌隙。」

奥尔塞莉莎并没有低估这一点。因为即便不属于任何一个会，大多数人都不是武斗派，他们也仍然是魔族。

「他们绝对不是无害的乖巧羊群。其中恐怕也有敌视人类的魔族。他们可能会用暴力手段，尝试突破派出骑士的包围。」

「这个嘛……确实有可能。他们目前好像很安分。我还以为会爆发一点冲突呢。」

「确实如此。」

奥尔塞莉莎点头。

落单魔族的反应太平静了。尤其佛瑞克的从骑士采用的讯问方式非常高傲，很有可能有魔族反击。不过，目前没有发展成战斗的迹象。甚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也许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有类似领袖的人存在。」

「所谓的领头羊吗？还是『落单者』之王？」

柯夫尼一笑，脸上的伤痕随之扭曲。

「我是有听过传闻，可是能压抑到什么时候？看这个样子，我觉得只是时间的问题。那些落单魔族迟早会发飙的。」

「我知道。开始吧。」

需要加快脚步。连讨论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我们要撒下大网。既然我被分配到负责这个区域，就得负起责任。」

「我知道了。这样好吗？真的？」

「……请你们尽可能不要强行取缔。我希望你们只针对可疑的对象，坚守谨慎进行讯问的态度。」

「了解。你出乎意料地冷静嘛，正规魔导骑士阁下。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这是当然的。」

奥尔塞莉莎挑动眉毛，差点摆出恼怒的表情，却忍住了。因为被当成小孩子就生气，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行为。

只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奥尔塞莉莎用手指着柯夫尼的鼻头。

「我已经是成人，身分受到法律的保障！──所以请你别说出会伤害我名誉的发言。你懂了吧，柯夫尼派出骑士！」

「好啦，我不会再说了……话说回来，那个笨蛋奇德──你的搭档跑去哪里了？」

柯夫尼的这句话让奥尔塞莉莎一时语塞。她下意识地触碰昆金剑柄末端的「银眼」。这象征着她的正规魔导骑士身分。

「我拜托奇德去处理别的事了。」

「别的事？放他一个人行动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毕竟他是『废柴』啊。你不知道他有多爱偷懒吧。他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对。」

这句反驳的语气比想像中还要强硬，而且语速很快。

「奇德·马洛……爱偷懒的态度确实是个问题，但他并非派不上用场。只是观点不同。他在普通的搜查中别说是派不上用场了，甚至有害，疏于分析与推理的坏习惯也很严重。不过，那个男人拥有想出解决方法的特殊能力。」

「……没想到你会替奇德说话。那家伙有这么了不起吗？」

「他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他正努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柯夫尼的伤痕扭曲。他正在笑。奥尔塞莉莎发现自己被嘲弄了。

「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奥尔塞莉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僵硬。

「总而言之，开始吧。时间宝贵。」

「我们也是现场人员，就像手脚。既然身为头脑的指挥官这么下令，我们就会照办。毕竟这就是规矩。」

柯夫尼用有点自暴自弃的语气这么说道，最后简短地补充一句话。

「所以，遵命。」

◆

过了午夜以后，骑士们大举展开行动。

情况正如奇德的预料。大概是派出骑士局的收容体制已经做好准备了吧。这代表派出骑士局拥有的大规模监狱「压缩封炉」已经整顿完成，魔族专用的普通拘留设施应该也空出来了。

他们封锁了「紫电会」的地盘，以「盘问可疑魔族」的名义展开搜查。锁定的目标是落单魔族。

（首先要阻止这件事。）

妨碍搜查，趁机让落单魔族逃出「紫电会」的地盘，或者帮助他们躲藏起来。这就是奇德的目的，他也已经采取几项措施。他有充足的胜算，这些措施目前也正在奏效。

证据就是派出骑士正式展开包围网后过了两个小时，却还没有人遭到逮捕。他们连一个人都无法逮捕。骑士局应该也开始察觉到异状了。

「……好像还算顺利呢。」

在阴暗的小巷中向奇德搭话的人，是一个缺少单边耳朵的兽牙属。

他叫作卡达尔·顿卫克，是奇德·马洛为数不多的可信部下之一。自从奇德帮助他摆脱一点纷争，他就成了落单魔族，也在奇德的委托之下完成了几项工作。

「卡达尔，你帮多少人逃走了？」

「顶多……七个人吧。我攀谈的魔族之中，也有很多人拒绝配合。」

对于奇德的问题，卡达尔似乎回答得有些心虚。

「很抱歉，大哥。」

「目前全部加起来只有二十几个人啊。果然有点少。」

奇德采取的措施有三项。这是第一项。

他们透过地下迷宫的移动路线，让落单魔族逃走──前往称为棺材街的废弃区域。不过，不愿意听从忠告的人也很多。

「就算成了落单魔族，果然还是有很多人都对这个地盘有感情了吗？」

「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对部分钢核属来说，这也牵涉到生存问题。钢核属不依赖食物作为动力来源，但需要别种形式的补给。」

到头来，这成了他们无法轻易离开此地的理由。

「需要补充什么因人而异，例如电力、燃料，也有吃煤炭的类型。在『紫电会』的地盘外，补给会变得极其不便。对吧，盖夫雷普？」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答的是头上装着天线的钢核属。他是白天将奇德与奥尔塞莉莎送到「钢帝」密洁的城堡，经营钢核属航班的年轻人。

实际上，他并不是密洁的手下。一般来说，魔族加入某人麾下的行为称为「结拜」，但他没有跟密洁结拜。他伪装了自己的身分。

这层伪装就是奇德采取的第二项措施。「紫电会」的身分证很特殊，是一张比手掌小的金属卡片，具备使用人工精灵的认证功能。这张卡片象征着「紫电会」一员的身分。

奇德伪造了这种卡片，交给以盖夫雷普为首的几名落单魔族。他们会使用卡片，假装成「紫电会」的一员。只有在具备特殊身分证明系统的「紫电会」才能使用这种伪装手段。

「所以，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

盖夫雷普头上的天线正在缓缓转动。那是可以侦测广范围的最新型占术知觉扫描器。

「既然已经知道设下包围网的地点了，要让想逃的家伙逃掉并不难。」

这就是奇德的第三项措施。透过派出骑士一课的主任──吉丽卡·罗卡拉，他们得知了骑士们设下包围网的位置。不过终究只是初期位置。

「对方也开始行动了，接下来才是决胜负的时候呢。」

盖夫雷普头部的天线闪烁着紫色的光。

「身为老大的参谋，我也出些点子吧。如你所见，我的脑袋才刚升级为最新型！灵光得不得了！需要动脑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盖夫雷普头部的光学感测器闪烁了一下。

（开始了。）

奇德这么心想，感觉到有点头痛。盖夫雷普的其中一个缺点，就是自认是懂得临机应变的参谋。这一点令人担忧。

「我也有想到几个策略。万一我碰上瓶颈，再听听你的提议吧。」

「那样可能就太晚了，现在先听吧！这个方法怎么样？杀掉几个派出骑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也就是所谓的声东击西！」

「那样不就连我们也变成派出骑士杀手了吗……你想让我做什么啊。」

「不是单纯杀掉他们，我会负起责任把他们改造成钢核属的！啊……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杀死人类的做法，我还有其他点子喔！」

「……卡达尔，你听他说吧。」

「咦！我吗？」

被奇德拍了一下肩膀，卡达尔半张着嘴巴。

「我超不想听的！听盖夫雷普先生的计画会让我头痛。」

「你说什么！卡达尔，你明明是菜鸟，太嚣张了！凭你的头脑，当然没办法完全理解我的计画吧。可是如果你今后要在老大的手下做事，学会动脑也是很重要的！就由我来亲自训练你！」

「饶了我吧！盖夫雷普先生，你是想要改造我的脑袋吧！」

盖夫雷普与卡达尔吵吵闹闹。奇德把这份喧嚣赶出脑袋，思考下一步行动。

现在这个情况下，奇德手上能用的牌有限。每张牌都伴随着一定的风险，但是也只能上了。

安静地思考大约十秒后，奇德睁开眼睛回过头。

「卡达尔。」

奇德一呼唤名字，正在争论的两人停了下来。他们遵从着这样的指挥系统。

「拜托你帮我传话。我要你穿越包围网，通知对方。靠你的脚程应该很简单吧。」

「这个嘛……简不简单要试过才知道。」

「你太没自信了，这是你的弱点。你要一点一滴地找回自信。」

「……遵命。」

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安，但卡达尔仍然点头，从奇德手中接过信封，然后起跑。真不愧是兽牙属，速度快得吓人。

「那么，盖夫雷普。」

奇德转头面对另一个魔族。

「拜托你再去警告这一带的落单魔族。就算是地盘以外的地方，也要尽量多攀谈。派出骑士应该也会扩大搜索范围。」

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方法应该能再撑一阵子。在那之前，他要逮到真正的犯人。这是唯一的方法。

「拜托你了，头脑派。你要好好说服他们。」

「好的好的，遵命。可是啊，老大。」

盖夫雷普的开朗声调里混杂了些微杂音。

「我们钢核属虽然都是个人主义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同批号的伙伴受到伤害的时候。」

人类很难理解钢核属的家庭结构。被称为相同「批号」的生产装置所产出的伙伴就是他们的手足或家人。奇德也只知道这个概念而已。

对钢核属来说，以相同的批号制造出来的伙伴似乎比血脉相连的家人更加重要。

「……如果同批号的伙伴受到伤害呢？」

「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老大，请你想想办法解决。一定要！」

「好，交给我吧。」

就算他说一定要，奇德也没有自信。即使如此也只能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魔王。

「我可是继承了尼尔嘉拉的王冠啊。」

奇德单手抛起弗洛纳吉──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反倒高兴得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身为魔王候选人，这是我宣告参战的好机会。」

才怪，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机会了。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三、雷鸣街雷击案 2

「紫电会」的领域几乎都是由高楼大厦或工厂组成。

它们吐出阵阵烟雾，制造产品的声音不分昼夜地响起。闪亮的灯光不曾熄灭，到了黎明也依然如此。

发生异状的是其中一间工厂。白色的触手伸向空中。看起来像是藤蔓，或是某种树木。蠕动的触手变得十分巨大，开始失控。

奥尔塞莉莎在地船中看见这一幕。

「喂喂喂……饶了我吧。又是暴动吗？」

柯夫尼呻吟道。派出骑士们完成包围网以后，四个小时过去了。这段期间，「紫电会」的领域到处发生暴动，奥尔塞莉莎当然也到各地奔波镇压。

状况正在持续恶化。这样根本没有余力办案。

「发生什么事了？那不是三课的人吗！」

许多派出骑士都出动了。他们手上拿着一种看似圆形锅盖的精灵兵装。那是盾牌，闪耀蓝白色光芒的盾牌。派出骑士的标准配备有三种──分别是剑、弓、盾牌的型态。这些是从大战时代沿用至今的兵装。

这时的他们使用的是称为萨乌兰礼七式的防御用盾型兵装。一旦展开，封入其中的人工精灵就会创造出蜂巢结构的防性结界过滤器。这种结界的优点是形成宛如以六角形组成的屏障，所以很容易与其他过滤器结合。大约十名派出骑士并排，就能构成坚固的防御壁。

这个时候，他们也组合彼此的盾牌，抵挡打碎工厂的墙壁后延伸过来的触手。干燥的爆裂声连续响起，形成闪亮的屏障。屏障弹开触手，溅出火花。

「那不是钢核属。是树王属吗？」

如此低语的同时，奥尔塞莉莎已经冲出地船。

「树王属竟然出现在『紫电会』的地盘──」

真稀奇。奥尔塞莉莎愈来愈熟悉这座城市，甚至能说出这种话了。树王属非常排斥充满钢铁与烟雾的「紫电会」地盘。基于天生的种族特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通常根本不想靠近。

不过，刚才从工厂中伸出的触手毫无疑问是来自树王属。

「那栋建筑物应该是废弃工厂才对。」

柯夫尼快速翻阅单手拿着的资料。

那份资料统整了这一带的地理情报。不愧是一课，工作做得很确实。跟奇德完全不同──不，这样才是正常的吧。

「我看是所罗门的余党擅自落脚在这里吧？」

这或许可说是一个盲点。内心的某个角落抱有树王属不可能潜伏在「紫电会」地盘的想法。柯夫尼一脸困扰地瞪着他们。他也已经单手举起标准配备的盾牌。

「大概是有人闯入，让他们急着反击吧。说他们是『落单魔族』有点牵强……毕竟最近有自称所罗门之女的家伙试图统率『常磐会』的幸存者。」

「是何者都无所谓。」

奥尔塞莉莎拔出昆金。

「必须阻止他们。」

「喂！等一下，是何者当然有所谓。调整官不是说过了吗？不可以对派系出手。如果不确认能不能支援，擅自行动的话──」

「没有时间了。」

奥尔塞莉莎没有听完柯夫尼的话便起跑。柯夫尼的咂嘴声从背后传来，但是她也选择假装没德到。

展开并遮蔽天空的白色藤蔓变得更多，袭向地上的骑士们。藤蔓被装甲结界矩阵包覆着。这是树王属擅长的魔法，可以让自己的肉体增殖并强化。

（糟了。）

奥尔塞莉莎能够判断。那个强度的魔法，光靠约十人构成的防性结界是挡不住的。

「昆金！准备迎击！」

奥尔塞莉莎大喊，使劲跳跃。这一跳飞越了并排举盾的骑士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奥尔塞莉莎──因为那是人类的体能不可能办到的动作。但是身为勇者之女的她办得到。继承自温克里夫·泰狄乌斯，潜藏在脊髓中的精灵使其化为可能。

奥尔塞莉莎挥舞的刀刃放出几条「锁链」，形成漩涡。锵！它们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声响，迎击白色触手，以缠绕的形式加以粉碎。

「什么？可恶！是谁！」

声音从工厂内部传出。敌人的攻击手段被封锁了。这种情况下，这类型的对手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也就是冲锋。因为他们非常藐视人类，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行为。

对方会朝这里冲过来。既然已经推理到这一步，接下来就只剩收尾了。

「抓住对方，昆金。」

奥尔塞莉莎简短低语，一条锁链从她挥舞的刀刃放出。

锁链从损坏的墙壁，直接射进工厂。破碎声。接着是某人的哀号。锁链无疑命中并捕捉到敌人了。

「拖出来！」

锁链就这么迅速缩短，从工厂内部拖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果然是树王属。他有着白色的树皮，体型巨大。头部长有一根大角，而且变得相当粗壮。手脚的数量也特别多。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小眼睛布满血丝，全身都在奋力挣扎，试图抵抗奥尔塞莉莎的锁链。

「乖乖投降吧！你的行为是非法侵占，必须接受正式的制裁！」

「开什么玩笑，无角猴！」

对方的回应是一如预料的咒骂。

「我做了什么？啊啊？」

「你不服取缔吗？」

「废话！我啊，可是在这种破烂的废弃工厂谦虚地累积实力──每天慢慢准备诅咒炸弹──要让这座城市陷入火海啊！这么脚踏实地的努力！为什么你们要毁掉？」

他说得理直气壮。奥尔塞莉莎重重叹了一口气，同时摇头。

「我难以理解。」

「哼，没有人理解也无所谓！我只会一步一脚印地做好我能做的事。我要炸飞那些讨人厌的钢核属，当作庆祝『常磐会』光荣复活的烟火！」

「你这个笨蛋。你难道没想过城市陷入火海，会有人因此受苦吗？有人会失去家园，甚至被火焚身啊！」

「嘿！这样确实很丢脸！像这样伤害、折磨他人──」

奥尔塞莉莎的话似乎反而刺激到了这个白色树王属的自尊心。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面看着奥尔塞莉莎，破口大骂。

「丢脸、难看、粗俗又愚蠢！这种人才会成为大人物。跟那些高贵又聪明的家伙比起来，这样可敬多了！」

「我没有在谈什么丢不丢脸的问题！我在问你伤害他人难道无所谓吗！」

「是啊，我也会心痛！这份痛楚正是无价之宝！我不能逃避！」

树王属大喊，全身开始颤抖。黄色的花粉飞散。

他打算使用魔法。凌驾在昆金的封印保护之上的输出。他很有可能是使用某种违法药物，使力量增强了。奥尔塞莉莎有些慌乱。太大意了。

「昆金，防御──」

「射击！全员射击！」

奥尔塞莉莎还没说完指示，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闪光连续窜出，接着是精灵兵装启动时的特殊爆裂声。派出骑士的武器──那是他们的弓。它不需要消耗箭矢，可以折叠以便携带。它所放出的箭矢是冻结咒缚蠕虫。

箭矢会化为飞翔的光之鸟，夺走命中对象的身体自由。一两发箭矢顶多只有让魔族退缩的效果。不过，若是像这样同时发射十发甚至二十发，能产生类似速效麻醉药的作用。

这个时候，同时发射的光之鸟全部命中了树王属的身体。

「呜啊！」

他的脚步踉跄，就这么倒地不起。一阵又重又沉闷的声音撼动了地面。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询问他们的犯罪动机。」

奥尔塞莉莎回头，看见一名红发的派出骑士──吉丽卡·罗卡拉。她是第一课的主任之一，背后跟着大约三十名持弓的骑士。

「除非有足以摧毁价值观的冲击，或是基于特殊原因的恩情，否则说服他们也没有意义。我建议立刻制伏对方。」

她往前走，确认戴在左手腕的手表。看来那是她的一种精灵兵装。

上面有几个闪烁的光点。它正在运算探索用的魔法。奥尔塞莉莎可以透过扩散的网状魔力感觉到存在。

「好。」

她这么说，点了点头。

「工厂内部没有运算魔法的迹象，没有陷阱──所有人小心躲藏的敌人，搜索工厂内部。虽然这件事几乎能肯定跟连续杀人案无关。」

跟在后方的部下们闻言，立刻展开行动。他们开始探索废弃工厂。至少如那个树王属所言，里面应该有诅咒炸弹之类的东西。

「罗卡拉主任。」

奥尔塞莉莎对她敬礼。

「你不是正在指挥外围的封锁行动吗？」

「没错。不过，有重大的问题发生了。佛瑞克调整官正在寻找阁下。」

「找我？」

如此严肃的称呼让奥尔塞莉莎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平时都是称呼「你」。奥尔塞莉莎有预感事态正在加速恶化。

「派出骑士被杀了。这次是一课的人员。」

一瞬间的沉默。吉丽卡·罗卡拉微微叹了一口气。

「……而且是两人同时遇害。就在这『紫电会』的地盘。」

连续杀人。这么一来，被害者就增加到四名了。而且，就在加强警戒的状态下。

（冷静一点。就算焦急，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奥尔塞莉莎握紧拳头。没错，她的前辈说过「就算一脸严肃地装出认真的样子，也不代表能想到什么好主意」。

（愈是危急的时候，就愈要胡闹放松。或许没错。）

如何消除紧张并冷静下来，反而是最重要的。

◆

「啊……我想想。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情况相当严重呢。」

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重新戴好黑色手套，如此发表感想。

（我有同感。）

奥尔塞莉莎也这么认为。

倒在路上的两具派出骑士遗体有非常严重的损伤。瘫软的双手双脚都朝极度不正常的方向弯曲。他们肯定是被某种质量巨大的物体撞飞的。小巷的墙壁有撞击所留下的痕迹。

犯案现场相当吵闹。派出骑士们封锁了周围，忙着四处奔走。自从案发到现在，大约只过了一个小时。因此，有人正在指示部下尽量采集证据，搜索应该还没有走远的犯人。

奥尔塞莉莎选择询问苏迪·巫拉比斯鉴识官的见解。首先要搜集情报，这是推理唯一途径。

「欢迎来到杀人现场，奥尔塞莉莎正规魔导骑士阁下。」

她表现出欢迎的态度，措辞却令人不敢领教。她的脚边有出现在研究室的使魔，正在四处爬行。看起来就像一群用铁丝做成的蜘蛛。

究竟有几只呢──有些个体只有指尖大小，有些个体跟奥尔塞莉莎的手掌差不多大。从它们的动作看来，这些使魔似乎会清洁现场，并且调查可能成为证据的要素。奥尔塞莉莎还得小心避免踩到它们。

「苏迪·巫拉比斯，我想重新向你提问。你就是最早勘验现场的人吗？」

「是啊……毕竟说到派出骑士局最厉害的鉴识官，那就是我了，当然会被叫来。而且我也是这起案件的专任鉴识官。」

说着，巫拉比斯从口袋里抽出香菸。面对尸体的她看似比待在研究室的时候还要有活力。

「我差不多快弄完了。小姐要不要也来一根？」

「这类型的招呼就不必了。请你谈谈遗体的损伤状况。」

「你还真认真。不过，看也知道……两个人的直接死因都是这个。」

巫拉比斯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墙壁。上面有血迹，还是某种东西因冲撞而破裂，正好能用「惨烈」来形容的血迹。

「因为头部受到冲撞，一个人的头骨裂开了，另一个人是颈椎碎裂。」

他们分别是还年轻的骑士，以及稍微年长一点的骑士。两个人恐怕都是当场死亡。

（但是──）

奥尔塞莉莎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骨折手臂。手里握着武器──精灵兵装。年轻骑士握着塔尔巴夫一九型，可以当作长枪或刀剑来使用。年长骑士所持的武器是盾牌，称为萨乌兰礼七式。

由此可见，他们曾试图与某种对手战斗，并没有立刻选择逃走。大概是认为自己能够应付那个「对手」吧。用盾牌抵挡攻击，再用剑加以制伏。

他们的计画肯定是如此。不过，最终以失败收场。

（又是损坏。折断了──不对，是被砍断的。）

奥尔塞莉莎观察被拦腰砍断的塔尔巴夫。切面过于平滑。

她用手指抚过切面。有颜色黯淡的液体溢出，看似人工精灵的残骸。正常的人工精灵是具有黏性的液体，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没错，那跟上次一样……」

巫拉比斯用有点兴奋的语气，这么说道。

「那是被砍断的……而且是一刀砍断。绝对不会错。加害者持有剑或是类似剑的某种东西，所以──」

「『伪造圣剑』吗？」

奥尔塞莉莎这么回答，巫拉比斯便竖起大拇指，示意「答对了」。

「没错……这两个人应该都是被持有『伪造圣剑』的人杀死的吧。」

「不过，死因不是斩杀。」

「嗯。看起来比较像是被某种东西撞飞，然后撞上墙壁而死。」

「你曾经说过，先前的两名死者看起来像被地船辗毙的。」

「没错没错。到昨天为止的两名被害者都是被某种质量巨大的东西压扁的，所以我认为他们是被地船辗过……」

「这两名被害者似乎也曾被庞大的物体冲撞，而且是从正面。」

「嗯，很有道理呢。」

巫拉比斯吐出白色烟雾，同时在手边的资料上写了什么。

「如果是持有『伪造圣剑』的『公会』余党在到处杀害派出骑士的话……」

「……现场有留下物品吗？什么都好。」

「不，什么也没找到。没有任何可能跟犯人有关的线索。」

既然如此，实在矛盾。奥尔塞莉莎开始想像这一连串案件的加害者。犯案手法虽然粗糙，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此不一致的作风是怎么回事？

（假设犯人不只一名的话……能不能厘清一些疑点？）

要这么断定或许还太早了。证据仍然不够。

「不论如何，如果犯人会使用『伪造圣剑』就会有问题。封锁『紫电会』领域的行动实际上将几乎失去意义。」

「伪造圣剑」办得到这种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它能让所有魔法失效。既然如此，覆盖「紫电会」地盘的探测魔法网就没有任何意义。

「犯人有可能已经逃出这个领域了。我会再次尝试说服佛瑞克调整官撤回搜查方针。现在不该从面的角度，而是从线的角度来搜索。我想追踪犯人的逃亡路线。」

「啊……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我想他大概听不进去吧。」

巫拉比斯似乎写完报告了，将笔插进白袍的口袋里。写好的笔记也随便卷起，塞进另一个口袋。这么草率的手法很像她的作风。

「还有别的方法喔。你觉得这招怎么样？应该也有些人看派出骑士不顺眼吧。你就将他们统整起来，偷偷成立一个搜查团队。像是……假装遵守佛瑞克的指示，私下追捕犯人……等等？」

「我不能做出那种违反规定的事。现场的骑士擅自行动，会严重破坏秩序。」

「你好认真喔，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朋友。」

这么说着，眯起眼睛的巫拉比斯露出彷佛在忍受什么的笑容。

「那家伙也是个『超级』认真的人。你要小心一点。这种人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做出荒唐的行为……给别人添麻烦。」

「你是在说自己的朋友吗？」

「没错。我有个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但是『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有很复杂的人际关系。那家伙说『待在这里就不能为人类发展做真正的研究』，就下落不明了。结果善后的工作全都落到我的头上。」

「……你好像吃过不少苦头。不过，你跟朋友的感情感觉很好。」

「别乱讲啦，我最讨厌那种人了。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她的眼神遥望着远方。也许她有过非常凄惨的遭遇。会让身旁的人吃苦的对象，确实存在。奥尔塞莉莎想起自己的前辈。

「没办法打破组织的规则，也没办法放弃理想……真是麻烦的性格。明明只要偷偷钻漏洞之类的，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就好。所以我劝你也──唔。」

话说到一半，巫拉比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带刺的语调从背后传来。

奥尔塞莉莎回过头，看见佛瑞克·伊兹尼耶尔调整官的不悦表情。奥尔塞莉莎认为那股不悦不是演出来的。他的不悦也表现在步调上。

「你还有时间在这里玩吗，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

他的语调不粗鲁，看来还保有一定的自制力。就算气得破口大骂，也只会让现场气氛恶化，令部下畏缩罢了。这是所有搜查官都学过的道理。不过，佛瑞克的声音确实渐渐变得不再从容。

巫拉比斯摆出「麻烦的家伙来了」的表情，皱着眉头闭上嘴巴。

她提起大大的手提箱，作势马上离开现场。她轻轻挥挥左手，脚边的大量铁丝使魔便一口气集合。它们发出喀啦喀啦的噪音聚在一起，互相交缠后整齐地容纳进手提箱。

佛瑞克用厌恶的表情瞥了那些使魔一眼，转头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奥尔塞莉莎。

「即便我们设下如此大规模的包围体制，犯人依然杀了这两个人。真是令人佩服的本领──但我们不该如此赞赏。」

虽然语调带有玩笑意味，瞪着奥尔塞莉莎的眼神却颇具攻击性。

「我认为你的取缔太宽松了，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

「是吗？我认为应该谨慎行事，不该浪费时间在进行不必要的讯问上。既然已经出现其他被害者，我建议重新拟定搜查方针──」

「哈哈！不愧是奥尔塞莉莎小姐。不过没关系，没有那个必要。」

佛瑞克发出戏剧化的笑声，同时打断奥尔塞莉莎。

「我们要更彻底地狩猎落单魔族。这是最短的捷径。我可没有时间一直跟区区的杀人魔玩游戏。」

「但调整官，我观察过两名被害者的遗体状态，这起杀人案似乎有使用『伪造圣剑』。」

「好像是，我当然也有接获报告。换句话说，这样就能证实我的推理了。涉案的是制造『伪造圣剑』的犯人，不属于任何一个会的落单魔族──」

或许真是如此。就结果来说，这起杀人案肯定了他的推论。

「而且既然犯人使用了『伪造圣剑』，就有可能已经逃到这个领域以外的地方。我们要投入更多人员，抓到猎物。」

「但是，在无法锁定搜查对象的现状下，继续扩大包围网不会有反效果吗？」

「……你想说什么？真是没有重点。」

佛瑞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搓揉的方式以手指玩弄自己的发尾。这或许是他感觉到压力的时候会有的举动。

「你的推理是什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应该转换目标，追查『伪造圣剑』的工厂。只要找到工厂，就能掌握流通路线，锁定『伪造圣剑』的持有者。这终究是最短的捷径──」

「哈哈哈哈！」

佛瑞克高声大笑。

「结果，你也是以自己的功劳为优先嘛。毕竟揭发『伪造圣剑』的工厂本来就是你的任务。你想把连续杀人案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吧？那可不行！」

自己或许说错话了。佛瑞克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着奥尔塞莉莎。奥尔塞莉莎想解开误会，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侦破这起连续杀人案是我的首要目标。这名加害者并不是偶然取得『伪造圣剑』的底层人员。我可以提供根据，请给我时间说明。『钢帝』密洁的证词──」

「『钢帝』密洁的证词！很常见的手法呢。把无法立即求证的说法当作根据，争取时间。我没时间求证，而且就算你的根据是对的，我要先问你，你打算怎么揭发工厂？锁定地点了吗？」

「这……」

奥尔塞莉莎语塞。

（我自有一套推测。但是，那个方法……）

需要请教对这座城市的地下社会很熟悉的人。

奇德·马洛。如果是那个男人，能找到什么解决之道吗？现在回想起来，每当奥尔塞莉莎提出搜查方针，那个男人总是能拿出实现目标的方法。也可以说是捏造出方法。

现在在这里，自己无法征求那个男人的帮助。就算表示想获得奇德·马洛的建议，对这名调整官提出搜索他的要求，恐怕也得不到回应。这个意见绝对行不通。

既然如此，可行的做法只有一个。

「……请把指挥搜查员的权力借给我。那么一来，我一定会在今天之内查出结果。」

「免谈。」

佛瑞克嗤之以鼻。

「你从我手上拿走指挥权，接着想做什么？」

他得出偏颇的结论。不过，这可能也正是他的长处。强烈的戒心与绝对不信任他人的思考模式。

「你听好了，这起案件的重点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于什么是正确的。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你大概不懂吧，派我来的『上头』除了他们想要的结果，都不打算接受。这是唯一的方法。」

事已至此，奥尔塞莉莎可以确定，他根本不会接受任何意见。自己先前或许是误会了。

佛瑞克也跟自己一样，只不过是服从高层的意见而已。遵守规则确实是正确的。既然佛瑞克口中的「上头」是根据正规手续下达命令，他就无法违背。

──那也是奥尔塞莉莎要打倒的敌人。有一群人想避免刺激僭主七王，不惜扭曲事实也要息事宁人。

「一切由我指挥。你要加强取缔落单魔族，不要多事──知道了吧？」

除了点头以外，奥尔塞莉莎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要说还有什么方法──

（应该在这里下定决心吗？）

确实有方法。不过，在奥尔塞莉莎说出口之前，慌忙的脚步声和嗓音传了过来。

「调整官阁下！」

几名从骑士气喘吁吁地跑来。他们负责的工作应该是封锁这一带的大街才对。

「怎么了？」

佛瑞克问道，板起一张脸。发生下一起杀人案了吗──这个可能性也闪过奥尔塞莉莎的脑海里。

然而，从骑士们的报告却出乎意料。

「是恐怖攻击！落单魔族群起作乱了！」

「……描述得详细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佛瑞克一度闭上眼睛后睁开。他的语调变得锐利。

「到底是什么意思！落单魔族成群结党了吗？在哪里？规模多大？快点描述状况！」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从骑士们仍试图善尽自己的职责。

「发生地点在雷鸣街！」

那是「紫电会」的地盘中最大的街道之一，也可以说是主要干道。它朝南北贯穿高楼林立的地区，通往械船哈杜拉。

「他们在大广场以魔法建构堡垒，正在实行恐怖攻击！周围的建筑物遭到压制或是破坏，暴力行为仍在持续扩大！」

「……不是魔族之间的斗争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坚守不干涉的立场。」

「不是！他们反覆向派出骑士局提出要求，扬言攻击！有疑似攻性诅咒傀儡的雷击朝四周射出，已有攻击的状况发生！」

佛瑞克的眼皮微微发颤。

「……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释放我们十五分钟前拘留的落单魔族！」

「岂能释放。」

就算只释放一个人，也意味着改变佛瑞克本身下达的方针。

「这样反倒正好。全部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把其中的领导者捏造成真正的犯人也没关系，投入所有战力──」

「请等一下！佛瑞克……调整官阁下！」

又有人跑过来。这个人一样是从骑士。他似乎已经交战过，制服上到处都是脏污或血渍。他受伤了吗？

「南区也有暴动发生。这边……是一群不死属！不是落单魔族，是『玄永会』的成员！」

「……怎么回事？」

佛瑞克抓着自己的头发，力道强得像要拔下来。

「我联络过『玄永会』的罗福诺斯，也得到坚决不干涉的回覆了才对。难道他们想违背诺言吗！」

「他们的……罗福诺斯大人、的……」

从骑士报告的声音莫名变得断断续续。摇晃的身体开始倾斜，翻起了白眼。舌头仍然动着，继续说话。

「罗、罗、福诺斯、大人、手下、『钩』组长厄蒂拉……『弓曳之舌』厄蒂拉的讯息──呵、呵。」

从骑士的嘴角浮现笑容。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也发现了。这是魔法。以记忆为媒介，操控他人的肉体，不死属擅长的神经侵蚀蠕虫的一种。

说到「钩」组，就是僭主七王的各会组织中，以窃盗和抢夺为主要业务的小队名称。以「玄永会」而言，抢夺的目标经常是尸体。

「奉吾主，『冥府之貌』罗福诺斯之名。『弓曳之舌』厄蒂拉不、不打算──违背诺言。但是我、我我我我我们要求交出尸体。将遭到杀害、勇勇勇勇勇敢的派出骑士们、的尸体交出来。我们想迎、迎、迎、迎接他们作为伙伴。」

「不要闹了。这跟我们事前的协议不同吧。」

佛瑞克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再说，圣柜条约怎么办！你们想破坏人类与魔族的和平吗？我想跟罗福诺斯阁下谈谈。帮我转达会谈的要求。」

「我、我、我、我我我拒绝。呵呵呵！罗福诺斯大人十分忙碌。如果……你、你、你们坚持拒绝，我们会自行接收。我们有权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公平』？擅自从我们这里夺走遗体，哪里公平了？」

「我──我们已经死亡，是死死、死死者。我们的遭遇、比你们更加不幸。既然如此，为求『公平』……我们有资格……提出会使你们不幸、的要求。」

奥尔塞莉莎也认为这番言论非常荒谬。

（我曾听奇德说过。）

僭主七王罗福诺斯率领的「玄永会」是这座城市最好战的一派。他们会闯入其他任何势力的地盘，试图捣乱。一找到机会就提出单方面的要求，对方若不从就大肆破坏──他们相信自己有权力这么做。

「我们经历了这个世上最不幸的事，也就是死亡……所以，我们有资格……随时向其他人提出、任何要求。这就是『公平』。」

最后，从骑士发出喉咙咻咻作响的笑声。

「以上。『弓曳之舌』厄蒂拉、要、要要要要要要求交出尸体……」

说完，从骑士便当场颓然倒地。几名骑士上前把倒地的他扛起来。这段期间，佛瑞克面红耳赤地喃喃说道：

「僭主七王……是我不该把他们当作更能沟通的对象吗？但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们不能与他们为敌！」

然后佛瑞克瞪着周遭的人。直属于他的十名菁英从骑士同时做出敬礼的姿势。佛瑞克勉强挤出笑容，装出开玩笑般的态度。奥尔塞莉莎很佩服他的演技。

「所有人！进入下一个阶段！受不了，一个接着一个来，真麻烦。」

「请问有何吩咐？调整官阁下！」

「不必对『玄永会』认真。注重防御，随便应付就撤退。」

佛瑞克稍微恢复冷静，如此宣告。

「针对落单魔族，加强现在的方针。如果对方展现出敌对的态度，就一个个击溃！绝对不要让已经拘留的落单魔族跑了！只要符合充足的条件，把那家伙当作真正的犯人也行！」

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奥尔塞莉莎这么想。

（奇德·马洛，以及四课的他们。）

若能取得他们的协助，「玄永会」和激进派的恐怖攻击都不是多大的障碍。

然而──现在无法与他们合作就是最大的问题。

◆

「──给我站住！」

身为钢核属的维尔盖斯·鲁博塔喊道。他放声大喊，在小巷里奔驰。

黑暗的另一头有逃亡者的背影。维尔盖斯运算魔法，照亮对方。单纯的光子转换变频器。伸长的手放出光芒，确实捕捉到飘扬的白袍。

那是人类，一个女人。身穿白袍的金发女子。维尔盖斯听说她相当年轻。

名叫梅亚菈·堤祖奇卡的人类女子。

（追上了！不愧是我！）

目标就在眼前。虽然还很远，但看得见。几乎等于是逮到了。对方是人类，跑不了多快。在这种市区，可以并用车轮的自己拥有远超过对方的机动力。

所以，到此为止了。虽然这场追逐剧一波三折，但总算能做个了断。

（受不了，真是难搞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维尔盖斯曾经碰上几次麻烦。他今晚又杀了两名人类的派出骑士，都是为了要逮到那个逃走的女人──要是她受到庇护就糟了。

维尔盖斯勉强赶上了。幸好自己手上有「伪造圣剑」。虽然这一把是旧型，性能比不上梅亚菈·堤祖奇卡开发的新型，但威力够强。派出骑士配备的精灵兵装在「伪造圣剑」面前，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接着只要靠冲撞，就能轻易杀死他们。

人类就是因为缺乏自制精神，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他们为什么不想把身体替换成钢铁材质？那么一来就不会死了。真是自作自受。

如果能顺便抓到白袍女子就太好了，但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是自己太蠢吗──不对。维尔盖斯伸出的手被那个女人轻易斩断了。

绽放蓝色光辉的可恨刀刃浮现在脑海──那把「伪造圣剑」的性能远比维尔盖斯手上的版本还要强。它是维尔盖斯本来打算偷走的研究成果。

（给人类太浪费了。我才配得到它！）

这次的失败非常惨重。所以维尔盖斯以少了一只手的状态，继续追击。那只手应该早就被人类捡到了吧。这个证据太明显了。人类也很棘手，但万一收到「钢帝」密洁的联络，一切就完蛋了。会立刻遭到制裁。

──所以，非在这里结束不可。

「别以为你可以永远逃下去！我要宰了你！」

维尔盖斯不期待对手回答，也不打算杀死她。活捉才有意义。要不是为了活捉，事情早就结束了。

（竟敢给我添麻烦。）

白袍女子头也不回地转进小巷。往左。

「蠢蛋。」

她无路可逃了。维尔盖斯如此确信。那条巷子是死路。不熟悉附近路况的人类就会犯下这种错误。就是因为没有先将地图保存在脑中，才会这个样子。

「结束了！」

事情就发生在维尔盖斯这么说着，驱动双脚的车轮在巷弄里回转的时候。

喀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眩目的闪光。维尔盖斯直觉认为是精灵兵装。难道那个女人还藏了什么杀手锏？刚才应该不是「伪造圣剑」能触及的距离才对。

但是，方向不同。是从上方来的。维尔盖斯赶紧原地趴下。

巨响稍晚一刻才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瓦砾开始掉落。

又有几道闪电般的光芒闪过──然后破坏声再次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事？）

维尔盖斯运算搜寻敌人的魔法──占术知觉扫描器。在体内流动的电流释放，扩散到周围。维尔盖斯的魔法技术不怎么好，花了一点时间。

（这些家伙在想什么！斗争吗？还是暴动？）

维尔盖斯几乎已经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大型的魔力来源──也就是魔族正在行动。应该是钢核属。他们成群结党，连续施放高输出的魔法。

目的似乎就是造成破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四周散布攻性诅咒。使用的应该是闪电状的傀儡。一旦命中物体，就会产生冲击与爆炸。

（真是胡来！可恶！一群笨蛋……！我传说里的该死配角！）

明明只是配角，竟敢惹麻烦。再这样下去，随便站起来就会被从天而降的闪电波及。这种时候要展开结界，谨慎地前进。只能这么做了。

「啊！」

这个时候，维尔盖斯认知到自己的愚蠢。白袍女子随便挥动一只手，运算「伪造圣剑」。一道闪光轻易砍坏了尽头的墙壁。

（对喔，还有这一招啊。）

维尔盖斯慌了。岂能让她逃走。

正想追上那个背影的时候，爆破声响起。这次是来自自己的脚边。维尔盖斯看着自己脚上的车轮破损，彷佛事不关己。他晚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是类似地雷的精灵兵装。看来她果然还藏有这类型的道具。

「喂！站住，开什么玩笑，混蛋！」

维尔盖斯这么怒骂，是否有传进对方耳里却很难说。闪电没有停止，还有瓦砾连续崩塌。维尔盖斯无法阻止白袍女子逃往另一头。

然而，这个时候，幸运也站在维尔盖斯这一边。

落下的一道闪电击中建筑物，洒下大量的瓦砾。瓦砾就落在白袍女子的逃亡路线上。维尔盖斯清楚看见试图跑过去的她被雪崩式的崩塌卷入其中的模样。

接着是粉尘。她的身影消失了。

（惨了。）

维尔盖斯更加慌乱。她可能死了。人类很脆弱，听说光是被石头打到头部就会死。真荒谬，他们为什么不把头骨替换成铁制品？

如果她死了，活捉就宣告失败。

（怎么办？不，哪有怎么办。首先要确定她真的死了吗……）

他太晚得出这个结论了。对维尔盖斯来说，幸运到此为止。

「──少瞧不起人了！你们这些无角猴！」

怒吼从大街传来，更加强大的闪电窜出，而且是好几道──几乎可以将周围的建筑物夷为平地。维尔盖斯赶紧蹲下。防性结界过滤器勉强来得及展开。应该说，他只能做到这一点。

崩毁的建筑物瓦砾从天而降，渐渐填满巷弄，也毫不留情地朝维尔盖斯的身体坠落。伴随沉重的冲击声，结界过滤器发出哀号。

这样岂不是连尸体都没办法确认了吗？直到瓦砾停止掉落为止，自己只能持续忍耐。

（搞什么啊，该死的！）

创造传说的男人，就是会遇到配得上传说的灾难。虽然魔王尼尔嘉拉曾经这么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也太多了吧。

（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妨碍我。）

维尔盖斯这么心想。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三、雷鸣街雷击案 3

闪光窜过雷鸣街。

奇德·马洛从小巷朝天空一瞥。

（情况不妙。他们是认真的。）

奇德已经接获关于现状的报告。落单魔族──而且是以钢核属为中心的魔族确实发起了武装起义。他们占据雷鸣街的一角，建立小型的堡垒，反覆向派出骑士局提出要求。

今晚频繁发生的暴动中，这毫无疑问是最严重的。奇德也不得不想办法应对。

（真是没完没了……！）

再这样下去，会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根本没有余力调查杀人案。

单论发生的暴动本身，奇德能解决。他能准备解决的方法。只不过，要处理杀人案这个根本的问题，还缺乏了某些东西。奇德刻意对缺少的东西视而不见。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老大！」

奇德正要跑到大街上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是盖夫雷普。他张开了双臂。

「这边很危险。大街上有派出骑士正在监视。」

「这样啊。」

奇德停下脚步。现在要是被骑士抓到，情况会很麻烦。盖夫雷普的背后有佛瑞克的从骑士们正在跟红铜色的钢核属对峙。

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但当然已经超出口头争论的范畴。红铜色的钢核属大动作发出呐喊，便有闪电打上建筑物，使瓦砾四散。从骑士们举起盾型的精灵兵装，加以对抗。

站在正面的是一名金发的从骑士。他就是主任吧。他手中的精灵兵装不是盾牌，而是一把巨大的骑枪。那显然不是标准配备。只有少部分的菁英能分配到那样的武器。

「白费力气也要有个限度。这群落单的破铜烂铁，真会给我添麻烦……」

金发的主任从骑士这么低声说道。他一脸无趣地下达指示。

「所有人，别放开盾牌。给我挺身抵挡魔法。我来一架一架击垮他们。」

「是，库维洛主任！目标要冲过来了！」

「嗯，他们也很拼命嘛。好吧，同情一下他们。」

名叫库维洛的主任叹了一口气。

「不过果然还是白费力气。第二排，允许拔剑。死也要阻止他们。」

于是，双方阵营爆发冲突。

一部分钢核属冲了过来，从骑士们用盾牌与剑迎战。盾牌勉强挡住他们的冲撞，反击的剑发出光芒，磨损钢核属的装甲。派出骑士也配备的最新型精灵兵装──塔尔巴夫一九型已经能达成这个程度的输出。在这种情况下，钢核属们也没办法马上摆平敌人。

而钢核属们的攻势一停下来，就到此为止了。库维洛主任的巨大枪型精灵兵装发出红色的光芒，贯穿一架钢核属而发出猛烈的声响。不只是轻易贯穿装甲，贯穿时的冲击甚至将对手击飞到大街的另一头。

「先解决一架。既然对手是钢核属，就能尽情测试新产品的威力了。」

库维洛低声说道。那把枪产生的是结界过滤器的一种吗？看得出来是在刺中敌人的时候运算了魔法。

「就照这个步调，迅速解决吧。佛瑞克调整官阁下也希望尽快得出结果。」

正如库维洛所说，看来是从骑士这一方占了优势。这是最糟糕的发展。

（不能花太多时间。）

到处都有纷争。也有消息指出连「玄永会」都介入其中。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问题。

奇德转头面对盖夫雷普。

「发生什么事了？情况演变得这么激烈，应该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吧。」

聚集在这里的魔族都是不属于密洁麾下的落单者。

「紫电会」的地盘里有不少这样的家伙。单纯是因为他们能借着工业的加工技术，以独立商人的身分过活。对不擅长暴力行为或战斗的魔族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生存方法之一。

他们以商会联盟的形式成群结党，保有一定程度独立于各大势力的地位。在这条雷鸣街起义的魔族似乎正是其中一派。

「都是因为那些人类。」

盖夫雷普用混合杂讯的声音回答。

「不是派出骑士，是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好像叫作从骑士吧？他们对商会联盟的伙伴出手了。」

「你说的伙伴，是指同批号的伙伴吗？」

「是的。就是那个红铜色的家伙，看得到吗？」

盖夫雷普用下巴指了指站在最前方怒吼的红铜色钢核属。

「他是这附近的领袖之一。他主导移动摊贩的生意，名字叫路乔塞德。那家伙的小弟突然被逮捕了。就在那边，你看。」

人类从骑士们的后方有个小一号的钢核属。他也有着偏红的外观，看起来确实跟名叫路乔塞德的钢核属很相似。

现在，那名钢核属被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带子捆绑着。那也是精灵兵装的一种。骑士可以在逮捕时使用，是一种封印保护协定。

「那家伙也模仿大哥，经营移动摊贩。他当然要去其他地盘才能作生意，所以被拦下来取缔了。」

「不能安抚他们吗？」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同批号的兄弟──我说老大。」

盖夫雷普摇摇头，混在声音里的杂讯很强。他是个厌恶不合理待遇的男人，大概同样很愤怒吧。

「所谓的道义，就是那个吧？我相信你。你说过谦虚不该夸耀，不能对他人展现的诚实只是自私，单方面的慈爱叫作骚扰……这些话不是谎言吧？根据老大的道义，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自己的道义。每次要化为语言，总会语塞。奇德闭上眼睛。

僭主七王和他们的手下都有自己奉行的道理。如果要否定他们，树立自己的规范，应该怎么做？奇德心中是否有足以继承尼尔嘉拉之位的理论呢？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不过，到头来……怎么讲理都没用。）

现在该做的事情很明确。

（想成为魔王的男人，岂能办不到这点小事。）

沉默──睁开双眼。回过神来，奇德已经说出答案。这种事必须毫不犹豫地说出口才行。自己稍微思考的举动令奇德感到可耻。

「我知道了，去救他吧。」

正因为是那种处境的人，自己才想出手相救。这种时候不做就没有意义了。

「不行动就太不讲道义了。你说得对，这就是我的道义。」

奇德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遮住下半张脸。然后将外套──代表派出骑士的外套脱掉。接下来必须隐藏身分行动。

「盖夫雷普，拜托你用烟雾和射击掩护我。扰乱那些从骑士。」

「好──这样才对嘛！我不擅长正面冲突，不过既然这样就交给我这个头脑派吧！」

盖夫雷普头部的眼睛部分闪烁了一下。

「我想到一个大胆的计画。首先，老大要假扮成钢核属──」

「这种时候单纯的做法比较有效。而且没有时间了。」

「咦？是喔……」

盖夫雷普不只有点，而是非常遗憾地嘟囔道。奇德稍微笑了，把脱下来的外套塞给他。

「这个交给你保管。要撤退时，我会打暗号。到时候你再放一次烟雾。无计可施时──」

「请等一下，老大。你后面，那边。」

盖夫雷普头部的天线转动。小巷深处的阴影中，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他的感测器好像捕捉到那个人了。

「有人！那是──咦，人类？」

「……奇德前辈。」

脚步踉跄的人影呼唤奇德的名字。

「请、请你……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要、一个人、上吧？」

「咦，水桶？」

真是出乎意料。肩膀上有一只单眼仓鼠的红发男子出现在眼前。而且，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好像比上次现身的时候还要疲惫。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课长说，奇德前辈好像碰上麻烦了……」

课长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不──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课长是不死属，会以记忆为媒介运算魔法。只要自己还记得课长，他当然能使用追踪位置的魔法。

奇德有种被课长劝戒的感觉。自己不该什么事情都想一个人完成。

「课长要我转告你……奇德前辈，你平常明明很爱偷懒，偶尔却会乱来，这样真的很不好。他是、这么说的……」

确实如此。奇德搔了搔头。自己应该更偷懒才对，视野变得太狭窄了。不该为了贪图方便而省去心力。晚点得向课长好好道谢才行。

「水桶，很抱歉在你刚赶来的时候这么说，你来替我工作吧。」

「奇德前辈，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我这次也是用尽全力冲过来的耶，老师也拼命催我！」

「哼──反正你是个死不了的男人，怎么勉强自己都没问题吧。」

坐在水桶肩膀上的老师一脸无聊地这么说道。

「因为你跑太慢，我只是稍微催促一下而已。就是因为你老是依赖地船，肌肉才会退化。」

「不不不，那才不是催促那种等级！我稍微放慢速度，老师就会用铁拳制裁我！前辈，我真的快累死了！」

「辛苦你了。总之水桶，你把外套脱掉。接下来的行动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是派出骑士。」

「唔咦咦？为什么？」

「调整官带来的从骑士跟落单魔族打起来了。然后，我要站在落单魔族这一边，因为那些从骑士的态度又跩又嚣张。听说他们强行逮捕了那个钢核属的小弟。」

「啊啊，我懂了。」

奇德用水桶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水桶听完也理解了。速度快得令人有点不敢相信──奇德心想。

「那我赞成前辈的计画！那个人是移动摊贩的路乔塞德老板吧？路乔塞德七九零！便宜又新鲜，活力满分的路乔便当！」

「……咦，你认识他吗？路乔便当？」

「因为路乔牌的特快外送除了『常磐会』的地盘以外，哪里都送得到！我的身体有一半是路乔便当，所以当然支持他了！」

「你平常吃的那种看起来超辣的便当，原来是他们的商品啊……」

「没错！而且，我最讨厌那种霸道又嚣张的骑士了。就是因为很讨厌那种人，我才会当上骑士。」

奇德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回答。关于竖起大拇指的水桶，奇德有稍微调查过。他原本是大战造成的孤儿，后来变成普通的小混混，在魔王都市过着不断铤而走险的生活。为了生存，他什么都做过。过程中不只魔族，连人类骑士也用非常不讲理的方式对待他。

他经常反抗霸道的魔族或骑士，爆发冲突。最后他惹毛了魔族，遭到私刑制裁。要不是有魔王尼尔嘉拉施予治疗魔法，他至今应该死了上百次吧。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不打算放弃。

『到头来，单纯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快乐的。我决定这么活下去。』

奇德记得本人以前曾这么说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奇德好像能理解尼尔嘉拉为什么要用魔法治好他了。

派出骑士本来不该妨碍其他骑士伙伴，这种行为当然也不被允许，但他是特例。所以，有些事只有他能办到。

接着是另一名。

「老师，我们接下来要稍微捣乱一下，你愿不愿意帮……」

「我拒绝。无聊。没意义。」

老师从水桶的肩膀上一跳。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跳跃力，落在奇德的头上。

「不过，我可以指导你。奇德，你不可以使用弗洛纳吉，给我空手应战。既然对手是人类，办不到这一点怎么行。」

「咦？」

「你用弗洛纳吉，我就制裁你。」

「看吧。」

水桶笑了。

「很过分吧！奇德前辈也要好好体会一下我尝到的苦头！」

「我切身体会到了……话说回来，课长呢？我想跟他道个谢。」

「不知道，他说自己有一些事要处理。」

「了解。」

奇德对课长抱持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是个很尽职的男人，即使已经失去性命，这座城市的和平依然是他最大的期望。奇德虽然认为其中或许有什么理由，却没有直接询问过他。

『死了还要工作，你也太敬业了吧？』

奇德曾经像这样半开玩笑地向他发问。那个时候，他用同样半开玩笑的方式回答「我忘记怎么请特休了」。总觉得那是他不愿意提起的事。

如果是他，或许能想到适合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奇德抱有期待。

「好，开始吧。盖夫雷普！」

奇德深吸一口气。

「拜托你放烟雾了。」

◆

盖夫雷普的魔法几乎完美发挥了作用。

蒙蒙黑烟喷出，充满雷鸣街。闭域幻性干扰器是在大战期间蓬勃发展的一种魔法。据说所有曾经冲进敌方阵地的步兵都受过这种魔法的帮助。

弥漫的黑烟可以扰乱敌人，并且减弱所有魔法的威力。

（重点在于速度。尽快解决吧。）

奇德朝着可以勉强看见的人影奔去。既然威力已经减弱到这个地步，精灵兵装的同时射击和不断放出的闪电都不足为惧。

「怎么回事！有援军吗？」

如此怒吼的是某个从骑士。几个人剧烈咳嗽，同时高声大喊。

「幻性干扰器！可能是钢核属！有几名可疑人物！」

「解咒！新人，快解咒！使用灯笼！」

灯笼是一种俗称。那是指骑士配备的精灵兵装，会发出光芒，具有将照射范围内的魔法中和掉的功能。被称为新人的某个人当场蹲下，作势从一个大箱子里拿出某种东西。

奇德当然不打算让那个东西运作。

（不能用弗洛纳吉的话，就没办法手下留情了。）

一旦使用，头上的老师就会给予严厉的制裁。奇德迅速接近，抓住准备使用灯笼的从骑士头部。

「咦？」

不给对方时间反应。奇德用膝盖重击对方的脸部。鼻腔因此出血。从骑士倒地。

（抱歉了。）

奇德顺手从他的腰间拔出剑型的精灵兵装──塔尔巴夫一九型。他很清楚使用方式。

「唔。」

老师发出有点不满的声音。

「你要使用武器吗？虽然我确实只说过不能使用弗洛纳吉──」

（那不免太强人所难了。）

奇德没有说出这句心声。他只是苦笑一下，照样启动塔尔巴夫一九型。蓝白色的光芒亮起。在这片闭域幻性干扰器之中，奇德挥舞的精灵兵装也很特别。隐藏在一头乱发里的角开始发光。

这是身为混血魔族的证据。虽然不能运算魔法，却能借着角进行同步。奇德对自己的准确度与速度有自信。以一般的魔族而言，与他人的魔法同步，平均需要花费数十秒──但是奇德只需要不到三秒。他能让精灵兵装的魔法运算能力突破极限。

「库维洛主任！有援军，请问要后退吗？」

「不必，不必。我来对付……这家伙好像挺难缠的。」

红色的光芒闪烁，搅动黑烟。

「在那里吧？麦迪丽卡，启动。」

突刺。奇德几乎是以往后仰的方式闪避。接着是挥砍──这招用塔尔巴夫的刀刃弹开了。一瞬间，连手肘都发麻的冲击传来。那把精灵兵装果然会在接触的同时产生强大的力场。

（不过，我撑得住。）

在这片干扰器的黑烟中，单靠塔尔巴夫这种标准配备也足以对抗。话虽如此，光是抵抗没有意义。第二击、第三击。突刺渐渐变得更加细腻、准确。

「果然有两下子。哪里来的家伙？魔王都市随便一个路人都有这种水准吗……？」

库维洛在黑烟之中，用有点嫌麻烦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些破铜烂铁的伙伴，但你这是妨碍公务。就算被杀也别怪我。」

啪嚓一声，库维洛的巨大长枪发出红色的光芒，开始放电。他要出招了。

「你在做什么？鼓起勇气进攻！」

老师在肩膀上怒斥。他说得对。面对来路不明的武器，后退观望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用自己的强处压制对手才能获胜。

库维洛率先进攻。

「麦迪丽卡，漩涡。」

他如此低语的同时，长枪的光芒卷起一阵漩涡。那是力场。如果选择后退或防御，恐怕就会被这招卷入，撕成碎片。只不过，奇德往前跳跃。

自己的强处──就是有角。奇德对精灵兵装的魔法运算进行同步，促使魔法失控──施加过高的负荷。展开的结界威力之大，甚至伤害到长枪型精灵兵装本身。

「啧，故障吗……！」

库维洛立刻抽回长枪。他的反应果然很快，而且推测虽然落空，判断却很妥当。他立刻停止运算魔法。这应该是出于反射动作。既然对方收手，我方的攻击就能命中。

（幸好对手有一定的实力。）

万一是面对拙劣的对手，奇德恐怕早就被失控的结界卷入，受到严重的伤害。奇德选择相信对手。

他冲到对手眼前，使用塔尔巴夫一砍。击中小腿，然后痛殴肩膀。手感确实，应该确实打断骨头了。

「怎么可能。」

库维洛发出难以置信的低语，随后倒地。这样就行了。把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家伙打倒，就再也没有其他棘手的敌人。

「唔喔！少瞧不起人了，喝啊！」

水桶发出怪异的呐喊，抵挡试图阻挠的其他敌人。因为身在黑烟中，所以看不清楚，但他就算被殴打、被踢飞、被精灵兵装打断腿，也会立刻再生并反击。他就是这样战斗的。

（插图014）

水桶虽然是个非常胡来的男人，在这种混战之中却比谁都可靠。

「人类吗？那是怎么回事！」

某个钢核属用尖锐走调的声音怒吼。

「是谁都无所谓！把角借给我！我要一口气烧光他们！」

「上吧！」

「杀了那些人类！」

钢核属们的声音非常激动。与此同时，一道特别强大的闪电开始凝聚。这道眩目的白光甚至不把闭域幻性干扰器放在眼里。不过，要对付它很简单。

因为这种攻击会波及老师。

「哼。」

老师冷笑一声，跳了起来。

「太慢了。」

他对闪电发表简洁的感想，在空中使出回旋踢，对抗雷击。迸发的光芒被这一招弹开，轻易偏离了方向。闪电击中另一栋建筑物，发出特别响亮的声音。

「啊？刚才那是怎样！」

看得出钢核属们感到动摇。攻势停止了。

（还没完。就差……那么一点！）

爆裂声。闪光从侧面窜出，耀眼的小鸟翅膀掠过眼前──好像是。

「保护库维洛主任！别让他们跑了！」

某人高声大喊。

「尽管射击，拖住那些可疑人物！」

奇德知道这一招。骑士的常态配备，射击型精灵兵装。冻结咒缚蠕虫。他们在干扰器的烟雾中射击。

不过当然没办法好好瞄准，而且威力也减弱了。虽然是乱枪打鸟的连续射击，但数量这么多也很麻烦。奇德下意识低头，闪躲发光小鸟的锐利鸟喙时，射击突然停止了。

「呜唔！」

呻吟。好像有什么光芒闪过。有如丝线的光芒。光芒在黑烟深处摇曳，射手们便接二连三地倒下。

（不是老师，也不是水桶。那家伙是──）

有援军。奇德对那种攻击有头绪。不过，晚点再道谢吧。奇德再次跌跌撞撞地起跑。以一个自称魔王的人而言，这副模样或许有点太过丢脸。

（这样就行了。）

抵达目标地点。奇德把遭到束缚的路乔塞德的小弟拉起来。束缚其身体的带状精灵兵装，也使用塔尔巴夫一九型在同步状态下的最强输出成功砍断。

啪！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兵装的刀身出现裂痕，但这只是小问题。

「你──」

「站起来，快跑。」

路乔塞德的小弟原本想说些什么。不过，现在分秒必争。奇德强硬地拉他站起来，推了他的背部一下，对他小声说道：

「别再被那些笨蛋抓到了。」

这个忠告或许有点蠢。不过，该说的话只有这一句。

奇德追上起跑的他，同时用力吹响指哨。响亮的两声，这是撤退的暗号。盖夫雷普会再使用闭域幻性干扰器。奇德也不忘抓住亢奋地与对手互殴的水桶后领一拉。

「该撤退了。」

「唔呃！这么快？再、再等一下，我还没把刚才打断我脖子的家伙──」

「总之快走吧。」

奇德拖着水桶，拨开黑烟奔跑。

「弗洛纳吉，通往雷鸣街西侧九号巷的逃亡路线。」

奇德已经决定好逃亡的方向。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走错路。这对自己单手握着的弗洛纳吉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再怎么错综复杂的路线，弗洛纳吉都能发挥完美导航的效果。

──然后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总算离开闭域幻性干扰器的有效范围。感觉到突然脱离时，他们来到濒临崩塌的建筑物后方。

奇德大口呼吸。

「噗哈！」

如此喘着渴求氧气的人是水桶。他一边咳嗽，一边当场跪下。

「我、我的脖子、脖子……复原得差不多了吧。痛死我了。」

待在闭域幻性干扰器的有效范围内，似乎连在水桶体内运作的魔王尼尔嘉拉的治愈魔法也会减弱。他好像有哪里不舒服，一下子扭动、一下子拍打脖子。

「喂，你们……」

混合杂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算不回头也知道，对方是个红铜色的钢核属──路乔塞德。他搀扶着看似他小弟的小个子钢核属。原来他们追上来了。

「为什么要帮我们？」

路乔塞德用充满疑心的音调问道。

「你们两个都是人类吧……至于那边那个兽牙属，我就不清楚了。」

「这是锻炼的一环。他们两个半吊子缺乏出生入死的经验。」

「那个……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因为老师抢先回答，奇德笑了。还轻轻咳嗽。

「抓住你们的小弟，是我们不对。抱歉妨碍你们做生意了，希望你们别认为人类骑士全都是那个样子。」

「啊？喔，没有啦……」

路乔塞德支支吾吾。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小弟。我会报答──」

「不用了，你们快走吧。在这里说话可能会被发现。」

「……也对。」

从骑士们一旦确认完伤者，应该会立刻展开搜索。不能在这里拖拖拉拉。路乔塞德生硬地点点头，背对奇德等人。

「这份人情我会还的。」

「等有心情再还吧。」

「前辈真客气耶。我支持路乔便当！下次请帮我打折吧！」

水桶多说了几句，路乔塞德却闪烁单眼，看似答应了这个要求。奇德挥着单手目送他们，再次深深叹了一大口气。

「情况不太妙……绝对不会只解决这一个问题就结束。街上到处都是一片混乱。这样子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抓真正的犯人……！」

如果是奥尔塞莉莎，在这种状况下也能推理出什么吗？也许她已经找到线索了。

（推理。自己思考，是吗？我不太擅长这种事……）

奇德瞥了手里的弗洛纳吉一眼。

如果是魔王尼尔嘉拉遗留的这个精灵兵装，或许蕴含着可能性。杀死派出骑士的犯人──只要如此下令，它应该就能准确探测到目标。

不过，仅限目标位于有效范围内的情况下。而且，如果不能明确地看见或是想像目标，有效范围会进一步缩小，顶多只能探测到十步以内的距离。

现在，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奇德很想听听奥尔塞莉莎的意见。果然还是需要他人的建议。只要能找出事态的真相，奇德有自信能想出解决方法。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主动接近这起案件的犯人？）

奇德几乎下意识地望向四周。附近有堆积如山的瓦砾。雷鸣街上的建筑物瓦解散乱，沙尘到处飞扬。

不过，其中有东西正在动。

「啊！」

水桶也发现了，这么叫道。他指着那个东西。

「有人！前辈，那是不是人类？」

没错──那是人类。一个人在瓦砾之间爬行，看似是个女人。她穿着沾满泥巴和尘土的黑色斗篷，看起来就像刚从下水道爬出来。

「是不是在附近的工厂或研究所工作的人啊？」

「也许吧。」

奇德也同意水桶的见解。

「紫电会」的地盘里也住着一定数量的人类居民，特别是技师或研究员。不少人都想在这个地区工作，尽量吸收「紫电会」的技术。「紫电会」也想要人类技师的创意与分析能力。

她或许是那些职员的其中一人。奇德搔搔头，朝仍在爬行的女人蹲下。她的五官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稚气未脱。金色的头发脏得不得了，而且乱七八糟。

她看起来相当疲惫，于是奇德试着向她打招呼。

「喂～你没事吧？」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没事……」

女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看来她意识清楚，听觉也很正常。

「我实在很怀疑你的智商。这样看起来像没事吗？」

「我想也是。不过，还能讲话就表示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

女人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奇德。她用依然沙哑的声音，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的整条左腿都很痛，骨折的可能性极高。头部受伤，但头骨好像没有受损。而且腰也很痛，还有肩膀跟脖子……不，这是慢性的肌肉疲劳和血液循环不良。」

「在这座城市算是比较好的轻伤了。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伤到动不了了。」

「水桶，你能不能送她到从骑士那里？请他们保护她就好。」

奇德不打算理会她的抱怨，于是拍拍水桶的背部，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

「咦。」

水桶半张开嘴巴。

「我吗？护送这个看起来很难相处的女生？我不想耶……」

「我才不难相处！」

金发女子突然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水桶。

「我混得很好。我很努力待人处事……就像苏迪那样……对了！苏迪。带我去找她。如果是她，一定能懂的。」

「苏迪？苏迪·巫拉比斯？」

听到出乎意料的名字，奇德不禁反问。

「没错！就是她。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派出骑士。你认识她吧？」

「我知道，她是鉴识官。」

「正确来说是特别技术官吧。她好像很有名呢。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她是我认可的天才。」

「你认识巫拉比斯啊。」

物以类聚这句话闪过奇德的脑海。怪人会吸引怪人。

「你是她的同学之类的吗？」

「是啊。」

她的年龄看起来确实跟苏迪·巫拉比斯差不多。虽然苏迪的外表比较成熟一点──大概是因为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以及没有血色的苍白肌肤吧。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金发女子有着一对像是任性小孩的眼睛。

「我们以前在帝都一起读大学，待过同一间研究室。你有没有听过？萨罗斯·托马现象的魔法式力场的整合理论！还有关于精灵凝固的戴兹尔三次干涉的证明！既然你有在使用精灵兵装，应该知道吧？我们两个人在精灵工学领域引领了几次革命！」

「奇德前辈，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不懂。她可能是精灵兵装的技师吧。」

「什么？你们不知道？真是不敢相信！」

她表现出非常气愤的态度，但果然是在这附近工作的研究员吧。包含古怪的性格在内，确实很像这座魔王都市的人类研究员。

「总而言之，快带我去找苏迪。她一定能懂。世界有危机了。」

「世界？」

听到如此不寻常的字眼，奇德不禁重复道。

「世界会怎么样？」

「我才不要告诉你。因为你看起来一脸呆样，而且我不信任你。」

「太过分了吧？好吧，反正我习惯了……」

奇德确实很习惯。他总是刻意表现出会被他人这么看待的态度。

「苏迪就没问题了，因为她跟我差不多聪明。忘记做大学的功课时，还有翘掉毕业口试的时候，我们都会互相帮忙。没错──我现在碰上了一点麻烦！当时真的很惊险！」

「呃……奇德前辈，这个人超级麻烦的耶。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我才不要理她呢！」

不依靠水桶的直觉也能看出来。

绝对不想跟这个麻烦人物扯上关系──但话也不能这么说，需要保护她的安全。为此，必须与派出骑士的总队接触。这是个好机会。

（我需要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力量。）

奇德可以深切体会到，只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

（努力了这么久，总算解决一件事。只解决了雷鸣街的骚动而已。）

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多类似的暴动。奇德反省自己的做法。发生的骚动本身是有办法解决，这是自己的拿手绝活。但是到头来，如果没有查出根本的原因，就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我要请奥尔塞莉莎阁下来推理。为此只能想办法应付佛瑞克。这么做比较快。）

自己早该思考这个方法了。应该有什么方法。奇德开始动脑。

不过，令人提不起劲的是，需要跟她好好道歉。到时候一定会被她训斥一顿。奇德发现自己正在苦笑。

「没办法了。我可以护送你，但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你是谁？」

「梅亚菈。」

身穿白袍的金发女子一脸得意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梅亚菈·堤祖奇卡。给我好好记住了。」

「我知道了。梅亚菈，我会负责护送你──这段期间，水桶，拜托你跟老师一起去处理其他地方，到处都发生了严重的骚动。」

「咦，有那么严重吗？」

「听说连『玄永会』的家伙都顺势加入战局了。他们根本不把圣柜条约放在眼里乱来。」

「玄永会」就是这样的组织。他们可以说是最藐视圣柜条约的一群人。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和平协议，提倡不死的那个种族几乎不屑一顾。他们只会认为等对方死后再来对话就好。

「那些家伙只要能制造尸体就满足了。总之要快点不，等一下。」

奇德发现一件事，把手伸进口袋中。有红色的光芒以一定的间隔闪烁着。这是一种通讯用的精灵兵装，可以透过闪烁的节奏传递几种暗号。

「──终于注意到了吗？」

奇德把卡片举到头上的时候，有声音传来。一个男人悠闲地坐在一大块瓦砾上。这个拥有浅黑肤色的男人在弥漫四周的粉尘中叼着香菸，摆出一张有些阴郁的脸。

「……是谁？人类？不是魔族吗？」

金发女子──梅亚菈·堤祖奇卡明显戒备的样子，瞪着那个男人。不过这对奇德来说，是值得安心的一幕。

「啊！道洛先生！」

「道洛。」

水桶高兴地大声呼唤，奇德则对他挥挥一只手。

「刚才谢谢你掩护我们。我差点就变成鸟饲料了。」

「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我正纳闷怎么还没有人感谢我呢。」

道洛张开又握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有如白线的光芒在他的指尖摇曳。

那是他擅长使用的精灵兵装。让从骑士射手们跌倒的东西就是这个。奇德也不太清楚它的构造，只知道它会在战斗时施展丝线状的魔法。

「没想到道洛会特地来帮我们。现在不是打工时间吧？难道你打算成为正规职员了？」

「我拒绝。今天超时工作了……要不是课长拜托我，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我还帮忙带路呢，我会申请加班费。」

「咦，带路？」

「你看，就是那边那两个人。」

道洛叼着香菸，弹了一下手指点火。在香菸的火光前方，奇德看见熟悉的面孔。是身穿女仆装的高挑女魔族──「月红会」的莱翠卡。

旁边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她也穿着女仆装，表情格外胆怯地躲在莱翠卡背后。这个女人无疑也是魔族。从那双巨大的手臂和额头上的两支角可以看出她是鬼腕属。奇德听说「月红会」的第三顺位就是鬼腕属的魔族。

「……我由衷感到遗憾。」

莱翠卡先开口说话了。

「根据先前的盟约，我们会协助解决纷争。因为这是『三方共同的麻烦』。毕竟庇护在这个地区活动的净血属与兽牙属──也是我们公主的旨意。」

「那真是太好了。看来卡达尔有及时赶上。」

穿越这道包围网，通知「夜君」伊欧菲蒂──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才对。

「我们都帮到这个地步了，请尽速平息骚动。我不允许你糟蹋公主的『诚实』。」

「哇喔，奇德前辈好厉害！」

水桶发出天真的声音。

「你认识伊欧菲蒂吗？而且人家还愿意帮忙？」

「上次办案的时候，我跟奥尔塞莉莎阁下有侦讯过她。」

「真的假的？侦讯僭主七王？太强了吧！」

「不、不、不管怎么样……」

抓着莱翠卡的袖子小声说话的人，是那个鬼腕属女子──第三顺位。

「那些……笨蛋人渣正在到处引起暴动吧……？要是不快点镇压他们……公主统治的这座城市就要被玷污了……」

「是啊，你说得对，黛仙。」

莱翠卡以非常自然的态度，点头同意她的发言。黛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奇德也知道第三顺位的黛仙这个名字──「蔷薇衣裳」黛仙。果然就是她。

从这副胆怯的模样完全无法想像，据说她的破坏力十分惊人。

「我们负责镇压西侧。你可要感谢我们，奇德·马洛。」

大概是因为那里住着许多净血属与兽牙属，或是他们分享血液的眷属吧。奇德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现在严重缺乏人手，所有能用的资源都应该利用。

「此外，还有些资讯可供参考。新的『白星会』主人似乎也有派出兵力来镇压这场骚动。名义上是防止他人入侵自己的地盘。」

新的「白星会」主人就是那个幻影属男子──札夫格尔。这恐怕不是单纯基于盟约的合作行为，而是认为这是削弱敌方战力的好机会。

这一点，对莱翠卡等人来说当然也一样。

「请你好好感谢我们。这么一来你就欠我们一份人情了，奇德·马洛。」

「我知道了。」

虽然觉得对方很厚脸皮，奇德依然点头回应。

「拜托了。」

说着，一股异样感涌上心头。

有人在视野一角低着头。梅亚菈·堤祖奇卡。她刚才明明还吵吵闹闹，却突然陷入沉默。这是怎么回事？不悦的视线莫名令人在意，所以奇德小声开口说道：

「道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表情阴郁的男人挑起单边眉毛。奇德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他感到好奇，同时也具有半答应的意义。

「我想请你尽快调查一件事。追加报酬就随你开价。」

◆

（可恶！那些家伙是怎样？）

身为钢核属的维尔盖斯·鲁博塔在瓦砾后方看见这一幕。有一群奇怪的家伙把目标女子带走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们是派出骑士吗？可是看起来又不太像。）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奇怪的男人把目标带走了，所以无法继续追踪──这种借口，对名叫「致命者」的组织不可能管用。

（这下该怎么办？要是她得到人类骑士的庇护就完了，秘密也会全部曝光。既然这样，我干脆──）

逃走算了。或是向骑士抖出所有的内幕。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念头闪过维尔盖斯的脑海时──

『维尔盖斯·鲁博塔……你好像很困扰呢。还是说，你很犹豫？』

一个反倒沉稳的声音响起。维尔盖斯吓得浑身僵硬，转头环顾四周。附近当然没有人影。

但是，确实有说话的声音。从哪里来的？维尔盖斯张开右手。手里有个形状类似眼球的精灵兵装──索左路塔斯之眼。声音是从这里传出的。

（难不成是「致命者」的……）

维尔盖斯感到害怕。他听过这个声音。

「致命者」的干部。虽然不知道名字，但那个男人被称为「向导」。维尔盖斯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不必害怕。』

索左路塔斯之眼的瞳孔稍微缩小。

『我透过这只眼睛，一直在监控你执行任务的状况。所以……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感到困扰，还是感到犹豫。』

「不，我──」

『如果你是感到困扰就不必担心，我可以提供解决方案给你。对有困扰的人伸出援手，准备可以平息纷争的解决方案，是我的拿手绝活。说是兴趣也不为过。』

「向导」用安抚般的语调说话。维尔盖斯觉得他很可疑。疯子才会相信这种家伙。

『所以，你尽管仰赖我吧。如果你很困扰，我想帮助你。』

「不，不是的！我……」

『不过，如果你是在犹豫就有点问题了。』

声音的主人似乎不打算听维尔盖斯找借口。

『这就表示……你正在犹豫是否要背叛我。若是这样，很遗憾，我必须迅速处分你。』

维尔盖斯陷入沉默。他不能说「办得到就试试看啊」，这个人毫无疑问有能力办到这件事。维尔盖斯不知道方法是什么。也许这个索左路塔斯之眼，本身就是用来对付背叛者的某种报复装置。

（竟敢给我装大爷，混蛋。如果在我面前，我一定要宰了他……！）

维尔盖斯讨厌每个比自己还要嚣张的家伙。一个即将成为传说的男人为什么非要屈于他人之下？维尔盖斯不能理解。即使如此，自己也确实没有选择。

『我问你，维尔盖斯·鲁博塔。你是感到困扰，还是犹豫？』

「……我很困扰。」

除了这么回答以外，维尔盖斯别无选择。

「目标被带走……可能会受到骑士的庇护。那样一来就麻烦了。」

『不错嘛，真有趣。那么，我来告诉你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向导」用毫无抑扬顿挫的流畅语调宣告：

『我会发出暗号。准备就绪以后，我安排的人马就会袭击派出骑士。我煽动了不死属。你要趁机把她抢回来。』

她就是目标，背叛组织的人类。

（梅亚菈·堤祖奇卡。）

维尔盖斯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多么可恨的名字。等到这个「向导」的目的达成以后，一定要杀了她。

『很简单的工作吧？而且，一定会很好玩。你想像看看。把人类骑士拖下水，想必会是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你就是中心人物。』

「……是吗？」

维尔盖斯只能如此随口回应。对方好像很兴奋，但原因不明。他可能是个超级变态吧──维尔盖斯心想。

无论如何，维尔盖斯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发号施令。他把这个声音录下来，列入总有一天要杀死的人物名单。等到自己成为大人物，一定要向对方报仇。

『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

维尔盖斯有气无力地回答。虽然丢弃这只眼睛的念头闪过脑海，但就连他也能理解，这么做等于自杀行为。

（插图015）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四、调整官包围狙击案 1

奥尔塞莉莎接获消息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事情就发生在击退来袭的不死属以后。成群的骷髅与丧尸蜂拥而来，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

『把死亡的骑士遗体交出来。』

如此而已。正因为这样才令人头痛。我方必须分配人手去处理与破案完全无关的问题，也因为「避免与僭主七王的势力敌对」的方针而无法采取强硬的措施。

结果，奥尔塞莉莎用昆金的锁链束缚他们，并在严正警告以后加以释放。这样当然不可能平息纷乱。

（现场的士气很低落，市民也非常混乱。）

无法认同搜查方针的骑士占多数。

发生在「紫电会」地盘的骚动变本加厉，骑士与落单魔族的对立正在渐渐发展为暴动。骑士的搜查网虽然检举了几名落单魔族的犯罪，但他们几乎都是私下隶属于某个势力的魔族，而不知为何，真正孤立的落单魔族到现在都还没有落网。

佛瑞克调整官明显开始变得暴躁，现在不只对派出骑士，就连对直属于自己的从骑士怒吼的情况也增加了。

「报告太慢了！」

他抓住从骑士递出的文件，只瞥了一眼就扔到地上。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雷鸣街的骚动早就已经平息了！而且这份报告书是什么意思？雷鸣街的骚动由于一群可疑人物的介入，造成许多伤者──那又如何？」

「是。」

从骑士依然遵守规定，试图向长官说明。

「这份报告建议让库维洛主任等伤者撤退，并缩小搜查网──」

「……闭嘴。库维洛已经不是主任，他刚才降职了。」

佛瑞克调整官冷淡地打断说道。看得出他正在压抑自己。

「缩小搜查网……？真是毫无建设性的意见。现在反而应该扩大范围，不是吗？」

「可是，调整官。」

「现在马上投入更多人员。把留在骑士局的预备队叫来。不只是『紫电会』的地盘──封锁邻近一带，追捕逃亡者。地下迷宫也一样。去找出线索，有必要就潜入迷宫。」

「这……」

从骑士的脸上闪现一丝恐惧。

潜入地下迷宫，就跟徘徊在猛兽的巢穴里没有两样。即使有精灵兵装，地下迷宫里依然潜藏着超乎常理的怪物。

（再这样下去，什么问题都无法解决。）

奥尔塞莉莎也感到焦躁。

继续执行封锁的方针显然没有意义。即使扩大包围网，也无法抓到真正的犯人。不只如此，就连可以转嫁虚假罪名的落单魔族也还没有抓到。

太不寻常了。总觉得有什么人正在干涉这一切。发生在雷鸣街的事情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经过一场大骚动，最后因为骑士的疏忽而使嫌犯逃走了。如果参与追捕过程的骑士所言属实，只有可能是他人协助嫌犯逃亡。

落单魔族真的逃进了地下迷宫吗？还是有只有他们知道的逃亡秘道呢？无论如何，目前的方针都不可能达成目的。

「调整官为什么不撤回搜查方针？」

即使知道没有意义，奥尔塞莉莎依然向柯夫尼如此问道。他露出苦笑，顺便吐出一口烟。

「不可能的。特别是你的意见，他绝对听不进去，正规魔导骑士阁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孩子。」

「开什么玩笑，我不接受这种侮辱。我已经成年了，要我讲几次你才懂？」

「我没有在开玩笑。普通人都有所谓的面子问题。如果他说『以前是我错了』，接纳你的意见，其他人会觉得『我就说吧』。」

「我不那么想。知错能改的人才值得尊敬。」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至少对佛瑞克调整官来说，无论如何都要用这个方法得出结果才行。也有可能是来自上头的命令就是了。」

是吗？或许真是如此。奥尔塞莉莎沉默地抱起双臂。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

有什么方法？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手段？──奥尔塞莉莎只想得到正规战术。说到知错能改，自己也应该引以为戒。现在正需要能够创造解决手段的奇德·马洛。

或许是因为正在思考这种事，某句话突然传进奥尔塞莉莎的耳里。

「──这次又怎么了？派出骑士四课？又来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佛瑞克烦躁地怒吼。

派出骑士四课是指奇德等人。他们之中的谁来到现场了吗？特地来找调整官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尔塞莉莎往佛瑞克调整官的方向望去。因为人潮而看不清楚，但是那里似乎稍微掀起了骚动，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喂喂喂，怎么回事？四课不就是奇德他们吗？」

柯夫尼好像也很在意，用鞋底踩熄香菸。

「──庇护民众？我们没有时间做那种事！」

佛瑞克用强硬的口气斥责道。那里好像有什么人。「什么人」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传了过来。有一个女人正在激动地控诉着什么。

「是民众又怎样？不要废话了，照我说的去做。那么一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叫苏迪过来！马上！苏迪·巫拉比斯！知道她是谁吗？」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佛瑞克看似有些不知所措。或许因为对象是民众，所以他没办法采取太强硬的态度。

「再说，你是谁？解决所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跟你说明也没用，时间宝贵。总之这是大阴谋！事情关系到人类和魔族的未来，所以需要苏迪。现在马上带她过来。不，带我去找她也可以！你们只要护卫和带路就好！这点小事难不倒你们吧？」

「来人啊！」

可能是放弃理解了，佛瑞克如此大吼。

「谁都可以，能不能来处理这位小姐的要求？对了，四课！把她带来的是你们，你们来处理吧！」

他们果然来了。奥尔塞莉莎迈步朝那里走去。有些话必须告诉奇德·马洛。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是什么？虽然需要一点觉悟，但也仅此而已。

正因为如此，她对当下状况的反应有了决定性的延迟。

「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这个声音。

只能看到光芒充满四周。还有随之而来的强风，以及让耳膜发麻的爆裂声。奥尔塞莉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眼睛深处──头脑的核心好像麻痹了。

视觉与听觉确实瘫痪了几秒钟。

（什么？）

即使如此，身体依然做出经由反覆训练所养成的习惯动作。奥尔塞莉莎拔出昆金，趴到地面上。必须掌握状况。有人运算了魔法，这一点无庸置疑。

单纯的攻性诅咒傀儡──类似用于镇压暴徒的道具。靠强烈的光线与声音，让对手陷入晕眩状态。就连身旁的柯夫尼也缩起身体，做出本能的防御动作。

奥尔塞莉莎能够即时进入备战状态，有很大一部分是依赖寄宿在她体内的人工精灵。抑制所有生理反应，让身体专注于战斗。奥尔塞莉莎有种感觉。

「呜、噗！」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

某人的沉闷声音与惨叫。而且不只一两个人。奥尔塞莉莎的眼睛清楚看见了发生的状况。

（袭击吗……！魔族！）

是不死属。用大军来形容也不为过。

长着小角，如同骷髅的魔族；毫无血色的人型，或是肉体有损伤的兽型──这些是主要的袭击者。

方法极为原始，令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们从左右两侧的高楼大厦往下跳，即使手脚在着地时受伤也不在意──接着用魔法修复自己的身体，朝我方袭来。快速的医疗魔法，强迫身体恢复到可活动状态的虚拟灵药协定，是不死属的看家本领之一。

「可恶，『玄永会』！竟然趁我们正忙的时候跑出来！」

柯夫尼勉强拔出精灵兵装。剑型的武器──塔尔巴夫一九型。

（据说在魔王都市，「玄永会」是拥有最多成员的派系。）

跟其他的会相比，人数或许有多达一到两位数的差别。约百人的骑士遭到明显两倍以上的不死属袭击。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太多了！我们已经被包围……！）

骷髅型用魔法将自己的手臂变成材质坚韧的长枪，冲了过来。另一方面，人型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肉盾。他们阻挡逃走的骑士，承受攻击，然后用医疗魔法治愈自己的身体。兽型更单纯，他们扑向骑士，用獠牙啃咬，使对手陷入混乱。

「好、好、好、好极了。上吧！」

某人用抽搐的声音如此下令，又或者是在笑。

「总之杀了他们。这些都是献给罗福诺斯大人的供品！等──等、等他们变成死者，再来慢慢说服就行了……」

如此荒唐的逻辑，对不死属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他们的价值观与其他魔族不同，死亡并非终点。

当然了，奥尔塞莉莎不打算接受这种道理。一般人很容易误解，但不死属的寿命并非无限。不死属能活动的期间很仰赖他人的记忆。普通不死属的寿命从死亡起计算，据说平均约为五年。

「昆金！」

她的精灵兵装刀刃划过地面。快速放出的几条锁链抓住不死属们。首先是兽型。锁链拉倒他们，束缚其身体──连续放出的锁链使骚动停止了。其他不死属的注意力也转向奥尔塞莉莎。

「重整队形。以调整官为中心，组成方形列队！」

奥尔塞莉莎喊道，挥舞刀刃。需要先让骑士进入组织化的备战状态。然而，这么做就表示奥尔塞莉莎会独自遭到成群的不死属包围。

「哦哦，她就是那个吧？传闻中的！」

不死属们非常兴奋，或许几近狂热。

「勇者的女儿？那不是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吗！」

「不会错的。我在照片上看过！这个月的尼尔嘉前线新闻的特别报导！」

「太棒了！可以拿到大人物的尸体……！名誉就由我们公平地均分吧！」

他们兴奋地自说自话，同时有骷髅型上前阻挡。炼金转换变频器将他们的骨骼变成钢铁般的材质，并且化为长枪或柴刀的形状。这本来是相当大的威胁，但对奥尔塞莉莎来说不同。

他们的攻击太慢了。奥尔塞莉莎的体能远远凌驾在普通人类之上，轻而易举就能躲过。动作行云流水。回转的银发形成漩涡。她弹开枪尖，用最小的动作躲避刀刃。

接着只要能用昆金的刀刃碰到对手就好。

「束缚他们，昆金。」

昆金遵从命令，运算封印保护协定。从他们身上产生的锁链束缚了他们的动作。能够阻止魔法运算的昆金锁链对不死属非常有效。他们不能像兽牙属一样，凭自身的体能挣脱。

问题在于人型的不死属。他们的数量最多，而且把自己当作奋不顾身的肉盾，所以更难缠。

「别退缩。抓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好！」

「冲啊冲啊冲啊！上啊上啊上啊！」

正如某人的沙哑呐喊，有人抓住了奥尔塞莉莎的脚踝。而且不只一两只手。就连奥尔塞莉莎强化过的肌力也无法抵抗。

（糟了。）

奥尔塞莉莎被拉得跪了下来。骷髅型不死属的枪尖逼近到眼前。

──这个瞬间，银色的光芒飞来，弹开了长枪。说是打断比较贴切。喀嚓一声，正要回头的站髅身体发出清脆的声响倒地。

「瞄准关节，奥尔塞莉莎阁下。」

有点困的声音传来。这一个月来，自己已经很熟悉这个男人的声音了。

「特别是腰椎。腰椎一旦断掉，他们就没办法站起来走路了，也可以封锁需要扭转腰部的大部分攻击……」

手持弗洛纳吉的奇德出现在眼前。弗洛纳吉将扑过来的犬型不死属击落。

「站得起来吗？需要我扶你一把吗？」

「……不需要。」

奥尔塞莉莎用昆金斩断抓住自己脚踝的不死属手臂。刀刃闪烁两三次，然后她站了起来。

「不过，你帮了大忙，奇德。我正好在找你。」

「那真是荣幸。其实我也一样……想借助一下你的智慧。不过，目前实在……有点忙呢。」

下一批不死属步步逼近。我方遭到近距离包围，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奇德投掷弗洛纳吉，破坏人型的手臂或腿部。瞄准缝隙的狙击似乎是弗洛纳吉的真本事。奥尔塞莉莎则放出锁链，横扫成群的不死属。

不过，情势相当危急。数量太多了。而且──

「啧！这是怎么回事！回来！撤退了！」

佛瑞克调整官喊道。他已经躲到其他从骑士的背后，开始远离现场。他打算撤退。

「调整官！等一下！」

奥尔塞莉莎试图斥责他。在这个状况下逃离现场，对指挥官来说等于是彻底的失败。

「如果要逃，就把这个现场──」

但是，这句话终究没有意义。

好像有发光的箭矢掠过眼角余光。魔法。单纯的坏性封包。

奥尔塞莉莎看见的时候，它已经贯穿佛瑞克调整官的右脚。哀号。佛瑞克倒下，按着自己的腿。伤口应该在大腿，有鲜血流出。

「咿、咿咿咿咿咿！啊啊！我的、血……我流血了！」

佛瑞克大叫着。明明可以倚着，他却在地上打滚。出血更严重了。

「有、有敌人！援军来了……！快保护我！对方可能是派出骑士杀手……！」

他拖着受伤的腿大叫，试图躲起来。奥尔塞莉莎侧眼看着他，在脑中迅速分析刚才发生的事情。

（远距离的狙击。刚才那招恐怕不是来自不死属……！）

如果是不死属，不会使用发射攻性诅咒傀儡的攻击手段。以记忆为媒介的他们会使用直接支配对手的攻性诅咒破解器，因为这么做比较有效。

「我们被狙击了！下一波攻击要来了，盾牌组快防御！」

某人这么说道。闪光再次窜出。从骑士用盾牌挡住了第二次攻击，光芒却在这个瞬间炸裂。击中的同时产生冲击。跟第一发光之箭不同。

（还懂得混淆视听啊。这次是神经咒缚傀儡。它会在击中的同时爆炸，让防御失败的人失去意识。）

由于这招魔法的爆炸，周围的几个人被炸飞了。也有人因此倒下。

「很、很、很──很好！那就是人类的指挥官，谨慎地杀了他！罗福诺斯大人比较喜欢完整的尸体！」

某人这么叫道。闻言，不死属更加气势汹涌地涌上来。几个举盾的从骑士被人型的不死属抓住，拉倒在地。

再这样下去，战线会崩溃。

「奇德！把调整官──」

奥尔塞莉莎朝他回过头，便迷失了下一句话。

奇德用极为冰冷的眼神看着佛瑞克调整官。跟平时嫌麻烦的忧郁眼神不同，彷佛毫无感情。

又或者，更像是没有温度的愤怒。

「奇德。」

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依然说道。她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救救调整官吧。我相信这才是正义。对于这一点，你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是啊。我知道了，真没办法。」

他的眼睛稍微眯起，看了奥尔塞莉莎一眼。

「我才不管什么法律或规定，但好吧。在这座城市对虚弱的家伙见死不救──」

奇德举起单手。

「那就太不讲道义了。保护调整官阁下，拜托你们了！」

呼应这番话，奥尔塞莉莎感觉到有人运算了几道魔法。某种东西从小巷里跳出，是一个头部是狼的单耳兽牙属。

「吼呜！」

一声咆哮。他的獠牙与爪子受到魔法强化，轻而易举地咬碎骷髅型、制伏兽型。

「可以吗？可以认真起来了吧，老大！」

接着是头上有天线的钢核属。他的名字好像叫作盖夫雷普。看来他刚才都在上空飞行──他一落地，便踩扁了几个不死属。

「虽然我个人不太想救这个大爷！」

不愧是钢核属，腕力与强度都特别惊人。他用单手抓住人型，挥舞后打到地上。就算是骷髅型的钢铁长枪，也只能对他的装甲留下一点刮痕。

「呜呕，好恶心！我讨厌不死属啊……」

另一个人──是净血属。他将喷出手腕的血液变成鞭子，扫倒兽型。奥尔塞莉莎也见过他。白发加上血红色的穿环。他的名字好像叫作乔夫琉斯──上次办案时，奥尔塞莉莎看过他帮助奇德。他不是「月红会」的基层人员吗？

还不只他们。各种魔族接二连三地冲上前，目的很明显是护卫佛瑞克调整官。他们一一击垮来袭的不死属。

「上吧！别让他们靠近调整官阁下！」

奇德也在行动。他放低姿势，从脚边投掷。弗洛纳吉飞了出去，打碎在地上爬行的人型不死属的手臂。一个、两个。弗洛纳吉就像有意识的飞虫，敏捷地打倒敌人。

虽然时间短暂，但这么一来，不死属就完全居于劣势了。

有了这个机会，对奥尔塞莉莎来说已经足够。

（在那里。）

奥尔塞莉莎握紧昆金的剑柄。从刚才开始，不死属大军的深处有一个持续下达指示的领袖。奥尔塞莉莎早已掌握对方的位置与长相。

「奇德！」

「来了。」

奥尔塞莉莎举剑一挥，放出发光的锁链。这是远比平常更强韧、更快速，可以传递到远距离的锁链。奥尔塞莉莎感觉到奇德正把角借给自己。

锁链准确触及不死属大军的中心，一个被灰暗绷带包裹的人型。生前应该是一名女性。

「啧！」

咂嘴般的声音。看见锁链缠绕住手臂的瞬间，包着绷带的不死属将手臂砍断。不错的判断。等到封印保护协定夺走身体的自由就太迟了。

「还、还、还没完呢。援军要多少有多少！别退缩！只要光荣落败，就能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不。』

声音从某处传来。不死属们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一阵冰冷的风吹过四周，彷佛带来沉默。所有人都不发一语，连骑士也一样。

（怎么回事？）

奥尔塞莉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动不了。是魔法。高阶的神经咒缚破解器。有人运算了强大的魔法，让所有人动弹不得。

『能不能到此为止呢？援军不会来的。』

眼球擅自转动。被灰暗绷带包裹的不死属背后，有个模糊的影子浮在空中。那也是熟悉的脸孔。

（四课的课长……吗！）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亡灵。原来如此，他确实有办法运算这等程度的咒缚魔法。奥尔塞莉莎侧眼看着奇德。他肯定也没有料到这个情况，脸上挂着惊讶的表情。

『我跟罗福诺斯阁下交涉，达成了协议。各位不死属应该尽速撤离。他下达了收手的命令，所以不会有援军抵达。』

课长做出抛出某种东西的动作。身为模糊幽灵的他不可能持有物品。

可能是使用了类似的魔法，奥尔塞莉莎也不清楚。不过，她可以清楚看见掉到地上的东西。一个刻着骷髅标志的硬币。那是象征「玄永会」的图案。

看到硬币的瞬间，不死属之间明显掀起了一阵骚动。这个标志的硬币对他们来说，似乎带有某种意义。

『很抱歉来晚了。』

说完，课长在谁都动弹不得的人群中，对奇德与奥尔塞莉莎微笑。这个瞬间，感觉到身体重获自由。

『这么一来，「玄永会」的事情就解决了。』

虽然很在意协议这个词，但他说得没错。「玄永会」没有派出援军，既然他已经跟罗福诺斯谈妥，就代表大势已定。

『我建议你们撤退，厄蒂拉·托尔巴尔。就算你是罗福诺斯阁下的心腹，再继续袭击也会触怒他的。而且，我已经抵达现场。如果你认为自己有胜算……呃，要试试看吗？』

（插图016）

「你这家伙。」

厄蒂拉·托尔巴尔──被灰暗绷带包裹的不死属用愤恨不平的眼神瞪着课长。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

「──撤、撤、撤、撤退了！」

沙哑的声音响彻四周。

「快逃！这是罗福诺斯大人的旨意，就连你们的一小片骨头都不准浪费！」

「不行，别让他们逃了！」

奥尔塞莉莎叫道。

「在这里抓住他们──」

「住手！别追了，没有那个必要！」

佛瑞克调整官站了起来。身旁有从骑士搀扶着他，看来他的腿已经止血完毕，又或者是使用了医疗魔法用具。

「我不打算跟罗福诺斯的手下爆发纷争。别管他们，快把这些家伙抓起来。」

佛瑞克用满头大汗的脸，指着奇德带来的一群魔族。

「他们是落单魔族。兽牙属、钢核属、净血属……还有其他魔族。你们是基于哪个会的指示成群结党的？『月红会』？『紫电会』？两者都不可能吧。晚点再慢慢讯问你们……！」

「不不不，请等一下，调整官阁下。」

这么插嘴说道的奇德脸上已经恢复平时懒散的笑容。

「他们是我平常透过脚踏实地的努力取得信任的当地协助者。他们刚才会保护调整官阁下，也是为了展现与人类和平共处的精神。」

「我才不管。你别说话。」

佛瑞克连看都不看奇德一眼。

「这是我身为调整官的建言。违背我的建言，就等于是忤逆『不灭工房』。奥尔塞莉莎正规魔导骑士！现在马上把他们抓起来。」

「那么，我也以正规魔导骑士的身分，正式回答你，佛瑞克调整官。」

奥尔塞莉莎将昆金收回剑鞘。已经不需要使用它了。

「我要驳回你的建言。」

「……你在说什么？」

「我以正规魔导骑士，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名义，提议由我负责指挥搜查──因此，现在进行临时表决。」

正式推翻调整官的建言是做得到的。应该说只有这一个方法。

只不过，这本来是绝对行不通的方法。因为必须由负责办案的骑士表达意见，并且获得超过三分之二总人数的同意。只要直属于调整官的从骑士还在，这个方法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在这个状况下就不同了。

「舍弃追捕落单魔族的方针。逮捕伤害并杀害我们同胞的真凶。接下来的搜查，由我负责指挥……对此议题表示赞成者，请举手。」

众人的手同时举起。柯夫尼高高举起点燃的香菸，冷笑了一声。派出骑士们也几乎都一样。三课的派出骑士们用愤慨的表情效仿其他人，奇德就更不用说了。

可见对派出骑士们来说，这样的搜查网显然毫无意义。毕竟目前都花了一整晚进行封锁，却什么成果也拿不出来。

「太荒唐了。」

佛瑞克说着，嘴唇正在颤抖，脸色苍白。

「你会后悔的，一定会……这种事不可能被允许。」

奥尔塞莉莎早就知道会成功。

同时也很清楚，这是非常卑鄙的手段。因为遵从佛瑞克之意的从骑士们大多都处于受伤而无法行动，甚至无法表达意见的状态。

简而言之，这个行为虽然符合规定，却很接近舞弊。

（没错。并不是只要合法，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虽然有些犹豫，也绕了远路，但这才是奥尔塞莉莎认为的正义。自己会为这场卑鄙的表决付出代价──在侦破这起案件之后。

「就这么决定了。」

奥尔塞莉莎高声宣告。

「由我负责指挥。」

再也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

「首先，解除这个领域的包围网。我要请各位搜查员去进行口头调查。当然是针对特定的目标──钢核属。」

「钢核属吗？」

这个指示让柯夫尼歪起头。

「不是找刚才袭击我们的不死属吗？」

「不，我要请你们去搜集可疑钢核属的目击情报。不过，这是次要目的。同时要救助民众！这才是主要目的。」

周围有许多倒地的伤患。不只是骑士，也有被波及的民众。首先必须治疗他们。

「最近的医院是──」

『「玄永会」经营的安息圣殿正好适合。因为那里有最先进的魔法医疗技术，毫无疑问是这座城市规模最大的医院……』

喃喃低语般的声音传进耳里。是课长。他用模糊的手指，捡起刻有「玄永会」标志的硬币。

『罗福诺斯已经答应静观这件事的发展。他们的势力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你们就带走这个硬币吧。』

「伊尔冈课长，那是靠你跟罗福诺斯私下的交情吗？是确实的协议吧？」

奥尔塞莉莎呼唤他生前的名字。他用不可靠的笑容点点头。

『千真万确。赌上我的──虽然我已经没办法赌上性命了，但是，我愿意赌上战死的同胞与「铁雨」部队的名誉。』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那么，奇德！」

奥尔塞莉莎厉声呼喊，回过头来，用手指着呆站在原地的他的鼻头。

「奇德·马洛，我命你担任我的副官。」

「咦？我吗？」

奇德用明知故问的态度指着自己，这么说道。他的表情明显在笑，让奥尔塞莉莎感到非常不悦。

「我可以吗？不是单纯当向导，而是副官？」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你这是什么笑容？」

「你连笑容都要挑毛病，我可吃不消啊。」

「总之快回答我！你要服从还是违背命令？如果你不从，我也有我的方法。」

「我没有权力拒绝啊。太强硬了……不过，这才是奥尔塞莉莎阁下。能被你选为副官，我很荣幸。老实说，我求之不得。」

奇德搔搔头，微微低下头来。也许他是在低头行礼。奥尔塞莉莎挑起单边眉毛。

「怎么了？你的态度还真老实。」

「我深刻体会到了自己有多么不成熟。我需要他人的帮助。」

「你现在才发现吗？真是不敢相信。」

说完，奥尔塞莉莎笑了。就像在开玩笑，刻意摆出的笑容。

「我也一样，对自己的不成熟有深刻的体会。虽然不想承认，但我需要你那种荒唐的处事手段。」

「荒唐也没关系吗？我或许会给你添麻烦。」

「没关系，我会好好驾驭。依据法律与秩序，由我正当地使用。」

奥尔塞莉莎抬头挺胸。低头的奇德还是比奥尔塞莉莎高，但无所谓。她用俯视奇德的态度挺起胸膛。

「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好吧。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既然我这么说，那就准没错。」

抬起头的奇德对奥尔塞莉莎敬礼。很漂亮的敬礼──奥尔塞莉莎这么想。

「遵命，奥尔塞莉莎阁下。我奇德·马洛，虚心接下副官一职。」

「很好。」

奥尔塞莉莎点头。正面看着奇德，差点忍不住再次笑出来。所以，她背对奇德迈出步伐。

「我来说明接下来的搜查计画。虽然我已经大致理解整件事的真相，但凭正规搜查会花费不少心力。我要询问你的意见──不，在那之前！我需要进食。奇德，你也饿了吧。你一定饿了，绝对没错。」

为了避免奇德开多余的玩笑，奥尔塞莉莎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并且加快脚步。周围有移动摊贩渐渐回归。奥尔塞莉莎重新意识到自己的饥饿。

「快速补给之后就展开行动。摊贩正好合适。」

「请等一下。怎么回事？你说发生什么事了？」

「一切都跟『伪造圣剑』的工厂有关。」

「我实在一头雾水。算了，没关系。方法确实是有的。如果要抓到落单魔族，有一条最快的捷径。」

『奇德。』

忽然间，两人听到声音。是课长。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用模糊的笑容点头。

『先不论你是以什么为目标──值得依赖的朋友或搭档都是难得可贵的存在。』

「咦。」

『你要跟奥尔塞莉莎阁下好好相处。这是最重要的事喔。』

「好……」

「──快走吧。」

奥尔塞莉莎觉得有点难为情，拉了一下奇德的手臂。她知道课长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四、调整官包围狙击案 2

天色开始亮了起来。

（这么一说，我的肚子也饿了。）

奇德现在才注意到。不过，在「紫电会」地盘用餐的经验，对他来说也很特殊。

因为这里随时会引进最新型的烹调器具，不断更新，所以不会有习惯的一天。待别是钢核属的移动摊贩──选择在摊贩用餐，就几乎等于是赌博。

今天还算是幸运的。虽然味道有点淡，但很容易入口。这道料理的名字叫作闪电盖饭。

吃起来像是用磨成泥的芜菁为基底，煮成浓稠的汤汁再浇在米饭上。其中带着一股微酸的香味。奇德完全不知道这种香味的原料是什么，甚至无法想像。盖饭的中央点缀着溏心蛋和某种肉片。

（还不错。至少不是给钢核属吃的东西。）

幸好是点适合人类的盖饭。奇德把汤匙放进嘴里。侧眼往旁边一瞄，看到奥尔塞莉莎快速扒饭的身影。

「首先，我要从派出骑士三课的连续杀人案开始说明。」

奥尔塞莉莎这么说道。真亏她能用这种速度吃饭，同时灵巧地说话，甚至能找空档喝水。

「根据四名被害者的状况，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加害者持有『伪造圣剑』。」

「这还真是个大胆的推论。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们持有的精灵兵装被砍断了。」

的确，奇德也有看到证据。不过，光是如此就可以断定吗──奇德这么心想的表情，奥尔塞莉莎似乎马上就注意到了。

「剑是最新的塔尔巴夫一九型。盾牌是萨乌兰礼七式。我已经见过它们的使用情况，塔尔巴夫的剑可以伤到钢核属的装甲，而盾牌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御攻性魔法。」

钢核属的装甲可以说是魔族之中最坚硬的皮肤。不过当然是除了真龙属和一部分的海震属以外。

「所以面对魔族的时候，这两种武器可以稍微发挥牵制或争取时间的作用。这也是当然的，否则携带它们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啦。」

面对以会的形式成群结党的魔族，单独的精灵兵装没有任何意义。三课携带的武器顶多只能威吓一两个落单魔族，阻挡对方的行动。

不过也正如奥尔塞莉莎所说，它们具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但是从被害状况看来，剑与盾牌都是被一刀砍断的。」

「区区的量产型精灵兵装，有实力的魔族稍微认真一点就能砍断了。我看最多只能争取几十秒的时间吧。或许勉强能撑到一分钟。」

这也是相当乐观的评估。若碰上塔利杜或莱翠卡那样的高手，想必撑不到十秒钟。

「那么，我们换个观点吧。自己与对手的实力差距──三课的派出骑士没有能力判断吗？特别是第三起案件的被害者是二人组。如果对手很强大，应该会由一个人阻挡，另一个人负责通报吧。」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刚到职几个月的新人可能会惊慌失措，但是已经当派出骑士好几年的人，会连这种事情都无法判断吗？如果有，早就死了。

「也就是说，被害者──一开始认为使用手上的精灵兵装就足以压制，或是吓阻对手，使对方撤退。但是，结果是武器遭到破坏，就连防御用的盾牌都被一刀摧毁。这是为什么？他们误判了实力差距吗？」

「……我觉得不可能。这座城市的资深骑士没有那么蠢。」

「加害者藏有不仰赖自身魔法的特殊战斗手段──这么假设比较合理。那么，究竟是什么手段？看过遭到破坏的剑与盾牌的切面，我就确定了。过程中有使用到『伪造圣剑』。」

「你看得出来吗？」

「没错，我比谁都更了解『伪造圣剑』。那种切面……」

奥尔塞莉莎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彷佛抚过记忆中的切面。

「『伪造圣剑』与精灵兵装互相撞击会发生什么事？首先是封入其中的人工精灵会被破坏。从被害者的剑与盾牌，验出了失去黏性与发光性的人工精灵。」

「是喔。好吧，既然奥尔塞莉莎阁下都这么说了。」

究竟有多少人比身为勇者之女的她更了解「伪造圣剑」──不，是「圣剑」呢？顶多只有参与制造的人吧。况且如果是使用它进行肉搏战的经验，奥尔塞莉莎目前可说是全世界第一人。

「所以我们可以断定加害者持有『伪造圣剑』。那么，现在在这座城市持有『伪造圣剑』的是什么人？」

「我想想喔。」

「啊，你完全就是在等我回答吧？给我自己思考！」

一瞬间就被看穿了。奇德觉得她的敏锐直觉颇具威胁性。总而言之，奇德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说出口。

「既然持有『伪造圣剑』……应该是『公会』的余党吧。」

「我们已经知道那些人购买的『伪造圣剑』数量有限，可以假设全部都扣押了。就算有剩余，也不可能不在逮捕赫德莱恩的那一晚拿来用。备而不用根本没有意义。即便有其他余党，持有『伪造圣剑』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这么说来，是那个吗，制造者？」

奇德与奥尔塞莉莎本来就在追查工厂。奥尔塞莉莎一脸满足地吃下溏心蛋，于是奇德确定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是那群叫作『致命者』的家伙吗？他们把东西变卖给别人，或者自己持有？」

「没错。不论是怎么样，追查制造者是最快的捷径。他们把『伪造圣剑』卖给了谁？不过，我认为变卖的物品被拿来使用的可能性很低。赫德莱恩的『公会』想必是最大的买家，而他们才刚消失，应该没有余力重新开拓私售管道才对。」

说着，奥尔塞莉莎似乎已经把盖饭吃光了。她举起手，向老板点了下一碗盖饭。奇德睁大眼睛。

「你还要再吃一碗吗？咦，而且还是特大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重点是『伪造圣剑』的事。」

奥尔塞莉莎摆出不悦的表情，于是奇德快速切换话题。真是好险。

「假设这次的案子跟『伪造圣剑』的制造工厂有关……一切不就回到原点了吗？毕竟我们一直都在漫无目的地追查工厂。」

如果最后还是这个问题，总觉得案情会再次陷入胶着。

「我们东奔西跑，跟塔利杜那家伙打了一架……甚至去见了『钢帝』密洁，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已经取得足够的线索，还差一步就能逮到目标了。在那之前，却发生了应该优先处理的杀人案。」

「咦？」

奥尔塞莉莎用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看着奇德。奇德这才想起，这名少女好像曾跟密洁有过一段意有所指的对话。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又来了，你就是这一点不行。奇德，你也稍微用自己的──」

「不，我真的做不到这种事啦！」

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自己跟奥尔塞莉莎的视野完全不同，奇德开始渐渐理解这一点。

「你已经对制造工厂有头绪了吧？地点在哪里？」

「重点不是在哪里。密洁也说过了吧？在『紫电会』的地盘，没有哪个地方不在她的监视之下。而她也在寻找伪造工厂。」

「既然这样，是在其他会的地盘吗？」

「这个可能性不切实际。『伪造圣剑』是在『紫电会』的地盘制成的──那个名叫道洛的侦探查出的物资流向，清楚地指出了这一点。如果要忽视那些证据，就需要足够的根据支撑。」

「……要不然，是地下迷宫吗？」

「那也不可能。密洁说过了。」

「我、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所以，不是地点，是个人──魔族。」

「嗯？」

「如果是由魔族在自己的体内制造，那就说得通了。」

「啊。」

奇德听到这里也懂了。他指着奥尔塞莉莎。

「钢核属的移动摊贩！对吧？」

「没错，钢核属就办得到。移动摊贩──这种情况下应该称为移动工厂吧。」

钢核属确实有可能成为移动工厂。如果只是制造，不需要多么庞大的身躯。顶多就像地船，有一辆小型马车的尺寸就够了，只要准备材料与加工用的工具便足矣。

愈大型的工厂愈容易暴露踪迹。既然如此，一开始就采取小规模是很明智的选择。「公会」所持有的「伪造圣剑」数量不到百把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赫德莱恩有心，应该能取得更多的数量才对。前提是生产量足够。

「可是啊，奥尔塞莉莎阁下。」

奇德把带有甜味的酱汁浇在盖饭上。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之一，以备在摊贩用餐，有需要时可以派上用场。

「如果钢核属的个体能制造，那应该有点聪明……应该说，除非对方非常蠢，不然现在大概已经逃出魔王都市了吧。」

「我原本也很担心这一点，但或许有例外。」

关于这部分，奥尔塞莉莎似乎也摸不透。她用「或许」来形容的时候，几乎都是如此。奥尔塞莉莎只会采纳确切的线索。

「至少，这次的过程有使用到『伪造圣剑』，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继续留在这座城市──这起案件的真相应该就在于此。虽然我推测到了一定程度。」

「这话怎么说？」

「应该是因为这座城市有什么不能置之不理的事。比如说背叛者。有人参与了『伪造圣剑』的制造，却基于某种理由背叛了『致命者』，因此遭到追捕──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或许真是如此。既然没有逃离城市，反而引起骚动，那么最好假设对方有相对应的理由。

「就结论而言，我们果然应该继续追查『伪造圣剑』，追查担任工厂的钢核属。至少可以推测其中一人是加害者，或是与案情有密切的关系。」

这时奥尔塞莉莎止下狼吞虎咽的手。她平时总是抬头挺胸，此刻看着奇德，不得不变成抬起视线仰望他。

「你有什么方法吗？我希望你想想办法，逮到落单魔族的钢核属。」

「想都不用想，这个问题简单得很。」

看来，接下来轮到自己上场了。当然有办法，既然受到奥尔塞莉莎期待，办不到就称不上副官了。

「需要钱。」

「钱？我身上也没有钱。需要的话就回派出骑士局──」

「我不是说我们，是说正在逃亡的家伙。落单魔族最缺的东西就是钱。钢核属不会吃东西，但需要补充燃料。他们需要钱。」

「这么说来，他们会用某种方法筹钱？」

「而且要透过不会被『钢帝』密洁察觉的途径。既然如此，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地下钱庄。那些狡猾的家伙会借钱给有内情的魔族。」

奇德把稍微变甜的盖饭扒进嘴里。

「我们去找那些家伙吧。取缔时间到。」

◆

真是惨痛的失败。

维尔盖斯·鲁博塔蹲坐在阴暗处，望着天空。天色已经亮了，阳光非常刺眼。他调整光学效能，降低感光度。

（糟透了。我又搞砸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失败了，代价非常沉重。正如那个「向导」所说，不死属大军真的来了，那应该是最大的机会才对。

在那场大骚动之中，维尔盖斯曾试图逮到目标──梅亚菈·堤祖奇卡，他认为那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受到人类的庇护，就很难再出手了。

维尔盖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绝对不能失败，他当时非常谨慎地运算魔法。

（他们终究是一群人类。）

人类不可能防御维尔盖斯的魔法。偷袭一定会成功。

原本有胜算的。将梅亚菈·堤祖奇卡的脚打伤，夺走她的移动与反击能力，趁着混乱将她掳走──这就是维尔盖斯的计画。只不过，精心瞄准的一记诅咒却令人失望地打偏，让他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创造传说的男人会失败？难道我被邪神诅咒了吗？）

维尔盖斯放出的魔法击中了旁边看似指挥官的男人的腿。

之后发射的神经咒缚傀儡炮击也在他们的戒备之下，被挡了下来。虽然这阵冲击成功让梅亚菈·堤祖奇卡失去意识，但维尔盖斯根本束手无策。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维尔盖斯在心中不断咒骂。

『……你好像……失败了呢。』

回过神来，自己好像一直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索左路塔斯之眼」。有声音从这个小小的球形精灵兵装传出。是「向导」的声音。

『维尔盖斯·鲁博塔……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就连难得准备好的不死属大军也浪费掉了……』

「请等一下。」

维尔盖斯拼了命想说服对方。

「再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就差那么一步了。」

『我一直非常感兴趣地看着你的行动。』

「向导」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生气，所以更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你已经充分完成自己的职责了。我要对此表达感谢。』

「不，我什么都还没有……」

『你所引起的骚动为所有阵营带来了超乎想像的混乱，就连赫德莱恩也做不到这个程度。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准确又规律的计画更容易预测。这对「不灭工房」和僭主七王来说，是相当有效的扰乱。』

维尔盖斯完全听不懂，在脑中重复他所说的话。自己好像完成了什么职责。但那是什么？

『我要向你道歉。其实，在帮助你追捕目标的同时，我也一直在支援她──梅亚菈逃亡。』

「……咦？」

『我诱导派出骑士，煽动钢核属暴动，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过，这样就够了。』

维尔盖斯再次感到一头雾水。这名「委托人」命令自己追捕梅亚菈·堤祖奇卡的同时，竟然也帮助目标逃亡。

「……为什么要那么做？」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问出口了。

「因为你叫我去抓她，我才会一直追着她跑。可是你──」

『我需要扰乱各阵营，争取时间。虽然我不擅长设定或是评价目的──但我认为为了达成目的而付出热情是很可贵的。帮助他人达成目的，就像是我的人生乐趣。』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维尔盖斯毫不掩饰烦躁，他很想叫区区的配角闭嘴，别再说些自己无法理解的话。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嘛，我不知道。目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我没兴趣。』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病吧。」

『是吗？那你就更厉害了。你竟然听从有病的我所说的话，让一切都陷入混乱。这就表示你比我还不正常。』

「向导」用开玩笑的语调说道。维尔盖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哎呀，我是开个玩笑。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这部分算是我的魅力吧。这种捉摸不定的作风可以让我的行动变得更难以预料。』

「别开玩笑了。你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你已经完成职责了。』

职责。这个声音的主人赋予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不是捕捉目标吗？维尔盖斯稍微思考，然后放弃。他不可能知道。

『既然已经把目标送达目的地──我要撤回委托。你可以逃到城外，然后好好休息。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慢着，喂。」

『别担心，你不是有宝贵的经验吗？我听说你是曾经在大战时期很活跃的工兵，只要运用你的能力，应该能再引起一阵骚动。而且你有我们同志借给你的精灵铁骑──以及「伪造圣剑」。像你这样的小混混，或许也能当个稍微像样的恐怖分子。』

这个「向导」的语调扰乱了维尔盖斯的心。有种被侮辱的感觉。

『期待你的表现。让我见识你的自制精神吧──以上。』

「慢着！」

维尔盖斯如此怒吼的时候，通讯已经中断了。他对已经没有反应的眼睛骂出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难听字眼。

但是，这个「向导」所说的话是事实。自己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只能放弃原本的目标──梅亚菈·堤祖奇卡。不论要使用什么手段，都必须尽快逃出这座城市。大战期间，自己一直都担任工兵。现在就是发挥特长的时候。在大战时代累积的工兵经验可以派上用场，虽然当时的战况总是很惨烈，却能确实磨练技术。维尔盖斯能参与「伪造圣剑」的制造，也是因为这份技术得到肯定。

自己有所准备。首先要回自家一趟，回收所有武器之后，一决胜负。

（没错……一点也没错。指望别人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一个人也办得到。）

至今的失败也是一种考验。不，或许是某个害怕自己成功的人想要扯自己后腿，维尔盖斯的脑袋里满是愤怒。不管是谁想阻挠都无所谓，自己再也不打算听命于任何人。

（就算被邪神诅咒，创造传说的男人也不会轻易认输。）

传说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感觉像大梦初醒。想依赖什么「伪造圣剑」的自己错了，能依赖的对象只有自己。现在正是展现自制精神的时候。

「只能上了……！」

白色蒸汽与闪电从维尔盖斯的背部迸发。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五、紫电迷宫爆破崩塌案 1

魔王都市的「地下钱庄」不是指收取非法利息的融资业者。

奇德·马洛说。

那是指不属于僭主七王的组织，独立的融资业者──他是这么说的。奥尔塞莉莎立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既然不属于僭主七王，就表示主要客户是犯了什么错而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魔族。

实际上，在魔王都市失去僭主七王庇护的魔族相当凄惨。他们非常难参与七王经营的生意，只能借钱过活。他们会靠赌博或危险的单日零工来赚取一笔资金，离开魔王都市。又或者是改名换脸，重新来过。

这些魔族的最后靠山之一，就是所谓的地下钱庄。

「……这里吗？」

奥尔塞莉莎仰望那栋建筑物。位于「紫电会」与「苍穹会」的地盘缝隙，店面非常小，也没有挂招牌，乍看之下就像一家骨董店。

「就是这里。如果要在『紫电会』借钱，就只有这里了。」

「理由是什么？」

「不是由钢核属经营的地下钱庄，这附近只有这家店。如果找上老板是钢核属的店，马上就会被他们的同伴察觉。我不太清楚原理，但钢核属之间好像有自己的网路？之类的东西。」

「灵脉通讯协定吗？钢核属有可能办到呢。」

「啊，就是那个！你真了解呢，奥尔塞莉莎阁下。」

「是你太不了解了……」

奥尔塞莉莎有点傻眼地踏进店内。色泽黯淡的餐具杂乱地摆放在老旧的架子上。放眼望去，商品的种类没有很丰富。

奥尔塞莉莎对这类骨董很了解，所以看得出来。这些是比大战更久以前，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骨董──看似如此，实则不然。这些不过是刻意加工成黯淡色泽，呈现复古风格的量产商品。

「这家店看似骨董店，但卖的东西全是贗品啊。」

「咦，真的吗？」

奇德把一个小沙拉盘拿起来端详，歪过头。

「其中会不会藏有什么宝物？你看这个盘子，图案是漂亮的鸽子和森林呢。」

「你看不出来吗？这虽然很像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风格，但那是净血属建立的王朝。人类喜爱的花鸟草木不受欢迎，因为那些是唱翼属和树王属的设计。」

「啊……所以，这些全部都是贗品吗？」

「那还用说。净血属喜爱的元素是夜晚的月亮、云朵与蔷薇、蝙蝠，还有人类。」

「原来如此。也对，这里的店长应该不太了解那部分的知识吧……」

「吵死了……喂，你们是谁？又是人类介绍的客人吗？」

声音从店内深处传出。一个男人现身，是魔族，额头上有角。

（是唱翼属。不过──）

他的背上只有单边翅膀。右半边的翅膀从根部消失了。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单翼男子瞪着奥尔塞莉莎。表情怨天尤人，隐藏着愤怒。右半边的脸也有看似烧伤的痕迹。

「这可不是弄给别人看的。少一边翅膀有这么稀奇吗？这些伤痕，是跟真龙属战斗的时候烧出来的。因为被赫德莱恩那家伙派上前线，这叫作光荣的印记。」

咚的一声，他一屁股坐上柜台的椅子。单翼男子甚至把手肘放在桌上。

「如果你们没有要买，只是随便看看，那就快走吧。」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奥尔塞莉莎站到柜台前。椅子似乎有点高，于是奥尔塞莉莎抬头挺胸，从正面瞪着对方。单翼男子的表情相当不悦。

「我们想请你配合口头调查。有重大的案件发生了。」

「这就叫随便看看。不是客人就给我滚。」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嘛。」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奇德的手指捏着几枚纸钞。奥尔塞莉莎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与协助者有金钱交易可是违法行为。」

「好痛！不是啦，我是要买这个盘子。如果是个人行为就没关系了吧。」

「定价可没有这么贵。」

「这种东西要算时价啦。对吧，店长？」

「……呵，没错。」

单翼男子从奇德手中接过纸钞。看来他很习惯这种状况，而且他好像相当爱钱，嘴角稍微扬起。

「这位大爷很懂嘛。有什么事吗？」

「你好，幸会。你就是这家店的店长吗？海桑·裘迪科……没错吧？我们想打听一下最近生意怎么样。」

奇德用半讨好的态度打招呼，单翼男子又突然皱起眉头。

「想问关于生意的事啊。所以你们只付这么一点钱就要我出卖客人的资讯？太不划算了。」

说着，他把脸凑向奇德。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喜欢被命令，例如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是因为讨厌这些事，我才会离开赫德莱恩。」

「那还真抱歉。只不过，你离开赫德莱恩身边是因为别的理由吧？」

「啊啊？」

「你跟赫德莱恩处不来，是因为你很胆小。」

单翼男子──海桑的脸色变了。

「不是吗？你跟不上赫德莱恩提倡的『慈爱』了，因为你的『慈爱』只针对你自己。」

奇德缓缓说着一字一句，彷佛在等待对方动怒。

「什么先锋队长，别虚张声势了。跟真龙属战斗所受的伤？真可笑。背部的翅膀被烧伤，表示你当时正准备逃走，要不然不会留下那种伤痕。」

真龙属会以自身的龙息为媒介使用魔法。单论力量强度，他们居于所有魔族的顶点，这一点无庸置疑。若直接承受这种攻击，通常都会死。既然他没有死，而是背部受了伤就表示他当时背对敌人，正打算逃走。

「你以为对象是人类，这种虚张声势就会有效吗？那还真是小看我们了。」

奇德挑衅似的笑了。

「你在赫德莱恩身边待不下去，就逃了出来，然后决定开一家地下钱庄。你就是个没有骨气在外闯荡的小人物，我有说错吗？」

「喂，给我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人类。」

「你才是，别耍大牌了。想为钱出卖顾客资讯的家伙，最好少说自以为是的话。乖乖收下那些钱，交出我们需要的情报。」

「──你这家伙！」

海桑试图运算魔法。他的角发出光芒。不过，奥尔塞莉莎早已完全看穿这个预兆。

唱翼属的魔法是以嗓音为媒介，所以具有音速，这是普遍的认知。然而，他们的魔法需要极为细腻的操控能力。因为他们也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至少需要在不会波及自己的情况下运算魔法。

所以，若术者的能力算不上娴熟，实际启动会非常缓慢。

也就是说，奥尔塞莉莎的阻碍很轻易地赶上了。她挥舞昆金，用锁链缠上海桑的喉咙，封印保护协定将魔法媒介──嗓音的根源封锁。

「到此为止了。」

「啧！」

咂嘴一声。这种时候，不认识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魔族只会有一种反应，那就是靠蛮力解决。不仰赖魔法，而是依靠体能。他肯定对此很有自信。海桑将柜台踢飞。

「滚开！」

柜台的板子脱落，放在上面的商品都飞了出去。奥尔塞莉莎趴下来躲避，但没有放开昆金。海桑不在乎，挥出右拳──奇德接下了这一拳。

「省省吧。」

奇德抓着海桑的手腕。海桑试图挣脱，但是不知道是基于什么身体力学，奇德一扭动他的手臂，海桑便狠狠倒向地面。他的脸被按在地上。

「我可要先声明，你应该庆幸阻止你的是我。因为跟奥尔塞莉莎阁下比起来，我这个人超级温柔又厚道。」

「少啰嗦。奇德，别说废话。」

「我觉得这是必要的忠告耶。」

奥尔塞莉莎无视搔着头的奇德。她蹲下来，低头瞪着海桑。

「回答我们的问题，海桑·裘迪科。」

「没错没错。」

奇德一派轻松地点头附和奥尔塞莉莎的话。

「只要你愿意回答问题，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所以老实招来吧。」

「……你们……想问什么？」

海桑一脸痛苦地反问。前一刻那种怨天尤人的愤怒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也许那是他装出来的态度。

「我们在找钢核属的客人。最近借了一大笔钱的落单魔族。」

奇德稍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补充。

「啊，大概是有车轮的钢核属。体型相当大。对方一定也需要取得大量的燃料，是不是有委托你仲介？」

「钢核属的客人多得是。如果是符合条件的客人，这十天内就有三架。」

「西斯普尔合金和液态阿苏锂珞。」

奥尔塞莉莎从旁补充。

「他应该也需要取得这些东西。那三架之中，有没有谁同时委托你仲介这些商品？」

「……维尔盖斯·鲁博塔。」

连同深深的叹息，海桑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常客。不只这几天，以前也来过几次。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他总是会准时还钱。」

「是喔。有没有脸部照片之类的东西？」

奇德没有放开海桑。他将海桑的脸按在地上，同时用另一只手灵巧地取出弗洛纳吉。

「为了避免收不到钱，你应该有保留这些资料吧？」

「我哪知道……」

「那我就自己看了。弗洛纳吉，『维尔盖斯·鲁博塔的顾客资料』。」

他抛出的银色圆盘迅速行动，爬过地面，卷起散落的纸张。那是目标明确的移动方式。奥尔塞莉莎在空中接住其中一叠。

「是这个吗？」

只有几页资料，全部看完不必花费多少时间。维尔盖斯·鲁博塔──记载这个名字的页面包含了几项基本资讯与照片。灰色的钢核属，身体看起来经过相当繁复的改造。手臂有四条，附车轮。体型可说比标准的移动摊贩略小一点──即使如此，还是有相当于地船的程度。

「就是这家伙。这些特征，跟奥尔塞莉莎阁下推理的钢核属一致。」

奇德用手指弹了一下照片。

「体型大到足以经营移动摊贩。可是你觉得呢？这是做得出『伪造圣剑』的等级吗？对了，『伪造圣剑』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奇德……你为什么不知道？搜查资料里有写啊！」

「哈哈哈。」

「不要用笑声敷衍。虽说是『伪造圣剑』，制造方式也跟锻造普通的刀剑无异。不同之处只在于封入人工精灵，在冷却的时候使之与金属融合。从这个观点来看，维尔盖斯·鲁博塔有十足的嫌疑。只不过，技术上的可能性另当别论。」

「技术上？」

「就算他有四条手臂，也不太可能单独制造。尤其要封入人工精灵，非常讲求仪器操作的精密度，以及谨慎的测量。」

据奥尔塞莉莎所知，结合人工精灵的金属锻造，以及封入人工精灵的加工，必须几乎同时进行。那是单独一人实在办不到的程序。

「这个……维尔盖斯·鲁博塔如果是单独制造，就表示他可能找到了什么可以解决这些技术问题的方法，或是拥有相当高超的技术……」

奥尔塞莉莎继续阅读资料。

上面写着住址、故乡、保证人的名字，甚至还有自我改造的经历。这些情报，奥尔塞莉莎只看一眼就能记住。但是，有个地方让她很在意。

（这是什么？）

关于维尔盖斯·鲁博塔的顾客资料中，附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脸部照片。那是个没有角的年轻女子。焦点有些模糊，拍得不太清楚。

「嗯嗯？是人类女人吗？这个人……」

奇德眯起眼睛、皱起眉头，盯着那张照片。

「总觉得在哪里看过。海桑，你不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这家伙曾经跟人类女人一起来过。」

可能是觉得再保持沉默也没有意义吧，海桑一瞬间咬牙，用自暴自弃的态度开口说道。

「我原以为那是维尔盖斯的奴隶，但从对话内容听来，好像又不是……我觉得……比较像职场的同事之类的。」

「我见过这个女人。」

奥尔塞莉莎凝视照片，得出这个结论。

「她自称是苏迪·巫拉比斯的熟人。那个人就是她。」

「啊，就是她！」

奇德弹响手指。

「我把她送到了调整官那里。她自称为天才，好像是精灵兵装的技师，还说有事要找巫拉比斯。」

「有事？有什么事？」

「这我就没有听说了……呃，好像是世界有危险什么的。」

「既然如此，这个女人可能握有重大的线索！为什么你没有问出详情，并且拘留她……！」

「不要强人所难啦。我当时也很忙啊……而且，这不是我的专业。调查的事要找专家，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

「话说回来，这个钢核属。」

奇德指着照片。

「要不要快点通缉他？住址也查出来了，离这里很近。吊铁街十五区的二之八号。就近在眼前呢。」

「我知道。立刻通缉他，进行住宅搜索。」

奥尔塞莉莎当机立断。

「而且这个人类女子也还没有逃走。既然她当时在现场，应该已经被送往医院『安息圣殿』了。接下来该追查的是──」

「啊，等一下。」

奇德发出半吊子的声音。

他从口袋抽出一张卡片。卡片闪着红色光芒。奥尔塞莉莎知道那是对奇德发出的紧急通讯。

「好像有紧急状况。而且这是……我看看，在哪里？吊铁街十五区的……九之八号？咦？」

「说重点。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大爆炸。」

「咦。」

轰隆……一阵地鸣般的沉重声音传了过来，奥尔塞莉莎现在才注意到。

「好像有带着炸弹的钢核属正在闹事。听说闹事的人是名叫维尔盖斯·鲁博塔的落单魔族混混。」

奇德看着闪烁红光的卡片，皱起眉头。

「嫌犯……听说强行突破了包围，正逃往地下迷宫。奥尔塞莉莎阁下，这下子是不是有点麻烦了？」

「你还在说什么悠闲的话，快去抓他！现在马上！」

如此一来，或许能一口气破案──抱着这样的淡淡期待，奥尔塞莉莎迈步奔跑。内心却也对太过巧合的发展，怀有一点不祥的预感。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五、紫电迷宫爆破崩塌案 2

包围之所以被突破，似乎是因为精灵兵装的爆炸。

强烈的冲击波摧毁建筑物，硬是开出一条路。本来有防性、攻性、反转性的三重结界过滤器应该捕捉逃亡者，阻挡其行动，却遭到瓦解。

奇德也马上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样就能确定了。「伪造圣剑」！那家伙果然带着。）

这表示奥尔塞莉莎的推理是对的。维尔盖斯·鲁博塔持有「伪造圣剑」──已经无庸置疑。从展开结界用的精灵兵装遭到斩断的残骸就看得出来。

「地下迷宫吗？奇德，快带路！」

「我不太想去耶。」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奥尔塞莉莎都开口了，奇德也只能照办。

类似下水道入口的圆形盖子原本有上锁才对，却已经被炸开。维尔盖斯应该是从这里逃走的。两人望进阴暗的洞穴。

「奇德，你能召集四课的人员吗？现在终于是他们能派上用场的状况了。」

「我正在呼叫他们，但水桶应该还在再生。因为我拜托他去镇压暴动……老师也跟他一起行动，所以我想他大概被逼得很紧。」

这是常有的事。老师对别人太严格了，特别是跟水桶搭档的时候，水桶经常以绞肉的状态被发现。就算是水桶，要从那个状态复原，似乎也需要一点时间。

「课长好像也要再过一阵子才能赶来。」

「知道了──一课和三课，还能行动的人员立刻封锁已知的出口！」

奥尔塞莉莎迅速下达指示。她向以敬礼姿势待命的一名骑士发问。

「派出骑士之中，有人已经追上去了吗？」

「我们尝试正面闯入时，有人员受伤。因此，派出骑士局的二课组成了三支迂回接近部队。他们正从距离约一个区域的地点展开追逐！」

派出骑士二课的专业性略高于一课。因为他们负责处理发生在迷宫内部的案件，特别强化了在地下迷宫求生与探索的能力。

「不要继续深入。嫌犯持有『伪造圣剑』，既有的战斗守则很有可能无效，由我出面应对！我们走，奇德！」

「好的好的遵命。我真的很不想去啊。」

「要抱怨就去跟逃犯说吧。」

于是，奇德踏进地下迷宫。

有种不好的预感──实际上，这个预感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为才在地底下走不到百步，烈焰、巨响与冲击便同时袭来。

刚好是即将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右转的时候。

「唔喔哇！」

「昆金！防御！」

奇德当场趴下，奥尔塞莉莎则立刻启动了精灵兵装。七条锁链呈螺旋状射出，抵挡热能与冲击。非常单纯的攻性诅咒傀儡。只不过，威力异常强大，就连昆金的锁链都被炸碎了两条。

奇德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见到昆金的锁链在力量方面败下阵来。名叫维尔盖斯·鲁博塔的钢核属是那么强大的魔族吗？

（不，没有那回事。）

奇德在心中否定。从资料看来，维尔盖斯只不过是个小家子气的落单魔族罪犯。主要的工作是拆解钢核属尸体的零件，或是加工偷来的破铜烂铁，不太像是擅长暴力行为的类型。

不过，唯一令人在意的是他在大战时代的经历。据说他曾作为工兵在东部战线从军。东部是人类几乎全面胜利的战线，所以换句话说，他是从相当严峻的地方活着回来的。

「很强劲的魔法。」

奥尔塞莉莎以后背贴着墙壁低语戒备右侧的通道。

「维尔盖斯有帮手吗？攻击力很不寻常，竟然能破坏昆金的锁链。」

「不是什么帮手，刚才那是精灵兵装。」

钢核属不排斥使用这类道具。从大战时代起，他们就很积极地接纳人类的发明品，使用在战斗中。

「就像我上次入侵伊欧菲蒂的血华楼时用过的东西。它叫作『丹多』，是相当新的产品。」

「你说那个明显用于违法行为的爆裂物啊。」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丹多』的便携性和破坏力取得了很好的平衡，正好适合用在个人的恐怖行动，是一种抛弃式的精灵兵装。」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相当于恐怖分子的行为吗……」

「不要吐槽我啦！现在是很严肃的场合吧！」

「……我知道了。」

奥尔塞莉莎虽然露出无法苟同的表情，却还是闭上嘴巴。真是太好了。

「总而言之，刚才那是比『丹多』更强的军用款。它可以用来破坏建筑物，我猜应该是『艾巴司』吧，填充魔力来使用的七·五罗夫热爆裂炮弹。直接击中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而且看起来经过相当程度的改造，增强了火力。」

话虽如此，威力还是太过强大了。也许他是相当善于调整人工精灵的技师。看来需要向上修正维尔盖斯的危险性。

「不能贸然靠近。但是如果放着不管，他会连同这座迷宫一起炸掉……吧！」

奥尔塞莉莎的眼睛望向天花板。确实因为刚才爆炸的冲击，天花板上出现了裂痕。

「奇德，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你有点子吗？」

「那么，首先就从说服开始──我试试看。」

奇德谨慎地偷瞄右手边的通道。一如预料，维尔盖斯就在那里。灰色的钢核属。可能是受伤了，他正用三条手臂埋首做事。身上的装甲也伤痕累累。

（他在干什么？那是精灵兵装吗……！）

他正在摆放看似小型铁桶的物品，准备运算魔法。

奇德当然知道那种桶状物体是什么。果然是「艾巴司」。类似管子的东西从维尔盖斯自己的身体延伸出来，连接着装有「艾巴司」的桶状外壳。看来他正在填充魔力。能不能阻止他？

「喂！维尔盖斯·鲁博塔！到此为止吧！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再怎么闹也没用！」

维尔盖斯对奇德的呐喊有了反应，头部稍微抬起，能看到光学镜头亮起蓝色的灯。他好像注意到了，于是奇德继续呼吁。

「你想拖我们下水吗？不要做些无聊的事。你的自制精神太薄弱了，活着才有希望啊。难道你想加入不死属吗？现在乖乖投降，我可以让你的刑期稍微打折──」

「吵死了！」

维尔盖斯怒吼。光学镜头发出红光，一条手臂举起看似剑的物品。那无疑是「伪造圣剑」。

「不要小看我。你们全都一个样！区区一个人类还敢耍我！」

「啊啊？耍你……？你是说像梅亚菈·堤祖奇卡那样吗？」

维尔盖斯没有回答奇德的问题，只是全身放出闪电。自己只是随口说说，看来正中红心了。奇德不知道梅亚菈·堤祖奇卡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维尔盖斯一起造访地下钱庄。自己不懂得推理。

不过，她确实是个一言一行都会惹毛别人的女人。如果他们曾经一起行动，她肯定让维尔盖斯非常烦躁。

（被我说中了。）

奇德决定朝这个方向进攻。说谎也无所谓，必须让对方有所动摇。

「梅亚菈·堤祖奇卡正受到我们的庇护。她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技师，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了。你还真会干些无聊的事啊，维尔盖斯。」

「奇德，你在说什──唔呜！」

奥尔塞莉莎一脸想质问奇德为何说谎的表情，正要开口反驳。但是，奇德用单手捂住她的嘴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你听好了，维尔盖斯。」

奇德决定挑衅他。总之要引起对方做出反应。

「你的犯罪顶多就像个小偷。我们可以对私制『伪造圣剑』的事网开一面。不过你要告诉我们，是谁唆使你这么做的。」

说着，奇德抛出弗洛纳吉。缓缓地、偷偷地，让它滚到对方脚边。奇德称之为待机状态。在没有命令的状态下抛出的弗洛纳吉会暂时等着接收声音，以缓缓爬行的方式持续飘浮运作。

四周很阴暗。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移动的弗洛纳吉，奇德继续用声音吸引他的注意。

「根据你的态度，也可以商量减刑。不要反抗喔。我可不想拷问──」

「闭嘴。」

压抑的低沉声音。维尔盖斯拿着桶状的精灵兵装──「艾巴司」。填充作业似乎已经完成，他卸下原本连接的管线，把持有武器的手伸向背部。

那里有一座烟囱般的突起物。这是钢核属的肉体特征。他们改造了自己的身体，那东西肯定是炮塔。

「冷静点，维尔盖斯。你先等一下。要是放出那种东西，连你也会──」

「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不敢吗？该死的，每个人都瞧不起我。我要给你们好看！这是自制精神，我要超越我自己。我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完蛋！」

维尔盖斯的身体爆出火花。是电流。可以当作他已经准备好运算魔法了。

「今天就是我创造传说的第一天！」

奇德皱着眉头望向奥尔塞莉莎。

「那个，我很抱歉。我使出浑身解数说服他，却失败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挑衅过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会使出炮击，请挡住一击就好。那样一来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叫总会有办法？奇德，你这种敷衍的说明会让我非常不放心！」

「要来了！奥尔塞莉莎阁下，拜托你！」

闪电从维尔盖斯的身体窜出，在背部炸裂。「艾巴司」从炮塔射出，正好能用炮击来形容。奥尔塞莉莎似乎对奇德咒骂了什么，却被这声巨响盖过听不到。

昆金的刀刃划过地面与墙壁。快速的几刀。银色锁链由此而生，如蜘蛛网般堵住通道，承接化为炮弹的「艾巴司」。巨响与烈焰再次使天花板产生严重的裂痕，震撼了四周。

锁链看似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爆炸，却没能阻止溢出的火焰。

「昆金！斩断！」

奥尔塞莉莎横向挥出笔直的一刀。奇德第一次见到这种用法。刀刃切开了火焰与热气，看起来也像是破坏了演算魔法的构造。这或许是很接近「伪造圣剑」的功能。

做到这个程度，奇德的计画就几乎等于成功了。

「弗洛纳吉，目标设定。连接到『艾巴司』的管线。」

要让它做出够细腻的动作，就必须下达如此准确的指令。银色圆盘回应奇德的低语跳了起来。它迅速移动，切断从维尔盖斯的全身连接到「艾巴司」的所有管线。

察觉这一点的维尔盖斯从全身迸发出闪电。

「你这家伙！」

「破坏维尔盖斯的右脚。」

维尔盖斯运算魔法之前，弗洛纳吉用一眨眼的速度飞行。钢核属的角大多隐藏在装甲内侧。比起破坏角，奇德选择先夺走他的移动能力。

首先是右脚。彷佛要乘胜追击失去平衡的维尔盖斯，再攻击两处。

「车轮、车轴。」

弗洛纳吉迅速达成奇德的指令。从杀害派出骑士的手法可以得知，维尔盖斯具备这些零件。灰色的巨大身躯垮了下来。

还有昆金。奥尔塞莉莎挥舞的刀刃放出一条锁链，捕捉维尔盖斯的另一只脚。

「可恶！」

维尔盖斯咒骂一声，卸除被锁链缠上的脚。连接处爆出火花，这对钢核属来说非常简单，不过他已经几乎失去移动手段。

「你们……我总算懂了。现在，我完全懂了……」

维尔盖斯低吼，光学感测器轮流闪烁蓝色与红色的光。看起来有点不寻常。

「就是你们在妨碍我的传说吧。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一切都不顺利……！你们这些邪神的走狗！」

「啊啊？你在说什么鬼话？」

奇德歪起头。维尔盖斯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胡言乱语。

「如果炸掉这座迷宫就是你的传说，我会妨碍到底。」

「果然没错……！邪神的使徒！我、我要杀了……你们……！」

「办得到就试试看啊。奥尔塞莉莎阁下，请把戒具──」

「还没完。有什么要来了！」

奥尔塞莉莎警告的同时，一团黑影在维尔盖斯背后蠢动。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的浪潮涌了出来。那东西闪着银色光芒，庞大而坚硬。奇德一瞬间以为是钢核属。

不过，他错了。

「来吧！」

维尔盖斯用尖锐的声音呐喊。钢核属特有的魔法媒介电流在脚边流窜。这是对那个巨大影子下达的一种命令吗？

「精灵铁骑！杀了他们！」

叽叽叽叽叽叽！

──这阵诡异的声音响彻四周。听起来就像有无数玻璃碎片在互相摩擦，非常刺耳。

这个闪着银色光辉的巨大身躯约有奇德的两倍高。它的外型类似甲壳类──不，或许比较像昆虫。这只昆虫的脚是许多会蠕动的银色触手。它像软体动物一样扭动身躯，从维尔盖斯的背后现身。

（这是什么啊？）

使魔，也就是精灵兵装的一种吧。奇德虽然这么想，却也萌生疑问。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直到刚才为止，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这么巨大的身体先前躲藏在哪里？也许是某种隐匿的魔法，或是光学迷彩的一种。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特地解除──怎么样都无所谓。

奇德决定晚点再推理。总之为了应付它，奇德采取行动。

「呃……那家伙的武器是触手吗？我会努力看看，请你掩护我。」

「等一下，你又乱来──」

奇德没有正在乱来的自觉，只是不断前进，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奥尔塞莉莎守护。

（我是要成为魔王的男人。）

这份意志驱动着奇德的双脚。他单手接住返回的弗洛纳吉。

（推理这个怪物是什么东西以前，快点动起来。把背后交给同伴……办不到这一点就称不上魔王。）

银色触手伸了过来。奇德跳着闪避。它的威力足以击碎墙壁。不同于柔韧光滑的外表，硬度似乎相当高。万一被打中，肯定会骨折。

一条、又一条，很快就无法完全闪过。奇德爬行似的奔跑，同时大叫：

「啊，我不行了！奥尔塞莉莎阁下！」

「你也太快投降了！」

虽然语气很不悦，奥尔塞莉莎依然挥舞昆金。清脆的爆裂声，告知封印保护协定被运算了。锵的一声，锁链延伸过来，准确地束缚住接近奇德的触手。

锁链就这样勒紧，撕裂触手。触手比想像中还要脆弱，撑不到一秒。又或者是昆金的力量太强了，几根触手散落到地面上。

「邪神的走狗！觉悟吧，死在我的圣剑之下！」

维尔盖斯挥下「伪造圣剑」，一刀斩断昆金的锁链。

维尔盖斯好像称这个怪物为精灵铁骑。随着叽叽叽的金属声，几条触手试图运算魔法。将它视为使魔或精灵兵装的一种果然没错，触手的前端亮起白色的光芒。

目标应该是奇德。不过，动作有点生硬。

它运算的是单纯的坏性诅咒封包──看穿这一点的同时，奇德跳了起来。白光之枪往前掠过背部，砰的一声爆炸声从后方传来。大概是造成了什么破坏，但他没有余力确认。

（我还是闪开了，混蛋。）

因为运算得很生硬才能勉强躲过，但那确实是强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法。面对这样的输出，就连昆金也不一定挡得住。

精灵铁骑继续运算魔法。所有触手都亮起白光。

（但是这种东西不过是虚有其表的把戏。别被吓到了！）

简而言之，不要被打中就好。奇德投掷弗洛纳吉。

「弗洛纳吉！瞄准我的攻击！」

点亮触手的白光一齐发射──不过，没有一发打中奇德。弗洛纳吉已经出动，而它绝对不会错失目标。它一一抵挡了瞄准奇德的光之枪。

「活该啦。你的魔法一点效果都──」

话还没说完，视野突然摇晃。奇德只能感觉到这一点。

「──唔呃！」

剧痛。自己被打到墙壁上了，因为缠绕着脚的触手。直到被触手缠上为止，弗洛纳吉都没有将此认知为「攻击」吗──自己的运用方式还不够熟练。

（不过，这样就够了。）

有奥尔塞莉莎在。自己压制这家伙的期间，她一定能摆平敌人。解决方法都准备好了。奇德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

奇德再次被打上墙面，透过朦胧的视野看到了。

「我！是要在传说中留名的男人！」

维尔盖斯拿起某种东西。几个铁制的小桶。「艾巴司」──他打算同时引爆所有艾司巴吗？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顾自身安危？相当坚定的决心。奇德原以为他是个小混混，现在都想撤回这个评价了。

「住手，维尔盖斯。」

奇德想这么低语，却没办法好好说出口。这次是天花板。撞上去的冲击使脑袋震动，意识一瞬间差点中断。

但是奇德仍然不焦虑，因为他看见奥尔塞莉莎跳了起来。

只有一瞬间。奥尔塞莉莎利用昆金放出的锁链，让自己飞越空中。她缩短伸长的锁链，自己变成一颗银色的炮弹。

「面对『伪造圣剑』，昆金的锁链发挥不了作用。」

好像能听见奥尔塞莉莎在远处说话的声音。

「因此，要用这招。只能靠肉搏战……！」

于是她使出一击。奇德看见她的膝盖飞踢直击维尔盖斯的头部。她同时挥舞昆金，砍断维尔盖斯的手臂。一瞬间，剩下的三条手臂全部被砍断。奇德的眼睛只能看到三道银光闪过。

（插图017）

他手中的「艾巴司」桶都朝其他方向飞去，看似如此，其实不然。

昆金的锁链捕捉到「艾巴司」。

「奇德！这个规模连昆金也无法完全抑制！」

所有的「艾巴司」都已经进入启动状态。放电的声音。奇德看见膨胀的攻性诅咒巨集。昆金的封印保护协定虽然捕捉到「艾巴司」，却已经岌岌可危。

「你自己想办法抵御冲击！」

真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不过，做不到就太没有魔王的风范了。

奇德用意识模糊的脑袋这么想。一边想着，一边蜷起身体，摆出防御姿势。眼角余光看到弗洛纳吉回到身边，奇德抓住了它。它还处于启动状态。

「奥尔塞莉莎的脚边，快点。」

奇德只下达这个命令。

弗洛纳吉的推进力足以承载奇德一个人的身体。自己过去也曾用它搭配昆金的锁链，拉动奥尔塞莉莎。想逃出致命的爆炸范围，只有这个方法。要赶上啊──奇德在心中默念。

咻啵一声，有某种东西喷发的声音。

然后是同时的连锁引爆。奇德几乎不记得这个瞬间发生的事。这阵冲击就像要连同地下迷宫的黑暗一起炸掉。抓住脚的精灵铁骑触手忽然消失，接着只有高速飞行的感觉。

回转、热气。肩膀、背部与腿部感受到剧痛。眼睑内侧闪着火花。

（这还真惨。）

奇德想起小时候狠狠摔了一跤的往事。鼻腔深处感受到一股焦臭味，接着是震动──震动？震动逐渐变强。

也就是说，有人正在摇晃自己。

「……奇德，给我起来！」

回过神来，奥尔塞莉莎的鞋尖出现在眼前。她露出非常生气的表情。

「太乱来了。你是笨蛋吗？简直不要命了……！竟然把掩护的工作全部丢给我，一个人往前冲。你给我想想别人的感受！」

说什么傻话。奇德逞强地笑了。

「你别哭嘛。我好像还算平安无事……」

「我没有哭，我是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还不是一样。」

奇德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勉强转动脖子。稍微拼命值得了，精灵铁骑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变成一堆银色的碎片。

「竟然对钢核属的头使出膝盖飞踢……简直是疯了。」

「我是勇者的女儿，所以很特别。」

「既然这样，我也很特别。我是魔王的……」

说着，奇德站起来。一直躺在地上可不像魔王。

「魔王的小弟。」

自己无法说是继承者。奇德按着脖子，用依然模糊的视线望向维尔盖斯。那个男人没事吧？虽然身体有将近一半都被炸掉了，却还维持原型，躺在地上。

应该是用某种结界过滤器防御了吧。看来他其实没有自爆的决心，至少留了一条可以确实活下去的后路。

「维尔盖斯！」

奇德不客气地靠近，踹了他的腰部附近。

「给我起来啊，白痴。都是因为你，害我这么──唔喔！」

突然间，维尔盖斯的身体开始震动。他正在抽搐。这个震动方式明显异常，全身的关节处都发出啪嚓作响。头部的光学镜头闪烁，带着撕裂金属般的声音往后仰。

「什──」

维尔盖斯的全身窜出电光。

是魔法运算。奇德警觉地抓住弗洛纳吉，却没有这个必要。运算的魔法是防性结界过滤器。魔法以包裹他的方式展开，而他颤抖着出声说道：

「什、什么啊？这……这是……」

「维尔盖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奥尔塞莉莎试图仔细端详他。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

后颈感受到一股寒意。奇德总是会相信这种时候的不祥预感。他抓住奥尔塞莉莎的肩膀，将她拉倒。

「喂！奇德，你做什──」

「快趴下！──弗洛纳吉，铁片！」

嚓喀！维尔盖斯的背部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或者是魔法，接着有划破空气的冰冷声响。

下一瞬间，维尔盖斯的身体爆炸，全身的金属零件都四分五裂。弗洛纳吉挡下了飞来的金属片，但是几块碎片掠过额头，划伤了上手臂。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只不过──）

屏住呼吸的奇德望向维尔盖斯。他的身体已经可以称为残骸了，从背部炸得粉身碎骨。

「死得真干脆……话说，这可不妙。」

唯一的嫌犯死了。他知道多少事──已经没有方法能查明。虽然还有让他以不死属的身分复活的非常手段，但这个方法必须借助罗福诺斯等人的力量。

而且这样复活的维尔盖斯，也不能保证他的记忆或人格没有受到罗福诺斯的操弄。使他人变化为不死属的感染源──通称「主体」的魔族能办到这种事。

当然了，生前的记忆刻划在许多人心中，特殊的死者由于魔力太强，所以似乎不容易成功。不过，维尔盖斯很难说。

「伤脑筋，线索消失了。他是觉得自己逃不了才自爆的吗……？」

「不对。你有听到声音吧。」

「声音？」

「人工精灵启动的爆裂声。话说回来，你要抱着我到什么时候……快放开！这样我岂不是很像小孩子吗！」

奥尔塞莉莎就像猫科动物威吓敌人一样，露出虎牙殴打奇德。非常痛，是因为自己习惯不太留情的打击了吗？

奇德放开抱在胸前的奥尔塞莉莎，用摇晃的脚步站起来。耳膜深处有种麻痹感，一摇头，就感觉有某个地方正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论如何，这样就解决了吗？嫌犯爆炸了。我们本来想以连续杀害派出骑士和私制『伪造圣剑』的嫌疑逮捕他的……调查这家伙的背景，可以知道些什么吗？」

「那是不可能的。」

奥尔塞莉莎捡起银色的碎片。碎片来自名叫精灵铁骑的怪物。她眯起眼睛，凝视着碎片。

「就算探究维尔盖斯的来历，恐怕也什么都查不到。」

「我想也是。这种底层人物，不可能握有跟『致命者』有关的情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家伙只不过是实际下手的人。」

「咦？」

「最后的爆炸不是自爆，是精灵兵装引起的。他的背部有某种东西发光，也传出了精灵兵装特有的爆裂声。」

「这个嘛，确实。」

「而且钢核属不可能选择自爆，太不自然了。钢核属是可以割舍自己的肉体，不会感到疼痛的种族，如果要装炸弹，不管怎么想都应该装在四肢，不会装在有角的躯干。」

「你说得对……这么说来，不是维尔盖斯……是别人干的？对方就是幕后黑手吗？」

「没错，很有可能是为了灭口。」

灭口。维尔盖斯大概只是微不足道的底层人物吧。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钢核属曾担任「伪造圣剑」的工厂，但他肯定是用完就丢的棋子。

既然如此，背后恐怕有其他人在操控。

「而且，听好了！维尔盖斯的手臂只有三条。数量不对！」

经她这么一说──奇德摇了摇头，开始回想。脑袋里一直有某种刺耳的噪音响着，让他难以专心。

（我记得……我们在海桑的地下钱庄看过维尔盖斯的照片。）

那时看到的照片里，他的手臂应该还是四条。

「那么维尔盖斯在某处割掉自己的手臂吗？恐怕不是。你看……这切面明显是被砍断的。」

奥尔塞莉莎蹲下来，看着如今四散各处的维尔盖斯残骸。原本有四条手臂的连接处虽然被炸得焦黑破损，却还勉强保持着原型。看起来的确是被某种东西砍断的，包含奥尔塞莉莎砍断的部分，全部都一样。

「消失的第四条手臂呢？在哪里？我一直很在意。」

奥尔塞莉莎双手抱胸、眯起眼睛，用手指摩娑着下巴。

「就在某个地方，一定会在某个现场。就算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脱落的，包围并搜索附近一带的派出骑士不可能找不到。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

一睁开眼睛，奥尔塞莉莎突然抬起头。

「一切都还没结束。梅亚菈·堤祖奇卡有危险了。」

「梅亚菈？那个怪人该不会就是真凶吧？不，事到如今确实有必要侦讯她……但现在好像没空慢慢讨论了。」

奇德抬头仰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刺耳的声音传来，似乎不是奇德的错觉。天花板与墙壁上窜过一道道裂痕，正在不断扩大。奥尔塞莉莎好像也注意到这一点了，脸色发白。

「情况不妙。」

「我想也是。我们快逃吧。」

「等一下！最少也要带走那个！嫌犯的头部──呜、呀啊！」

奥尔塞莉莎罕见地尖叫。决定性的破坏声响起，奇德看到巨大的瓦砾掉落下来──这时，正式开始崩塌。

「快跑！」

奥尔塞莉莎用尽全力起跑。但是崩塌速度明显加快，而且范围太大了。奇德感到不对劲。

自己早已预料到部分的崩塌。不过，规模大得离谱，光凭维尔盖斯引爆的那些「艾巴司」，会造成这么大规模的崩塌吗？魔王尼尔嘉拉的大迷宫会毁坏得如此严重吗？

（崩塌的规模太大了。其他地方也有发生爆炸吗？他还有同伙？）

至少维尔盖斯的背后，有个将他灭口的人物。在证明这一点之前，自己有办法逃离这座地下迷宫吗？崩塌持续扩大，彷佛要抢先阻挡去路，瓦砾落在跑在前方的奥尔塞莉莎面前。

「唔。」

她低声呻吟，挥舞昆金。锁链打飞眼前的瓦砾，但是碰到接二连三的瓦砾就没辙了。

（会被压扁。）

这么想的瞬间，奇德几乎下意识地跳了出去。

就像刚才保护奥尔塞莉莎免受自爆伤害，奇德再次试图拉倒她，把手放在她的后颈根部。内心准备好承受疼痛。破坏声从天而降，更加强劲的震动传来──然后，一切突然停止了。

「咦？」

奥尔塞莉莎仰望上方。一片星空俯视着两人。奇德产生了这种错觉，但那是不可能的。正俯视他们的，是一颗巨大的头。看起来很眼熟。

「『钢帝』密洁……」

奇德低声说出那颗巨大头部的名字。

僭主七王之一，钢核属女王。她伸出巨大的钢之手，保护奇德与奥尔塞莉莎不被瓦砾砸伤。原本的她竟然如此巨大。还是说正如钢核属的特性，她具备好几副不同的身体呢？奇德不清楚。

天花板崩塌，又有几块瓦砾掉落下来，却因为密洁的大眼睛发出紫色的光芒，没造成任何伤害。她是怎么办到的？几道琐碎的闪光窜出，将瓦砾切得粉碎。

（真的假的？输出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那应该是非常单纯的攻性诅咒投影。将魔力本身转换成破坏能量并投射出来，以魔法而言属于基础中的基础。一般来说，只能造成烫伤程度的破坏。可见「钢帝」密洁真的具有令人望尘莫及的力量。

『看来有及时赶上。』

密洁用机械化的语调说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这里确实是她的地盘──也许她真的能随时感知、掌握这个地区的一切。应该是有什么不同于伊欧菲蒂的方法吧。

如果是钢核属，能扩展自己的视力或听力。既然如此，她应该可以更早出手帮忙才对，但奇德没有这么说，反正也没有意义。

「这么说──」

奥尔塞莉莎低语。

「我的推理好像是正确的。」

『是的，我会立刻将你们送往安息圣殿附近。期待你们迅速破案。』

「或许很困难。情况非常危急。对方应该也握有某种王牌。」

『不，我很看好你，奥尔塞莉莎。我希望交由你来处理，但是如果失败，事态恐怕会发展成斗争。』

「那可不行。我们会……尽量靠我们的力量处理。请你不要出手。」

『若是失败，我就无法保证了。我不允许任何人侵犯我的领域。我会等到天亮，但最多就是如此。这也算是你们人类方发起的侵略行为，如果你们无法负起责任，不论要动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出面解决问题。』

「……我知道了。请你……等到天亮，我们会在那之前解决。」

奥尔塞莉莎与密洁似乎有什么共识。奇德几乎听不懂这两个人的对话，所以即使知道这样很蠢，他也只能发问。

「请问……情况有那么危急吗？安息圣殿应该很安全吧。梅亚菈·堤祖奇卡不是重要关系人吗？我们的派出骑士也守在那里，没那么容易──」

「问题就在于派出骑士。」

奥尔塞莉莎已经迈出步伐，步调有点快。那就只能追上去了。

「现在必须尽快确保她的人身安全！还有梅亚菈·堤祖奇卡犯案的证据，而且也需要战力。必须让一般患者撤离安息圣殿！可恶，没有时间了──到底要从哪里着手？」

「那个，我还是完全无法搞懂耶。」

「喂。」

奇德不理会一脸傻眼的奥尔塞莉莎，继续说道：

「可是，解决方法就交给我吧。这是我的拿手绝活。我们照顺序来，首先需要什么？」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六、伪造圣剑私制案 1

罗福诺斯掌控的「玄永会」领域中，有一座称为「安息圣殿」的设施。

此处毫无疑问是魔王都市最大的医疗机构。这就表示，来到这里能接受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服务。

建筑物本身规模也大得超乎常理。外观类似神殿，如同一座堡垒。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冥府之貌」罗福诺斯为了扩张自己势力，获取并尽量修补死者肉体的行为，将直接为他带来利益。

──被送到这里的梅亚菈·堤祖奇卡也很清楚这项事实。

（暂时安全了吧。）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是唯一需要思考的事。

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四年了，以前还没问题，梅亚菈能以研究员的身分与魔族交流，吸收他们的技术。关于人工精灵的研究，可以尽情地尝试。多么灿烂的回忆。

而现在，什么都变调了。

（都是尼尔嘉拉的错。）

梅亚菈这么想。因为他将权力过度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拜他所赐，这座魔王都市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骚动、没完没了的斗争，令人心烦。

现在从窗户眺望街道，情况也很糟糕。

远方有火舌窜出，也能看到烟雾飘向天空。街上到处都有剧烈的声响传来。破坏声、哀号、尖叫，就算朝阳升起，这些声音也几乎不绝于耳，真是野蛮得可以。

（糟透了。）

梅亚菈没办法喜欢这座城市。她从窗户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这里是单人病房，至少要享受这个病房的宁静──却突然有人来搅局。

「──在这里吗，梅亚菈·堤祖奇卡？」

有个男人连门都没敲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衣领上有三颗星星与狮子组成的徽章，应该是派出骑士。实际上，这个男人用手指着自己的徽章。

「我是拿弗罗·柯夫尼。你看也知道，我是派出骑士。隶属于一课。」

脸上有伤痕的男人报上名号，但梅亚菈马上就决定忘掉他的名字，因为记得也没有意义。而且自己本来就讨厌这类人，讲求合理性的钢核属还比较好理解。

「喂，至少回应一下。你早就能说话了吧？啊啊？我有事要问你这个重要关系人，而且有很多事。」

他的语调和表情颇有压迫感，让梅亚菈更不悦了。所以她答道：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无话可说。可以不要让我一直重复吗？真是浪费时间。说了既没意义又很危险，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

派出骑士脸上的伤痕抽搐了一下。那是动怒的前兆，跟梅亚菈对话的人大多都会出现这种反应。梅亚菈不懂为何如此。

「给我说明清楚。姑且不论有没有意义，就是因为危险又重要，才要请你说出来。」

「因为我不认为你能理解，所以没有意义。因为你不值得信任，所以很危险。因为关系到世界的命运，所以很重要。你懂吗？特别是第二点。因为不知道哪里有那些家伙的同伴，所以我不信任派出骑士。」

「那些家伙指的是『致命者』吗？」

脸上有伤痕的派出骑士走近梅亚菈的病床，盯着她的脸。

「我们早就查出你有参与私制『伪造圣剑』了。」

「既然这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什么都不透露，是唯一能自保的方法。「那些家伙」想要梅亚菈脑中的情报。得到情报前，他们应该不会杀死自己。

（没错，连派出骑士都不能信任。）

第一个人──自己最初求救的派出骑士就是如此。

那个男人其实是躲藏在派出骑士中的「致命者」手下，试图抓住梅亚菈。因为他出手打她，所以双方产生拉扯──维尔盖斯误解这个状况，辗毙了身为「致命者」一员的他。

结果，自己因此逃过一劫。真是滑稽的误解。像维尔盖斯这样的底层人物，大概不知道谁是「致命者」的一员。自己铤而走险，却获得幸运的眷顾。

「总之，叫苏迪·巫拉比斯来这里。」

「不要太嚣张了。我可不是小鬼头的保姆。」

梅亚菈说完，脸上有伤痕的派出骑士这么低吼。

跟这类人说话，完完全全就是浪费时间。虽然他摆出凶狠的表情吓唬人，但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透漏情报，那可是大错特错。

「如果对象是苏迪，我就说。」

「大牌的态度就跟报告说的一样。」

派出骑士轻声咂嘴，总算明白威胁也没有用了。太晚察觉了。

「听说你跟苏迪·巫拉比斯读同一所大学？跳级毕业后，你跟她一起进入『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任职，却不到两年就失踪了。没错吧？」

就算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上面的内容，梅亚菈也没有回答。太浪费时间了。梅亚菈连看都不看对方。保持沉默一阵子，对方便发出叹息。

「好吧，我就如你所愿，让那家伙来讯问你。苏迪·巫拉比斯！快点进来，你在拖拖拉拉什么！」

脸上有伤痕的男人回头望向背后。梅亚菈一直在找的人物从那里探出头来，是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白袍女子。

「啊……梅亚菈？」

她眯起眼睛，又睁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梅亚菈·堤祖奇卡？真的是你吗？」

「苏迪！」

梅亚菈坐起身。有几年没见了呢──她好像一点也没变。就连不怎么健康的脸色，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太慢了！我会叫你就表示有超重要的大事发生，你要马上过来啊！」

「你总是这么强人所难……」

她摆出伤脑筋的表情，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苏迪·巫拉比斯就是如此。

「我有一堆工作要做，总不能放着不管……就是那个，派出骑士连续杀人案。梅亚菈，你知道什么吗？」

「……嗯。」

必须说出口。那些派出骑士，是被自己害死的。

第一个人也就算了，自己对第二、第三与第四个人有责任。维尔盖斯追捕自己时，他们遭到维尔盖斯的攻击波及。他们使用的精灵兵装敌不过维尔盖斯使用的「伪造圣剑」，虽然是旧型，一瞬间的效果却也与实际的「圣剑」无异。

唯有一件事，梅亚菈到现在还搞不懂。

像维尔盖斯那样的三流小混混──顶多只有能担任「伪造圣剑」工厂的手艺能派上用场的那个小角色，为何有办法一路追踪自己？

（我不懂。都是因为那家伙，才会有更多人受害……！）

不过，很快就能搞懂了。既然已经成功跟苏迪·巫拉比斯会合了，只要结合彼此的智慧，就能解开世上所有的谜团。

「苏迪，你已经知道我私制『伪造圣剑』的事了吧？」

「咦？啊啊，嗯。你从那个兼任工厂，名叫维尔盖斯的钢核属身边逃了出来……对不对？」

苏迪用有点慵懒的独特节奏说话。

「而且……梅亚菈，以你的个性，大概不是因为接到命令才那么做。你是自愿参与私制的。既然如此，你的地位比那个维尔盖斯更高……这是我的推理，没错吧？」

「没错！苏迪果然很快就能理解了！然后──」

「喂，慢着，我可没听说这件事。」

脸上有伤痕的派出骑士插嘴了。

「姑且不论你跟那个通缉犯联手私制的事，下指示的人是你吗？意思是人类能指挥魔族？真的假的？」

「你先不要吵！接下来才是重点。别打断我说话！」

梅亚菈叫派出骑士安静，然后递出自己藏着的东西。这是一种看似短棍的器具，长度不足梅亚菈的下手臂，看起来就像单独拆下的「剑柄」。

只不过，印象会依观者而异。派出骑士只摆出一脸疑惑的表情，苏迪却明显屏住了呼吸。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

「咦……你是认真的吗？梅亚菈，那是──」

「嗯，说它是『伪造圣剑』好像不太对。」

「你成功了吗？真正的『圣剑』……！」

「你看。」

梅亚菈轻敲末端，启动「剑柄」。光是这个动作，就让魔力的光芒凝聚，运算出光之刃。无差别且强大无比的解咒净化协定，就是这把「圣剑」刀刃的真面目。

「刀刃展开的期间，可以化解并斩断任何魔法。问题在于──体力会消耗得很剧烈。可是，破坏力和持续性几乎都解决了……」

梅亚菈消除刀刃。一叹气，倦怠感忽然席卷全身，急促的呼吸难以压抑。梅亚菈低下头，稍微调整呼吸。

这就是全部了。因为如此，好几个派出骑士遇害，整座城市的损失无法估计。即使如此，自己仍应该将这个东西交给值得信赖的某个人。

「你懂吧？『伪造圣剑』的破坏力向来是仰赖使用者的臂力，这种光热刀刃就是解决之道。跟勇者温克里夫使用过的东西一样。消耗大量魔力的问题一定也能解决……在不远的未来。」

「呜哇……这可不得了。所以，你才会逃出来吗？」

苏迪的语调明显很傻眼。

「没错，我好好利用了他们一番。」

「这也太冒险了，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致命者』应该也不是那么好混的组织吧。特别是导师等级的人，个个都有厉害的杀手锏。」

「那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赫德莱恩死了，各方面都很混乱──等等。」

梅亚菈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

如此反问的梅亚菈靠自己的反射神经，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就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一定能正确掌握。

脸上有伤痕的派出骑士已经拔出剑，速度快得让人看不出是何时拔出的。那就是所谓的拔剑术吧。精灵兵装──塔尔巴夫一九型，它瞬间运算弹性结界矩阵，迸发出白色火花与干燥声响。

这一刀从背后笔直瞄准了苏迪。

只不过，她展现的动作比派出骑士快上许多。

「嗯……反应很快。不愧是派出骑士一课……」

她微微点头，举起左手。黑色手套破了，内部有某种东西闪烁银色的光芒。梅亚菈原以为是指甲上的装饰，但不是。从手腕到指尖，都是钢铁的材质。简直就跟钢核属一样。

那只手轻易接住派出骑士的塔尔巴夫一九型，将它弹开。

「你这个──」

派出骑士咒骂了什么，但听不太清楚。因为有干燥的巨响响起，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梅亚菈一时不理解苏迪做了什么，她看起来只是用银色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墙壁受到猛烈撞击，出现裂痕。派出骑士虽然呻吟着挣扎，却站不起来。

「别乱动，我确实打断了你的肋骨……万一伤到内脏就惨了。」

苏迪·巫拉比斯先对他说了类似忠告的话，然后重新面向梅亚菈。她的眼神有些疲惫。

「抱歉，梅亚菈，我想请你用这份技术继续为『致命者』效命。我直属的导师──『向导』阁下想要你脑中的知识。」

「为什么？不，不对。现在不该问『为什么』。」

就算不用脑袋思考也知道。梅亚菈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变得很迟钝。

「苏迪，你也是吗？」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出这把『圣剑』的？我现在就带你去更安静，可以坐下来谈谈的地方。」

「……你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呢……」

「是啊，我也是『致命者』……虽然地位比你更高。」

苏迪用左手触碰梅亚菈的脖子。

「这么一来，我们就朝真正的『圣剑』接近一大步了。梅亚菈，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背叛『致命者』……我很清楚，你就是这种人。」

「等一下。」

「等一下？哎呀……梅亚菈，你该不会是变笨了吧？怎么可能。我也和你一样，不喜欢跟头脑不好的家伙对话……老实说……」

喉咙感受到痛楚。苏迪的手使劲，感觉就像在作一场恶梦。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苏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

「如果要问时间点的话，大概是一年前吧。是对方主动找上我的……如果要问理由，是因为我讨厌你。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讨厌了……」

苏迪掐住梅亚菈的喉咙，缓缓拉起她的身体。梅亚菈发不出声音。

「你是个天才，梅亚菈·堤祖奇卡。从以前开始……你一直都是首席，而我总是次席。这也无所谓，因为没办法，谁叫我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那种态度……」

苏迪的语调有气无力，却特别多话。梅亚菈知道这是她烦躁时的习惯。

（谁来帮帮忙啊。）

梅亚菈望向病房入口。房门关着，想当然，大概是苏迪进来时锁上的。她可能还透过人工精灵，赋予了结界过滤器。

自己无法大声喊叫，就算有人发现也无法赶过来。

「真令人火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把周围的人耍得团团转……离开的时候，你从来没想过被留下来的人会怎样吧……所有人都不懂，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才不是天才堤祖奇卡的助手或经纪人。」

梅亚菈一直相信，自己逃出「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是正确的决定。她认为待在那里，研究成果会被当成政治道具，不随时听从上意就拿不到预算的那个地方，绝对不可能拯救世界。

将勇者泰狄乌斯的「圣剑」，重新打造成全人类都能使用的形式。

在魔王都市，理应能达成这个目标。等到时机来临，「致命者」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利用的对象。自己要完成新时代的「圣剑」，创造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平衡。只要确立技术根基，接下来就能靠自己一个人完成。

这是梅亚菈唯一的梦想。

「每次都这样……你知道我为你收拾善后有多辛苦吗？就因为你离开『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迪自嘲似的笑了，指着自己的领口。白袍上缝着三颗星星与狮子组成的徽章。

「我被迫负起你的责任，受到降职处分。派出骑士……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研究了，感觉悲惨到极点。」

关于「不灭工房」的研究机构，梅亚菈想起了一些事。

单论研究的成果，梅亚菈总是得到高于苏迪的评价。即使如此，苏迪在团队里总是担任领导者的职位。那是因为她能处理好人际关系，至少比梅亚菈好。

苏迪总是能化解冲突，替梅亚菈的行为打圆场，所以梅亚菈才能专心投入研究。

这件事想必对苏迪造成了难以置信的负担。在这种状况下，梅亚菈依然能保持冷静，一切彷佛事不关己。这是很不好的兆头。

因为这代表现在的状况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你觉得呢，梅亚菈·堤祖奇卡？说点什么吧。」

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被勒紧，连呼吸都有困难。苏迪应该也很清楚才对。换句话说，她发问的目的不是获得答案。

比较接近拷问。这么做的目的是折磨梅亚菈。

「自制是很重要的。钢核属提倡的那个……自我克制。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很可笑，但超越自我……对我而言，就是克服不断替你收拾善后的人生。简单来说──」

苏迪笑了。

「我一直都很讨厌你。现在，我要超越你。」

（插图018）

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她露出苦笑以外的笑容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思绪混乱，搞不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所以，梅亚菈反而看得很清楚，苏迪背后的病房门被炸开的一瞬间。

「嗯──」

苏迪发出这个声音，反应比下意识缩起身体的梅亚菈稍微迟钝一点。

「弗洛纳吉。」

一句低语。银色的圆盘高速飞翔，只看得到一道银光。

「苏迪·巫拉比斯的左手腕。」

嘎叽！诡异的破坏声响起，呼吸突然轻松了起来。梅亚菈以背倒上病床，苏迪呆站在原地，左手腕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迸发出些微火花。

她一脸忧郁地注视自己的手腕，接着低头望向脚边。

「……这还真是……」

锁链缠上她的右脚。视线追逐锁链的源头，抵达病房入口。

两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头银发的少女，还有一脸十分想睡的男人。

「哎呀……伤脑筋。吓了我一跳呢。」

苏迪的声音甚至很悠闲，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你们两个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而且，刚才还特地指名我……意思是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致命者』了吗？」

「没错。」

银发少女抬头挺胸，似乎稍微踮起了脚尖。

「只有你。维尔盖斯·鲁博塔的手臂被砍断了。既然只有可能是在杀害现场打斗时遗失的，就表示有人丢弃或是藏匿了手臂。」

少女眼神冷静地看着苏迪。

「那负责勘验现场的你是唯一有嫌疑的人。」

「……这个嘛，你说得对。我清得太干净了。毕竟我这辈子都在帮别人收拾善后。」

「一点也没错。你让我们耗费了不少时间。」

少女踏出一步。

「维尔盖斯·鲁博塔几乎是随机犯案，现场却完全找不到与他有关的物证。多亏如此，案情才会这么混乱。假设是你刻意窜改证据，隐瞒应该报告的内容，那就说得通了。」

少女每说一句话，苏迪的表情就愈显疲惫。

「最重要的是，你一直在操弄搜查方针。你很清楚自己是佛瑞克调整官非常厌恶的类型，你早就知道自己的报告愈准确，他就愈容易怀疑吧？」

苏迪不发一语。梅亚菈希望她别再说了，不知为何，自己有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

「而且，我们调查过梅亚菈·堤祖奇卡的事了。我们有一名优秀的侦探，过程中查出了你的名字……你曾经跟梅亚菈·堤祖奇卡共同发表了几项研究成果。」

银发少女将单手拿着的一叠纸张扔到地上。大概是已经不需要了。

「不过，你终究是担任辅助角色──梅亚菈·堤祖奇卡叛逃后，你虽然单独发表几项研究成果，成绩却称不上亮眼。最终遭到降职，原因并不全然是梅亚菈·堤祖奇卡叛逃的连带责任。」

听着这些话，梅亚菈涌上一股想吐的感觉。自己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不论有什么深仇大恨，私刑都是不被允许的。背叛『不灭工房』的行为也一样。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好烦喔。你们能不能别插手？你是『不灭工房』的正规魔导骑士吧？勇者的女儿，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我们不打算做出任何对人类有害的事。」

苏迪反而很冷静，没有一丝动摇，冷静得不像是刚才还作势杀死自己的人。只有当时的愤怒是真实的吗？

「我们要大量生产『圣剑』。『不灭工房』碍于伦理而办不到的事情……我们『致命者』办得到。你不认为我们目的一致吗？为了人类与魔族的平衡……」

「为此犯法就没有意义了。目的不能将手段合理化。」

银发少女如此宣告，表情开始有点凶狠的气息。

「我必须逮捕你。」

「逮捕我……也没有意义。你还不懂吗？我可是能像这样，做着派出骑士的工作。」

苏迪·巫拉比斯搔搔头。

「这表示『不灭工房』之中也有我们的同伴……而且是在高层。不管我被逮捕几次……最后都会逃出来，而且就算逃不了，也有人会代替我。」

「那才是没有意义的事。」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她好像叫作奥尔塞莉莎吧。她的眼神坚定不移。

「你可以尝试用不正当的手段逃走几百次，我一定会抓住你几百次，一直到你们累得厌烦为止。就算我在某处失败──」

奥尔塞莉莎的视线似乎瞥向后方一眼。背后那个一脸想睡的男人。

「也有人会递补，或是继承我的职责。放弃吧。正义必定会得到伸张。」

「真的好烦喔……」

苏迪生硬地动起损坏的左手。左手溅出火花，渐渐复原。自我修复的炼金炼成产生器，那只义手本身就是精灵兵装吧。

「好麻烦。我不想战斗耶。」

「既然如此，就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银发少女厉声宣告。

「苏迪·巫拉比斯，我要以派出骑士连续杀人案的主谋，以及私制『伪造圣剑』之重要关系人的名义，在此逮捕你。」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六、伪造圣剑私制案 2

「逮捕我？」

苏迪歪过头。

「怎么逮捕？」

奇德知道这是有自信的家伙才会有的态度。这类型的罪犯通常都有某种杀手锏。尤其是在魔王都市。

「看来你不打算乖乖就范呢。」

奥尔塞莉莎静静地说道。昆金的锁链缠绕着苏迪的右脚。

「既然如此，我们也有动粗的准备。」

「嗯……」

苏迪动了。她的右手从梅亚菈·堤祖奇卡身上夺走了某种东西。

那是看似剑柄的器具。白色光芒在她的手里闪现，形成发光的刀刃。强大的魔法让奇德的背脊泛起鸡皮疙瘩。

「动粗啊……那是我要说的话。」

「奇德，阻止她！」

不用多说，奇德已经投掷弗洛纳吉──不过，办不到，手指来不及放开。他这么想，感觉身体飘浮到空中。

「阿兹林！轮到你出场了。」

苏迪呼唤这个名字的瞬间，强烈的震动撼动病房。别说是玻璃窗了，连墙壁都被震碎，某种巨大的影子正在蠢动。

叽叽叽叽！彷佛某种金属片发出一阵噪音。银色的影子。

（这家伙……）

看起来很眼熟。是维尔盖斯派出的王牌，那个男人称之为精灵铁骑。

但是，这个东西大得跟当时看到的无法比拟。共通点是看似螃蟹或昆虫的躯干上长着八条代替脚，宛如钢铁的触手。不过，躯干大小就相当于这座安息圣殿的一半左右。

太庞大了。

（这种东西先前是躲在哪里？）

奇德原以为是光学迷彩的一种，但就算是透明的，也没有空间能隐藏这么庞大的身躯。或许是奇德不知道的某种新魔法。又或者是用赫德莱恩都无法达成的，以超越空间的瞬间移动召唤出来的。

──没有时间厘清这个疑问了。

「老实说，这家伙……本来应该晚点出场的。它是用来对付僭主七王的精灵铁骑，而且最好是对付『钢帝』密洁……」

苏迪用右手抱着梅亚菈，靠向从破碎的墙壁伸进来的银色触手。触手用缓慢的动作卷起苏迪的时候，梅亚菈挣扎着呐喊了什么，但只是徒劳无功。

奥尔塞莉莎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她挥舞昆金。

「抓住她！」

发光锁链不让苏迪逃走，缠上银色触手。奇德也用角进行同步，强化魔力的运算。锁链变粗好几倍，足以与触手匹敌。

不相上下──不过，只在短短的一瞬间。

「啊。」

「呃、嗯？」

奇德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很蠢的声音。奥尔塞莉莎也跟他差不多，就算事后再问本人，她也绝对不会承认──总之奥尔塞莉莎的身体浮了起来，连同缠绕着银色触手的锁链，被拉向破损的墙壁之外。

自己忘了一件事。奥尔塞莉莎或许拥有远远超乎常人的体能，但也没有强到可以跟巨大怪兽拔河。

「奇德！」

奥尔塞莉莎飞在空中的同时大叫。

「快想办法救出梅亚菈！毫发无伤地制伏苏迪·巫拉比斯，并且将医院的损害降到──」

因为她飞向高空，后半段几乎都听不见。奇德注视着眼前的巨大精灵铁骑。银色触手蠢动，用流畅的动作打碎安息圣殿的墙壁。

也许那个精灵铁骑将这栋建筑物认知为敌人了。

「就算要我想办法……」

要求也太多了。奇德无奈地搔搔头。

「真会使唤人耶。不过，好吧。」

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奇德回过头，自己早就知道他们已经抵达。因为通讯用的卡片在口袋里发出了红光。

「老师、水桶，可以拜托你们吗？」

「要做什么？」

「咦咦……？我们才刚到耶……？」

肩膀上有一只单眼仓鼠的红发男人来到现场。水桶似乎又到处奔波，气喘吁吁的。他的呼吸很急促，而且制服又变得破破烂烂。

「我今天一整天一直在跑耶，而且感觉一到现场就被塞工作。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卷进骚动！主要是因为老师！」

「嗯，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

老师望着破损的墙壁外头，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水桶说话。

「是个挺有意思的对手呢，体格相当于『钢帝』密洁。虽然跟她比起来就像玩具……但或许会是不错的运动。要我陪那东西玩玩也行──不过奇德，你要上场吗？」

「……好吧。」

奇德只能点头。如果交给老师，结果肯定会惨不忍睹。具体来说，老师不会考虑到被抓住的梅亚菈、苏迪和奥尔塞莉莎，使出全力。那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事，奇德很清楚。

（而且，老师大概、一定会玩弄对手。）

问题在于何者比较容易。在老师打倒那个精灵铁骑之前守住医院，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由我和水桶上场。可以请老师保护这间医院吗？」

就算自己失败，至少还有老师在。这么一想就觉得轻松多了。

「这里有很多病患。如果是尼尔嘉拉老爹，不会抛下他们。」

「咦！我也要上吗？」

「心态不错。要是能打倒那东西，就能朝独当一面迈进一大步。」

老师眯起一只眼，突然跳起。

「这里就交给我吧。」

一条银色触手从墙外伸过来。不知道是觉得这样就够了，还是想要打死碍眼的虫子，但是──精灵铁骑的钢铁触手无法触碰到奇德等人。

砰！一个几乎能用轻盈来形容的声音响起。精灵铁骑的触手轻而易举地遭到破坏，而且是粉碎四散──化为玻璃般闪亮的碎片，散落在空中。

奇德不知道老师使出了什么样的攻击。只不过，精灵铁骑发出类似呐喊的声音，听起来像金属片发出的噪音。这次有几条其他触手同时指向安息圣殿，前端有光芒亮起。

（幸好有在维尔盖斯那里见识过。是魔法，要发射了。）

不过，威力恐怕是那个小型精灵铁骑无法比拟的。

「那么，晚点见。」

老师在地上伸展腿部，充分放松短小的四肢。

「不用担心。如果你们被那东西杀了，我会帮你们报仇的。」

抛下一句没有任何安慰效果的话，老师轻轻一跳，跃向墙外。

几乎与此同时，精灵铁骑运算了魔法。干燥的放电声震撼大气，然后是六到七次的巨响，从触手放出的闪电降落在安息圣殿。

不过，每一道闪电都彷佛被斩断而消失。想必是老师做了什么。

就奇德所知，这位「浪客」库鲁鲁佛的主力魔法有两种。一是兽牙属擅长的装甲结界矩阵，二是将超加速化为可能的虚拟灵药协定。有了强度远超过普通运用方式的这两种魔法，来好几道闪电都能空手挡下。真的亲眼见到这一幕，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真的假的……老师太扯了吧。」

水桶也目瞪口呆。但是精灵铁骑的攻击还没有结束，无数触手发出光芒，这次运算的不是闪电，而是别的魔法。

高速的攻性诅咒傀儡。独立型。即时的使魔运算。

（可以运算使魔的使魔？竟然办得到这种事……！）

这对奇德来说也是惊人的事实。就算是军用武器，自己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出现在半空中的是长满尖牙的鱼，而且是钢铁的材质。它们游过空中，涌向安息圣殿。从其他触手放出的闪电也没有停止。

但是，全都没有用。老师的小小身影在墙面上奔跑，用划破空气的高速将它们一一挡下。

「那个，我们……一定要靠近那个怪兽，把它打趴吗？」

「是啊，很荒谬吧。所以，水桶。」

奇德抓住水桶的手臂，以免他逃走。

「来分工吧。我姑且询问一下你的意愿。防御和攻击，你比较想要哪一个？」

「……我有选择权吗？」

「其实没有。」

「我就知道！话说，我们要怎么靠近它？」

不知道是发现攻击安息圣殿的建筑物也没用，还是原本就不打算战斗，精灵铁骑蠕动着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后退。

「前辈！它是不是想逃走！」

或许没错。毕竟目的已经达成了。不过，要逃到哪里去？

「致命者」在某处有根据地吗──况且它看似突然现身，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果能查明看似突然现身的巨大怪物是怎么来的，或许就能打倒那个名叫精灵铁骑的东西。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需要奥尔塞莉莎。

「我们该怎么办？靠近到可以揍它的距离吗？」

「嗯。」

奇德从大衣内侧取出通讯用的卡片。它再次闪烁红色的光芒。

「虽然有很多事和人要联络──但是准备完毕。我们去解决那个大块头吧。狩猎怪兽的时间到了。」

「所以，要怎么做？」

「我们要飞上天空。」

「咦？」

「不愧是路乔便当的特快外送，真的很快。」

奇德走向破损的墙壁，仰望天空。几架钢核属的身影在天上盘旋。他们一边击退飞天鱼，一边急速下降。

『便当来了……等很久了吗，奇德·马洛？还是该叫你老大？』

体型稍小的红铜色钢核属现身。他的名字叫路乔塞德，是经营移动摊贩的老板之一。

『我来还你人情了。如果需要路乔便当的特快外送，我很乐意帮忙。』

「帮了大忙。只要把我们扔到那个怪物上方就好。」

『之后的事就看你自己了，我可不想跟那种怪物战斗。但是，如果你赢了，我可以稍微相信那家伙──盖夫雷普说的话。他说奇德·马洛真的是个大人物。』

「好啊。那么，你就尽管相信吧。」

随口答应后，奇德拍拍水桶的肩膀。

「我们走吧。水桶，你不是也很喜欢路乔便当吗？」

水桶的脸上写着「问题不在这里」。他好像要哭了。

「……另外不好意思，课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的，我知道。』

「呜喔哇！」

奇德早已发现飘浮在病房角落的模糊身影。水桶似乎没察觉到，吓得往后一仰。

「可以请你帮忙疏散民众吗？课长的魔法可能对那个大怪物没有什么效果吧。」

『应该说是肯定无效……』

四课的课长一脸抱歉，低下头来。

『能拜托你善后吗，奇德？』

「我会的。顺便问问，罗福诺斯那边怎么样？他们会不会行动？」

『他们答应静观其变。虽然这里确实是他们的地盘……但你也知道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吧？』

想也知道，就是尸体。如果可以量产尸体，他想必很乐意当个旁观者。除非那个怪物对罗福诺斯的部下出手。只要「并非医疗事故或谋杀，而是来自外部的攻击」的借口成立，就连安息圣殿也不安全。

魔王都市的掌权者，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罗福诺斯更是其中之最。

「走吧。我们要阻止那个怪物，救出梅亚菈·堤祖奇卡。还有帐必须跟苏迪·巫拉比斯算清楚。不管她想做什么都不可原谅。如果办不到──」

就称不上魔王了──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奇德作罢了，还有更适合的词汇。

「就太不讲道义了。」

◆

飞上天空的奥尔塞莉莎开始思考、推理。

（这个怪物叫作精灵铁骑吧。）

这跟维尔盖斯使唤的东西不同，不只是尺寸超乎常理，运算的魔法威力也高得吓人。要正面挡下攻击是不可能的。

奥尔塞莉莎紧盯其他触手的动作，观察预兆。让五感变敏锐。

精灵铁骑引起的地呜、呼啸作响的风、金属片摩擦的声音、干燥的放电声。

（要来了！）

奥尔塞莉莎看穿了这个预兆。自己捕捉到的整条银色触手都迸发出火花。

下个瞬间，触手缠上火焰。火焰爬上昆金的锁链，试图灼烧奥尔塞莉莎。奥尔塞莉莎立刻解除锁链，中断魔法的运算。

「昆金！」

奥尔塞莉莎重新放出锁链，缠上别的触手。她飞越移动，有特定的目标，也就是长出钢铁触手的根源──躯干。

苏迪·巫拉比斯就在那里。

她用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看见的疲惫表情仰望着奥尔塞莉莎。梅亚菈·堤祖奇卡瘫软无力，毫无动作地被她抱在身边。

（有一段距离，必须躲过的触手数量──共有八条。刚才伸向医院的触手被损毁了，所以剩下七条吧。就跟蜘蛛脚一样。）

实际上，它把触手当成脚，移动着那副巨大的身躯。虽然看似是以钢铁制成，动作却非常流畅。

它打算去哪里？往西──似乎要穿越「冥府之貌」罗福诺斯的领域，朝城外前进。只不过，此时应该注意的是这个庞然大物先前藏在哪里。

（迷彩无法隐藏这么大的身体……只有一个可能，弱点也在那里。）

奥尔塞莉莎已经看穿它的弱点，取得了线索。这次算得上幸运。

（打得赢。我已经知道这个怪物的真面目了。）

它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只不过是外表特别壮观罢了。自己赢得了。

问题在于如何执行。

「昆金！」

下一条触手扭动着逼近。这次打从一开始就被火焰包围着。那恐怕是感染诅咒傀儡，它能感染接触到的魔法或物体，使其起火。

「解除──捕捉！」

奥尔塞莉莎用昆金的锁链勾住触手，在火焰延烧上来前解除。之后再缠上别的触手，借着飞越空中的特技，再次接近。

一条接着一条。闪躲攻击并非难事。触手的动作虽然快，攻击的精准度却很粗糙，奥尔塞莉莎躲得过。

它运算了魔法，火焰卷起漩涡。奥尔塞莉莎放出锁链，跳向另一条触手。无数把铁枪凭空出现──奥尔塞莉莎用剑击落，或是用脚踢开铁枪。

（我的推测果然没错。这家伙无法运算太复杂的魔法，基本上是靠蛮力。）

大概是为了保持在使用者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如果让它具备复杂的判断能力，就有可能运算波及使用者的魔法。所以它的攻击模式都很单纯，容易预测。

但是即使如此，持续防守也会有极限。敌人的攻击太频繁了。

「阿兹林……敌人攀在第五只脚上。」

奥尔塞莉莎隐约听见苏迪的声音。

「太麻烦了，连自己的脚一起轰掉吧！」

它的名字叫阿兹林吧。精灵铁骑挥起触手，开始运算魔法。

非常单纯的攻性诅咒批次处理。其中一条触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凝聚强烈的热能与光线。输出超越魔族的军用魔法。直接抵挡就太愚蠢了。

热能光线笔直地发射过来。

（但是，瞄准得太随便了……！）

奥尔塞莉莎从这里看出一线生机，试着回避。然而，触手大幅蠕动，做出如用光之刃横扫的动作。

显然是要连同自己的脚一起切除。

（糟了。）

奥尔塞莉莎解除锁链的实体化，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放出下一条锁链。

但在运算之前──他们飞过来了。

「好耶！时机很完美！奥尔塞莉莎，我们来救──唔喔！喔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咦？真的假的？」

首先是一头红发的年轻男子。他以惊人的速度从上空落下，被阿兹林的攻性诅咒批次处理的热能光线击中。滋滋作响的声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啊……感觉超烫。」

破风声和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可是，谢啦水桶。这样我就挡得住了。」

灼烧红发年轻人──水桶的光线虽然减弱了，却仍射向奥尔塞莉莎。闪亮的盾牌将残余的光线挡了下来。是奇德。

「好烫！变得好脆弱，柯夫尼那家伙太不懂爱惜物品了……」

奇德稍微皱起眉。他手里的精灵兵装盾牌不是多稀奇的东西，那是派出骑士的标准配备──萨乌兰礼七式。不过奥尔塞莉莎知道，奇德·马洛使用的时候，可以靠角的同步，使其发挥远超过平常的性能。

这个时候，虽说威力有减弱，它也成功挡下了那招高火力的热能光线。

「太慢了。」

奥尔塞莉莎这么抱怨，用单手接住奇德。她办得到这种事。

「我等了很久耶。」

连自己都想不到的玩笑脱口而出。她听到奇德噗哧一笑。

「你真是游刃有余呢。」

「愈是危急的时候，就愈得胡闹放松下来。这是战斗的诀窍。」

「了不起，好强的学习能力。」

奇德高声大笑，把已经出现明显裂痕的盾牌丢掉，抓住奥尔塞莉莎的肩膀和锁链。像这样触碰到身体就知道，她的肌肉量意外地多。

「奇德，需要速战速决。我想移动到苏迪所在的躯干。你有方法吗？」

「当然有。虽然会很忙，而且很危险。」

「……那就没有问题了。跟平常一样，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那么，水桶！你听得见吗？」

奇德高声呐喊。水桶几乎变成焦炭，攀附在别条触手上。或许该形容为黏在触手上的肉片。

但是他的肉体仍然在复原，抽搐着举起单手。虽然没有回应，但他听到了。奇德似乎决定如此相信。他更大声地说道：

「你可以再挡一次吗？我跟奥尔塞莉莎阁下会想办法解决的！」

水桶的烧焦手臂缓缓挥动。虽然奥尔塞莉莎觉得他是在说「办不到」，但奇德不以为意。

「我数到三，就开始总攻击。」

奇德低头看着在大衣内侧闪烁红光的小卡片。总攻击──这个词汇让奥尔塞莉莎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一下，总攻击？」

「没错，请做好觉悟。一、二──啊！糟糕，这么快？」

精灵铁骑──阿兹林的脚边有东西爆炸了。是火焰吗？黑夜中，有刺眼的红色火舌窜出。阿兹林的巨大身躯剧烈摇晃，失去平衡。移动速度减缓。

其中一条钢铁触手被炸得粉碎。银色的碎片随之飞散。

「太快了啦。那群人就是这么血气方刚。」

『不用你多嘴。』

这个沉稳的语调听起来很耳熟。是从肩膀附近传来的。类似蝙蝠的生物在空中飞翔，身体是以血液构成。那是净血属运算的一种使魔──探测诅咒追踪器。

既然如此，这个声音想必是莱翠卡，伊欧菲蒂的会里的第四顺位。如果是她下的手，那就合理了。净血属以血液为魔法媒介，所以很擅长设置陷阱。不同于嗓音或电流等媒介，血液可以残留在原地。他们能运算强大的魔法，如设置陷阱般在特定地点留下血液。

『支援任务已经完成。请尽快处理本体。这本来不在盟约的规定之内，但我要传达公主的旨意。听好了，公主说「你欠我一份人情」。』

「已经很够了。这么一来，那边也──」

阿兹林的巨大身躯顿时摇晃，这次完全停了下来。作为前脚的另外两条触手沉进地面。有黑色的影子扩散。影子如同沼泽，困住了前脚。

（这次是幻影属吗？）

奥尔塞莉莎也知道。他们是以影子为媒介的魔族。在人类的领域很难看到，但这应该是那种魔族的魔法。

『──受不了，竟敢随意使唤我。这下我们亏大了。』

某人说话的声音从奇德的影子中传来。看来是个男人。奥尔塞莉莎不知道他是谁。

『听好了，算你欠我一份人情。心胸宽大的我特别优待。懂了吧？』

「很敢说嘛，札夫格尔。」

奇德冷笑一声。札夫格尔不是「白星会」新领袖的名字吗？

「竟敢偷偷对别人的影子施魔法。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吗？」

『嘿嘿！我没有攻击的意图，对吧？因为我怕你的「王冠」嘛……所以不能乱出什么花招。你可要感谢我帮了你一把，这就是慈爱。』

「少骗人了。那个怪物的真面目和『致命者』的情报更重要吧。」

『我其实很好学，私下调查了不少。「致命者」很棘手，所以要趁这个机会尽量──喔，差不多到极限了。』

阿兹林的声音开始混杂着杂音。闪电迸发，贯穿脚边的影子。遇到这种情况，幻影属的魔法会变得很脆弱。光芒大幅削弱威力，使两只前脚脱离沼泽。

但是，其中一只脚被扯断了一半。

这么一来就剩下四条触手，削减了不少。除了支撑自己身体的部分，能够用来攻击或防御的触手只剩下一两条。

『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们了。别让那东西逃走……奇德·马洛。』

「我知道。奥尔塞莉莎阁下！」

「要上了。稍微忍耐一下，奇德。」

奥尔塞莉莎挥出昆金。

解除实体化的锁链，重新运算。不间断地进行连续运算。能实行运算的魔法早已建构完成。再来需要魔力。运算并消耗魔法，就像持续呐喊的行为。

这样的连续运算对奥尔塞莉莎来说，也是非常大的负荷。即使如此，她依然办得到。奥尔塞莉莎一直锻炼自己至今，使她能够办到这种事。

「昆金！」

锁链缠住奥尔塞莉莎与奇德，让他们飞越空中，逼近阿兹林的躯干。

触手蠢动，准备迎战。它打算用物理的手段阻挡。魔法运算，表面烧红，升至超高温──不过，这一招也被中断了。碎裂的触手化为飞散的银色碎片四散。

有一道闪光窜过空中。

「老大！我们成功了！」

分岔的说话声。是奇德的熟人吗？几架展开机翼的钢核属划过天际。那好像是盖夫雷普。除了他之外，奇德似乎还认识其他钢核属。他们同步运算的攻性诅咒批次处理将一条触手打断了。

（真是的。）

这个名叫奇德·马洛的男人总会做出惊人之举。

这样确实能抵达苏迪·巫拉比斯面前，但是在「冥府之貌」罗福诺斯的地盘，其他会的魔族如此公然大闹，没问题吗？而且他们曾提到「人情」。

之后绝对会变得很麻烦。迟早需要付出代价。

（话虽如此，我也一样。）

如果要付出代价，自己也不例外。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仍然不后悔。苏迪·巫拉比斯，以及梅亚菈·堤祖奇卡，两者都是必须逮捕的对象。

若办不到这一点，就无法伸张正义。奥尔塞莉莎放出锁链，瞪着苏迪·巫拉比斯。

「啧……」

她似乎发出了咂嘴声。

「只是白费力气……阻止他们，阿兹林！」

阿兹林发出尖锐的声音，一条银色触手蠢动。放电、干燥的声响。它正在运算好几种强大的魔法。攻性诅咒傀儡、炼金炼成产生器、占术探测追踪器。

奥尔塞莉莎瞬间分辨出这一切。

（每一种都很棘手。）

攻性诅咒傀儡会产生热能光线，炼金炼成产生器会在触手表面形成尖刺，占术探测追踪器会制造出无数个小小身影。是鱼吗？在空中游泳，长有尖牙的鱼。它同时运算这么多魔法，个人是应付不来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不过，这里有一个应付得来的人。他就是水桶。

「呜、唔唔唔唔唔唔唔！」

这也许是他的呐喊。喉咙明明还没有复原，他却发出诡异的声音跳过来。水桶用恢复到一半的姿态，张开双臂接住触手。因为知道敌人的目标，阻止起来或许也很容易。

热能光线、长有铁刺的触手以及无数条鱼，大部分的攻击都盯上了他。

「间北！八噗喔、波耶！」

「别担心，交给我吧。」

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似乎是在哀求奇德。而奇德本人对他随便挥挥手──这个动作已经转为投掷弗洛纳吉。

「会飞的鱼，全部毁掉。」

高速的机动击落了剩下的鱼型使魔，制造最后一跳的机会。奥尔塞莉莎也用昆金打落长有尖牙的鱼。她放出锁链并跳跃，翻滚着降落在躯干上。奥尔塞莉莎选择相信奇德也平安着地了。

「苏迪·巫拉比斯！」

运算完成的锁链如蛇一般奔驰。目标是苏迪。只要拘束住她，应该就能平息这一切。但是，锁链没能碰到她。

「就说没有用了……」

苏迪挥舞右手。

她有从梅亚菈手上抢来的「伪造圣剑」。性能高于旧型的伪造品轻易斩断了飞来的锁链。她又使出另一招，稍微露出自傲的微笑。

「我做的阿兹林……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输掉。导师的睿智完整了我的技术。比起梅亚菈这种普通的伪造者，现在的我能做出更了不起的东西。」

三条触手伸过来。那是应该被莱翠卡和札夫格尔破坏掉的触手，现在正在逐渐再生。叽叽叽叽叽叽！金属声响起。

「所以……你们试几次都没用。放弃吧。」

苏迪张开银色的左手，弹响手指。

「从这里攻击，再怎么样也挡不住吧……逮到你了。」

完成再生的三条触手同时瞄准了奥尔塞莉莎。三条触手的前端已经有光芒亮起，表示魔法的运算完成了。

啪叽！硬质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有红黑色的绳子从奥尔塞莉莎的脚边出现。

没有余力能回避。奥尔塞莉莎被绳子缠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封印污染协定。回神时已经跪了下来，动弹不得。

不过，都结束了。

「奇德！」

奥尔塞莉莎用尽剩下的力气，挤出声音。

「这个怪物跟那东西一样。你在研究室看过吧！」

奥尔塞莉莎已经推测出这个名叫精灵铁骑的怪物是什么了。他们在苏迪的研究室看过类似铁丝工艺品的蜘蛛型使魔，在搜查现场也有出现约指尖大小的小型个体。

这个巨大身躯就是由它们集结构成的。所以就算遭到破坏，也能马上复原。还能分解并四散在城市中，将它们隐藏起来。

组合铁丝工艺品般的许多使魔，作为一个可操控的个体──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的魔法。别说个别使魔的动作复杂度了，要驱动结合起来的个体，需要庞大的魔力。

既然能办到这种事，至少不会是单纯的精灵兵装。它已经超越现今的魔法工学领域了。

但是，奥尔塞莉莎早已理解控制的手段。她使出全力呐喊。

「苏迪的左手……毁掉它，奇德！」

「弗洛纳吉，把苏迪·巫拉比斯的左手──」

低沉的声音。银色圆盘飞过空中。

「破坏掉！」

「没用的……挡下来，阿兹林。」

苏迪的语调还是很从容。

一条银色触手蠕动，保护阿兹林。表面被防性结界过滤器包覆着。那是很强大的魔法运算。弗洛纳吉本来就不是威力特别突出的精灵兵装，「探测」才是它最大的价值。它没有能力突破强大的结界魔法。

照理来说是如此，但这时却不同。

奥尔塞莉莎知道，奇德·马洛是人类与魔族的混血儿，他的力量能强化魔法的运算。奥尔塞莉莎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弗洛纳吉使用这股力量。

换言之，他有所隐瞒。这对奇德来说，应该是真正的王牌。

「上──」

奇德拨开头发。小小的角伴随着火花发光。

「吧！」

弗洛纳吉在空中做出抽搐般的动作。它发出眩目的光辉，以及类似破坏声的爆裂声。奥尔塞莉莎看见它的轮廓瞬间发亮、膨胀。

在奥尔塞莉莎眼里看来，就像一个散发金黄色光辉的圆环。

（插图019）

光环的飞翔留下金色的轨迹，烙印在黑暗之中。它一碰到触手，便连同覆盖表面的结界过滤器一起将触手彻底粉碎。轻而易举地，使目标灰飞烟灭。魔力的冲撞产生一阵旋风。

奥尔塞莉莎遮住脸部，凝神看着风的另一头。

（难道说，这就是──它原本的型态吗？）

有一种说法是，魔王尼尔嘉拉的母亲出身于一种头上有光环飘浮的稀有魔族。他们是远古魔族的后裔，就连名称都早已失落。

（弗洛纳吉，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冠……！）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弗洛纳吉飞翔。弗洛纳吉将苏迪的左手义肢击碎。那肯定就是用来掌控阿兹林的兵装。

这瞬间，阿兹林失去了力量，所有触手开始崩解。束缚奥尔塞莉莎的红黑色绳子也消失了。

「还、还、还没完……！」

苏迪试图修复左手。炼金炼成产生器。不过，既然奥尔塞莉莎已经重获自由，太迟了。

锵！昆金的发光锁链伸来，阻断了她的魔法运算。

「别想修复。结束了，苏迪·巫拉比斯。」

「竟给我添麻烦，受不了……」

奇德接住以摇摇晃晃的轨迹回到手边的弗洛纳吉。

「使出这招，就暂时没办法再使用了。它需要修理……这是不折不扣的最终手段，可不能经常这么做。」

像要证明奇德所说的话，可见到弗洛纳吉飘出了烟雾。或许是承受了相当大的负荷。它似乎带着热度，奇德的指尖也烧焦了。

「苏迪，你虽然擅长整理和分析，但不擅长做东西吧。不只是攻击手段很粗暴，瞄准小型目标的方式也很随便。战斗判断更是依赖使用者。」

「……你想说什么？」

「人各有所长。你不也有你的职责吗？你跟梅亚菈·堤祖奇卡不一样……就像勇者有勇者的职责，魔王也有魔王的职责。」

「喔，是喔。你说的话真是无聊……你什么都不懂……」

苏迪不屑地说道。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变得像梅亚菈·堤祖奇卡那样。我不想一辈子当个负责善后的人。即便是超出能力范围的愿望，我还是想成为自己期望的样子……」

奥尔塞莉莎觉得她的话中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超出能力范围的愿望。这是对奥尔塞莉莎的讽刺，还是对奇德的讽刺呢？

「所以……别对我说些搞错重点的大道理，奇德·马洛。我愿意不择手段。我知道自己的极限。想要达到更高的境界，我只能这么做。」

「你才搞错了重点，苏迪·巫拉比斯。」

奇德笑了。他的表情有些冰冷，类似嘲笑。

「你不该做出背离道义的行为，也不该与正义为敌。你大概以为不择手段的方式才是最短的捷径，但那其实是最危险的道路。」

「……道义算什么？自以为是。奇德，我知道你的真实身分。」

苏迪用疲惫至极的眼神瞪着奇德。

「就凭你，也想自称魔王的继承者？」

奥尔塞莉莎完全没有插嘴。她认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谦虚不该夸耀，不能对他人展现的诚实只是自私，单方面的慈爱叫作骚扰……哈哈，太蠢了吧？魔王尼尔嘉拉的主张终究只能用否定句来阐述。终究只是陈腐的说教……你是现学现卖吧？」

「否定句啊。我认为这样就好……非这样不可。」

奇德再次冷笑，抓住苏迪的手臂。

「用话语就能说完的东西，你愿意为此赌上性命吗？我可不想。费尽唇舌，去说明活着的理由，最后会剩下什么？我现在彻底明白了。」

然后他断言。

「能打动魔族的东西不是什么理论。我要用我的行动，重新建立他们向往的道义。」

苏迪不再说话，只是瞪着奇德与奥尔塞莉莎。

（不想用语言说明的东西啊。）

也许奇德·马洛是如此定义自己的行动准则的。不过，对奥尔塞莉莎来说又不同了。如果不能用话语清楚地说明，究竟要怎么伸张法定的正义呢？

「奥尔塞莉莎阁下，按照惯例，麻烦你了。」

「好……上午十点十六分，苏迪·巫拉比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很清楚。必须为试图贯彻正义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仍挺直背脊，用昆金的刀刃触碰苏迪的手腕。锁链展开，束缚住她。

「我要以伪造『圣剑』的嫌疑逮捕你。」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七、报告书 关于圣剑的伪造与「致命者」

出现在侦讯室的男人自称奇德·马洛。

据说他是派出骑士。虽然自己从来没听过他隶属的四课，但他看似负责相当特殊的工作。毕竟他是要讯问自己──梅亚菈·堤祖奇卡。

「苏迪呢？」

在对面坐下的奇德发问之前，梅亚菈问道。

「她怎么样了？你们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梅亚菈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感到滑稽。当初明明是自己对她做了「过分的事」。

「一开口就这个态度啊。该发问的是我吧。」

奇德苦笑，把一叠厚厚的纸扔到桌上。看来他是想表达，自己不打算看着这份文件对话。他就这么靠上椅背。

「不过，你大可放心。苏迪·巫拉比斯在『压缩封炉』里。没人能出来，也没人能入侵。意思就是，她待在安全的地方。」

「……是吗？不要再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了……」

除此之外，梅亚菈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甚至没有方法确认奇德说的话是否为真。

「要我们好好对待她，就需要情报。那个女人──你的朋友好像不打算开口。『不灭工房』的审问官抵达之前，我们需要有价值的情报。他们的侦讯相当难熬喔。」

奇德平静地说道。这是显而易见的手法。他在威胁自己。不过，梅亚菈也知道他说的话有一半以上是事实。「不灭工房」的审问官确实不好应付。

而且梅亚菈对「他们」毫无忠诚或义气。如果能尽量减轻苏迪受到的审问，自己愿意说出知道的事。梅亚菈在不知不觉间低下头。她抬起头，正面瞪着奇德·马洛。

「你想问什么？」

「关于『致命者』的事。虽然我们也有稍微调查过了。」

调查过？梅亚菈差点冷笑出声。一个人类，还是派出骑士，能查出什么？反正他肯定一无所知。

「你和苏迪·巫拉比斯。还有……你一开始接触到的派出骑士，也就是第一名被害者，名叫艾力克斯·莫拉德的男人。他也是『致命者』的间谍吧……所以我很在意，深入调查过了他的身世。」

奇德瞥了一眼厚厚的一叠资料。

「他的户籍消失了。从某个时期开始，连『不灭工房』的大书库也完全没记录他的经历──你们被当成死人了。对人类社会来说。」

「因为这样比较好办事。我们每次都会配合工作需求，捏造身分。」

梅亚菈加入「致命者」的时候，也成了死人。失去性命之人──「致命者」这个组织名称带有此意。

「你们已经知道了吧。『不灭工房』里也有『致命者』的人。」

「好像是呢。真是比不死属还要恶质的亡灵。」

奇德稍微向前倾身。

「他们是什么人？伪造『圣剑』有什么目的？无疑是混合魔族和人类的组织。」

既然知道维尔盖斯·鲁博塔曾跟自己联手，当然会得出这个结论。魔族与人类联手，尝试伪造「圣剑」。

「苏迪那家伙说是为了人类与魔族的平衡。但是，绝对不只如此吧。你们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伪造『圣剑』？而且，你们的技术还远远超越了『不灭工房』。」

「那是因为有我在。」

「我想也是。你是个天才。看到你的研究成果，吓了我一大跳。」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赞赏。因为是理所当然，所以梅亚菈刻意不作出反应。

「可是物资呢？你们是怎么准备的？维尔盖斯·鲁博塔办不到那种事吧。他只是工厂。」

「『致命者』有非常大的靠山，就跟他们的目的一样大。」

「什么靠山？」

「神明。」

看着目瞪口呆的奇德，梅亚菈有种无谓的优越感。

「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只能这么形容。」

「神明啊。据我所知，所谓的神明──」

「就是魔族以生物之姿崛起前就存在的，『信仰』这个体制的对象。教堂就是当时留下的东西。虽然早在一千年前就没落了。」

「这样啊。」

奇德低声呻吟。

「原始精灵。」

这个男人也知道吗？梅亚菈很意外。

人们认为原始精灵──被如此称呼的精灵过去确实存在。他们是自然的具象化，是灾害，是恩惠，也是祝福或诅咒。据说魔法也是源自于他们。于是，他们成了信仰的对象，是「神」这个古老的概念。

「魔族的魔力和可以运算魔法的角是原始精灵所赋予的……」

梅亚菈观察奇德的反应，继续说着。

「古老的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但那都是谎言。」

「已经够了。实际上不是那样吧。」

奇德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微微眯起眼睛。

「……我来猜猜看。真相是魔族用某种方法，从原始精灵那里夺走了魔法的力量。对吧？」

「什么嘛，你早就知道了？」

「不，我只是觉得魔族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这是我的推理。」

「所以，你也知道『致命者』是怎样的团体吗？」

「崇拜原始精灵的一群疯子，不是吗？」

「很可惜。」

梅亚菈冷笑一声。这种笑法会让人感到烦躁，经常引来告诫。梅亚菈觉得奇德想必也对此感到非常不悦吧。

「他们不是崇拜，是侍奉原始精灵。」

「有什么不同？」

「为了实现原始精灵的意志，准备方法。他们就是这样的组织。」

「也就是所谓的神谕吗？说得好像他们能跟原始精灵对话一样。」

「原始精灵确实存在──他的意志驱动了组织。『圣剑』的伪造也是其中一环。为了激化人类与魔族的争端，他们获得并散播更强大的力量。他们正试图取回世界。」

梅亚菈抱着复仇的念头，决定对奇德全盘托出。

「总得有人想办法解决。世界已经濒临崩溃。魔族和人类都愚蠢又傲慢，而且拥有足以毁灭自身的力量。必须让正当的统治者坐上王位……这就是『致命者』的教义。」

「『致命者』──」

奇德似乎正在慎重地挑选词汇。他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时间或许有限。他正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获得有意义的情报。

「『致命者』受到原始精灵的掌控吗？你想说在背后操弄这次的骚动，而且指挥苏迪·巫拉比斯的主使者也是他？」

梅亚菈认为这个问法不错。一方面煽动自己的敌意，一方面刺探最大的威胁。也许他的头脑没有想像中那么差。

「地位最高的或许是原始精灵，但领袖另有其人。他们叫作导师。」

「导师？听起来真可疑。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可以跟原始精灵交流。」

「致命者」这个组织中，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也有限。梅亚菈直接认识的导师也只有一个。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接收神谕，梅亚菈也不知道。

只不过，他们确实具有现在的人类和魔族无法理解的力量。苏迪·巫拉比斯能成功做出精灵铁骑，应该也是多亏导师的协助。「原始精灵将他投射的一部分奇迹分享给我们」──他们是这么形容的。

「我认识的导师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男人……是人类，不是魔族。」

「你说得出名字吗？」

「他自称『向导』玛多尼克，是个笑起来很诡异的白发男。」

「……慢着，什么？玛多尼克？那家伙──」

他的表情扭曲。奇德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入口的门忽然打开。

「奇德·马洛。」

几个男人带着粗鲁的脚步声踏进侦讯室，在转眼间包围奇德。他们的制服和携带的精灵兵装跟派出骑士稍有不同，似乎是从骑士。

「侦讯暂停。佛瑞克调整官下达了收监的命令。」

「啊，不，等一下！」

奇德连忙站起来。

「请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现在时间还早才对。至少再给我五分钟！我正在问她话，收监之前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不要误会了，收监的对象是你。」

「咦？」

有人强行抓住奇德的衣领，还有人扭过他的手臂，用铁手铐铐住他的手腕。不到五秒钟，一切就结束了。

「我们要以背信的嫌疑拘捕你，移送至『压缩封炉』。抵抗也没用。你涉有多项嫌疑。串通僭主七王、暴力行为、图利落单魔族──还有数不清的嫌疑。」

「喂……喂，别开玩笑了。」

奇德·马洛的脸被按在桌上，喃喃念道。

「真的假的？」

◆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十分激动。

「为什么？」

她拍吉丽卡·罗卡拉的办公桌。身为一课的主任课长，她拥有独立个人办公室。即使如此，拍打桌子的声音依然泄漏到门外，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为什么需要拘捕奇德·马洛！」

「大概是为了报复吧。也兼具骚扰作用。」

对于奥尔塞莉莎的问题，吉丽卡简短地回应。有点冰冷的视线没有看着奥尔塞莉莎，比较像是看着其他地方。

「这是佛瑞克调整官的命令。将担任你副官的奇德·马洛抓起来，首先是为了让你动摇。所以，你不该这么情绪化。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看起来不像。」

「……我很冷静。」

没错──奥尔塞莉莎缓缓收回拍打桌子的手，大口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冷静。

「该为这次的事情受到报复的人，难道不是我吗？那个时候……对佛瑞克调整官的建言提出异议，夺走搜查权的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那就表示你的觉悟还不够。不，应该说是误解了佛瑞克·伊兹尼耶尔的恶意，以及显露的方式吧。」

吉丽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往常。

但是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还是能感觉到她表情里的微妙波动。她的眨眼速度变得特别慢，眼皮好像在颤抖。这么看来，她也很生气吗？

「我也能想像佛瑞克调整官接下来会采取的手段。他恐怕是想从奇德·马洛身上找出某种罪状，追究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责任。」

「奇德犯了什么──」

说到一半，她发觉没有意义。奇德·马洛是违法搜查的惯犯。只要有心，自然能找到一堆漏洞。

「……那个男人，嗯，确实有犯罪。但是，要报复就应该针对我本人吧！而且奇德·马洛被捕──应该会对这座城市的势力造成很大的影响。」

「你这么想吗？」

吉丽卡的视线聚焦在奥尔塞莉莎身上。感觉气氛紧张起来。

「你为何这么想？」

「因为奇德·马洛──」

奥尔塞莉莎一瞬间犹豫是否该说出口。但是，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有一天会成为魔王。至少，他本人是这么想的。」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是的。」

继承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冠，魔族与人类的混血儿，与落单魔族之间的交情。有这些线索，要推理出结论很简单。

奇德·马洛就是落单魔族的领袖。他率领落单魔族，指挥他们行动，是隐藏在台面下的独立势力。若要推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继承魔王尼尔嘉拉的名号。

奇德尝试用不同于僭主七王的手段，统整并支配魔族。这一点已经无庸置疑。

「那么，从你的角度看来，他入狱的这个状况岂不是正合你意吗？」

「不，正如我以前所说──我想掌控『不灭工房』。若那个男人要继承魔王的名号──」

奥尔塞莉莎决定将想法化为明确的言语。她发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

「我就要继承勇者的名号。」

奥尔塞莉莎坚定地断言。吉丽卡没有笑，注视着奥尔塞莉莎。

「继承勇者名号的人，想要指挥继承魔王名号的人吗？」

「如果没有这点气魄，就没办法担任勇者的继承人吧。那个名叫奇德·马洛的男人派得上用场。我希望他总有一天能成为撼动魔王都市的男人，现在可不是被佛瑞克那种货色扯后腿的时候……！」

「是啊，那好吧。」

吉丽卡轻轻点头，站起身来。

「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合作关系，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合作？」

这句话听起来很吊诡。吉丽卡·罗卡拉不是一课的主任课长吗？以派出骑士而言，这种说法相当耐人寻味。

「奇德·马洛是我的王。他迟早得当上魔王。」

奥尔塞莉莎不发一语。她需要厘清状况。既然说是「我的王」，就表示吉丽卡·罗卡拉隶属于奇德的势力。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空应付佛瑞克那种货色。我希望吾王尽早出狱，为了将碍眼的『致命者』赶出我们的城市。」

说着，吉丽卡的嘴角渐渐上扬。笑容中带着一点凶残。

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终于确定了。吉丽卡也一样怒火中烧。她会劝奥尔塞莉莎冷静，恐怕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我也同意从监狱中救出奇德，但是该怎么做？」

「吾王准备解决之道的能力堪称天才。他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为了营救奇德·马洛，我想请你跟某个魔族一起行动。」

「你是指──」

「没错，就是我。」

某种东西振翅的声音从天花板附近传来。奥尔塞莉莎一抬头，看到一只红色的蝙蝠。面对立刻把手放到昆金剑柄上的奥尔塞莉莎，蝙蝠用有些戏谑的语调轻声说道：

「奥尔塞莉莎，好久不见。我早就想再跟你好好聊聊了。」

「你是……伊欧菲蒂吗？」

「夜君」伊欧菲蒂。看来这只血液形成的蝙蝠是她的使魔。奥尔塞莉莎不免有点惊讶。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真冷漠，我好伤心喔。我们先前不是曾并肩作战吗？」

她应该是指逮捕苏迪·巫拉比斯时的骚动吧。话说回来，她的态度也太自然熟了，奥尔塞莉莎已经开始心生厌恶。

「如果是要从监狱里救出奇德·马洛，我很乐意帮忙。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难题吧，毕竟是整座城市的危机。」

「难题？发生什么事了？」

「『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可能会挑起战争。」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妙的消息。一切都渐渐陷入混乱。

「我想我们彼此都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而且，奇德·马洛目前是我重要的新郎候选人。我无论如何都想把他救出来。」

「什么？」

奥尔塞莉莎目瞪口呆。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台词。红色蝙蝠对频频眨眼的她歪起头。

「我们是伙伴，一起努力吧。」

虽然被硬塞了难以理解的提议，奥尔塞莉莎却也很清楚自己没有选择权。

◆

过去的「白星会」组长──「坏叫」塔利杜踏进这个地方时，一切似乎都已经准备就绪。

许多蜡烛的火光照亮了阴暗又宽敞的灵庙。塔利杜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这是「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居住的城堡，人称忒多·伊卜尔灵庙。这座大厅与其说是充满神秘感，不如说是带着一点冷清的寂静。

十分适合不死属之王。这大概是刻意塑造的气氛吧。与赫德莱恩正好相反。

「……你来得真晚，『坏叫』塔利杜。」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那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巨大得像个怪物。就算凝神细看也看不清那副身影，原因不只在于这座大厅的阴暗。他似乎用那种魔法包裹着自己，那应该是结界过滤器的一种。

他就是「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吗？据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在僭主七王之中，他与「浪客」库鲁鲁佛同样是充满谜团的魔族。

「差点就过了……约定的时间。你花了不少时间下定决心吗？」

「不。」

对这个问题，塔利杜否认了。如果能为赫德莱恩报仇──如果能为此挑起赌上性命的战争，他本身没有迷惘。他迟来另有理由。

「因为召集人马需要时间。」

「啊啊……原来如此。听说『白星会』也有很多人选择跟随年轻的新领袖。」

「不是那样的。我联络的对象是『常磐会』的余党。他们以所罗门的女儿为首，正在重新集结。那些家伙好像也愿意加入我们的计画。」

「呵。」

罗福诺斯轻声笑了。他微微摇晃巨大的身躯，转头望着身旁。

「听到了吗？到目前为止，一切是不是正如你的预料，『向导』？」

「──不，我不太擅长预料。进展得这么顺利，连我都很惊讶。」

某人回答。塔利杜也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只不过，好像是一名白发男子。不知道究竟是人类还是魔族。

「情况的发展也比想像中还要快。真伤脑筋，这下子就得更卖力工作了。今天要熬夜吗？看来我又要错过这周的艾罗米斯电台了……」

他的这番话让塔利杜感到不安，插嘴说道：

「好蠢的台词。他是叫『向导』吧？罗福诺斯，按他的计画行事没问题吗？」

「关于这一点，不用担心。」

罗福诺斯回答之前，白发男子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这种傻气是我的优点之一，也是我的魅力。魅力可以让人变得难以看穿，使计画不容易曝光。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喔。」

「就是这么回事。不必担心，塔利杜。这家伙的手腕和头脑很可靠。」

罗福诺斯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来吧，准备开战。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真令人期待。」

罗福诺斯正在笑，有骨头发出的喀哒声响。塔利杜也很赞同这个意见。前方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这次不能错过。

「当然了，你也要帮忙。我们就是这么约好的，对吧，伊尔冈？」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回应。塔利杜发现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型的影子。非常模糊的淡淡人影伫立在那里。

「至少回个话吧。现在，你是我的仆人──我很信任你喔，英雄。」

「……是。」

被称为伊尔冈的男人简短答道。塔利杜终于能看清楚那个影子。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人。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很好，那就开始吧。」

罗福诺斯满足地点点头。

「发动战争，把这座城市的居民全都变成尸体吧。」

第二卷 染血的圣剑与致命亡灵 后记

平时受各位关照了，我是ロケット商会。

非常感谢您这次对《魔王都市》第二集怀抱兴趣。

虽然魔王都市是一座治安非常差的城市，但是今天我想谈谈我心目中理想的城市治安维护计画。意即如果我有绝对的权力，作为可以忽视任何法律的究极市长，我会怎么维护、管理这座城市的治安。

维护城市治安的其中一个关键，就在于警察机构。

我设立的特别警察会由三大支柱构成。

首先是由母体电脑统率的机械警察。因为没有人类存在，所以也不存在贪腐。它们会彻头彻尾遵循我设下的秩序维护程式，随时作出正确的判断。除非拿到一定金额以上的贿赂，否则非常优秀的机械警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罪犯。

第二是我从魔界召唤出来的魔神小丑警察。因为他们是从魔界召唤过来的，所以不会放过人类规范的不法行为，随时都能作出冷静的判断。他们会一边表演杂耍，一边找出犯了罪的人──或是可能犯罪的人，依据自身的良心与攻击冲动，以极高的效率执行正义的制裁。

第三是我本身。我发誓会将自己改造成生化人，尽全力维护死亡游戏会场的治安，并且守护暗黑竞技赌场！

如上，当我掌握强大的权力，我保证会成立上述这些绝对没有贪腐问题的治安维护机构。如果是他们，绝对不会背叛我。

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了。机械警察清澈的电脑护目镜上，随时都闪烁着「我们不会背叛」、「绝对服从」、「我们会温柔对待愚蠢的人类」等文字，魔神小丑警察更加安全且令人安心。上次我曾向魔神小丑警察的主任问道：「你不会背叛我吧？」他爽朗地笑着回答：「是的……我不会背叛……绝对不会……」我可以保证各位的安全。有他们守护市民的治安，我这个绝对市长的宝座可说是稳如泰山。

以上就是我设立治安维护机构的政见发表兼后记。

对于将魔王都市这个世界观描绘得如此迷人的Ryota-H老师、从构思初期就全面支援我的责任编辑，以及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要致上感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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